詭城木偶18
砰的一聲,音音的魂體被彈了出來。
慕淮翻手匯出羅盤,看了眼上面的符文搖頭:“還是惡靈。”
夏初言看去,音音的魂體通透,已經沒有了血氣,可這並不能改變她還是惡靈的事實。
萬物本生,似乎從來不可逆轉。
音音看了一眼絕望倒在地上的父親,朝他伸出手。
一時間,萬千的怨力像是得到了召喚,開始源源不斷縈繞在她身上。
最後,李長脫力倒在地上,恢復了人形。
音音看著倒在地上的李長,身上的黑霧泛起水波,張了張嘴,她卻只能發出陣陣吼聲。
鍾子清看著眼前的父女,抬起了右手。
指尖的靈力開始漸漸匯聚,夏初言只感覺一陣清新的靈力在空氣中盪開,一道符文凌空而成。
鍾子清雙指併攏一揮,符文飄向音音,化成淡淡的光暈縈繞在她周身。
夏初言從沒見過這個符文,不由發問:“這是甚麼?”
“無名。”慕淮看著眼前的景象開口解釋,“這道符文能將惡靈的形態變成它們在生前最好的模樣。因為很少會有遇到保留神志的惡靈,此符並不常用,所以也並沒有名字。”
慕淮嘆了口氣:“所以天師們在學習這道符文的時候也總叫它,返璞歸真。”
伴隨著慕淮的聲音落下,那淡淡的金色光暈褪去,露出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音音。
女孩梳著童髻,看著李長笑時,臉上露出一個小小的酒窩。
“爹爹。”音音笑著,女孩兒的聲音很好聽,清透空靈,林籟泉韻。
此時的她還是可以好好說話的,也終於可以好好說話了。
李長顫抖著手想去碰一碰女兒,酸澀的喉嚨間只能隱忍著嗯了一聲:“爹爹在這兒。”
音音牽著李長的手將人扶了起來:“爹爹不要難過好不好,音音很好。”
泣不成聲的李長只能用力點頭回應著:“爹爹......爹爹不難過……”
童真的眼神在李長臉上打量著,音音開口:“音音希望爹爹過得好,希望爹爹可以一直開開心心,身體健康。”
聽著音音的話,夏初言有些失神。
在很久之前,她也說過同樣的話。
最後,李長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他嘴裡一遍一遍念著音音,緊緊牽著女兒的手不捨得放開。
音音耐心安慰著,直到李長平息自己的情緒:“爹爹,帶音音回家吧,音音想回家。”
“好……好,爹爹帶你回家。”
聽到這句話,音音終於笑了。
她看著不遠處的三人,衝著夏初言歪頭:“我叫音音。”
夏初言笑著點頭:“嗯,音音。”
音音聽到回應,笑得很開心,也許是因為這一次終於可以自己介紹自己的名字。
她看著守在夏初言身旁的鐘子清真誠開口道謝:“謝謝你,天師大人。”
說完,她轉向一旁的慕淮:“也謝謝這位天師大人,很抱歉我爹爹之前傷到你了。”
許是沒有料想音音突然也對著自己道謝,慕淮抿著唇搖了搖頭。
和在場幾人沉悶的情緒不同,音音很開心。她看了一眼牽著自己的李長,最後走上前一步。
“大人,音音想回家了。”
這話一說完,李長就忍不住開始放肆大哭起來。
夏初言和慕淮有些不忍,他們側過身去不再看眼前的場景。
鍾子清斂眸,安靜的點了點頭:“陣起。”
嗡的一聲,腳下九宮陣開,淡金色的光芒將小女孩兒的眼神照的很亮。
“九宮……”鍾子清聲音輕輕,頓了下繼續開口,“離火。”
轟的一聲,淡淡的火焰開始自音音腳下升起。伴隨著火苗升起的,是一隻只星星點點的蝴蝶。
音音很是好奇蝴蝶,抬手去抓。蝴蝶落在她身上,魂體也漸漸隨之消散。
最後,直到音音的身形消失在原地,才落下了她最後一道聲音。
“音音,回家了……”
魂體消散,天空蔓延的霧氣開始漸漸散開。
夏初言條件反射抬手去擋,抬頭卻發現,此刻已經是漫天繁星。
“本公子這下真的是一天一夜沒閤眼了。”慕淮看著天空感嘆了一聲,上前拍了拍鍾子清的肩膀,沒有再多說甚麼。
李長的眼神有些空洞,盯著不遠處的棺槨失神。
“他強行轉化怨力,身體已經被怨力侵蝕的嚴重,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看著對方的模樣,慕淮開口。
“但既然答應了要帶女兒回家,他就一定會做到。”夏初言轉頭回答著。
看鐘子清沒有說話,夏初言上前牽住他的袖口:“走吧,先回去看看阿婆。”
“嗯。”鍾子清應了一聲。
……
踏著夜色出了樹林,幾人重新回到了村口。
荒涼的村子沒有一絲人氣,似乎又回到了兩人初來的時候。
沒有停下腳步,三人徑直去了阿婆的住所。
“阿婆我們回來了。”夏初言推開房門。
原本的印晴傘還安然放在原地,阿婆不知何時已經躺在床上,聽到有聲音微弱的開口回應。
這回應聲虛弱,有些不對勁,夏初言慌忙上前檢視:“阿婆?阿婆你還好嗎?”
看到來人,阿婆蒼老的臉上掛著笑容:“是……是初言姑娘啊。”
“嗯是我。”夏初言有些慌亂,連忙握著對方的手,“阿婆你怎麼了,不舒服是嗎?”
阿婆已經沒有力氣回應了,她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眼皮也開始漸漸閉了起來。
“阿婆你先別睡,我帶你去城裡看大夫。”夏初言有些執拗,上前就準備將人扶起來。
身後跟著的兩人看到她的動作,伸手阻止。
“我……”阿婆嘴裡還在說著甚麼,夏初言聽不清楚,只能低下頭仔細去聽。
良久,慕淮看著夏初言一直沒動,沒忍住追問:“阿婆說了甚麼?”
“她說,她想回家……”
伴隨著夏初言最後一聲落地,鍾子清感受到了老人的生靈之力消散了。
一屋子人都沒有說話,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按鍵。
看著夏初言單薄的背影,最終鍾子清終於忍不住上去將人拉了起來:“阿言,阿婆已經……”
“我知道。”夏初言開口,語氣卻異常冷靜。
最終鍾子清不忍再說其他的話,將人拉到了一邊。
抬手在空中一揮,熟悉的符文顯現出來。
“生靈見往,福生無量。”伴隨他最後一聲消散,狹小的房間裡淡淡開出一朵朵彼岸花。
幽藍色的光暈點亮房間,花朵一路蔓延出去。
夏初言的視線追著這些花走到室外,花朵蔓延到天邊,和夜空的星光匯成一體。
“會回家的,婉蓉阿婆。”
衝著天空喃喃一句,淡淡的綠色光芒盤旋在夏初言身邊,最終消散無痕。
鍾子清追出房間,夏初言轉身就看見了他。
深沉的眼眸盯著自己,她淡淡衝著對方笑了笑。
……
村子裡的事情結束了,幾人將阿婆的屍身放到空地上。
夏初言握著鍾子清重新畫好的見生符,鄭重其事將它放在了阿婆的手裡。
鍾子清抬手,金光匯聚成火焰點燃了見生符,頃刻間覆蓋了屍身。
火堆下的溫熱灑在臉上,三人看著面前的景象,都低頭安靜的默哀。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火苗最後消散成星星點點的火星子又最後消散成一堆殘灰。
慕淮抱著早就準備好的陶罐子開口:“帶阿婆回家吧。”
夏初言接過罐子,幾人就這樣沉默著將骨灰裝進了罐子裡。
拿起地上的石子,夏初言一筆一劃在罐身上刻上了“婉蓉”二字。
“阿婆在這裡無親無友,我們該怎麼送她回去呢。”看著夏初言的動作,慕淮開口詢問。
“阿婆的家一定在沿海一帶的溯溪,我們去那邊問一問,說不定會有收穫。”懷裡的罐子還帶著溫熱,夏初言緊緊抱著。
就在幾人交談時,一道聲音傳來。
“給我吧。”
三人看去,是多日不見的李長。
對方眼底黑青,面色有些憔悴。但是身上的衣物乾淨立整,身上揹著個不小的包袱。
看到幾人看著他,李長摸了摸自己的包袱解釋道:“我也要帶音音回家,她的骨灰就給我一起帶走吧。”
“你知道阿婆家在哪裡嗎?”夏初言詢問道。
“村子裡的其他女子,在我來了之後大都被我放走了。”李長看著背後荒蕪一人的村莊開口,“她們多數都來自外地,走的時候也是一起結伴走的。”
說著,他指了指夏初言懷裡的罐子:“最後只留下她,只要一說到離開,她就開始喃喃自語,這也是為甚麼她在我準備除掉村子裡的人時還在村裡的原因。”
“你們是天師,帶著她會有諸多不便,還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將人帶回家去。我也要往東南方向去,她的家也在那一帶。”
阿婆年紀大了,家裡也許已經沒有其他親人,若他們三人帶著人趕去溯溪很有可能無功而返。
但李長不同,他尋女多年,身上也許會有那邊其他相同境遇之人的身份資訊。將阿婆交給他帶走,確實最為保險。
夏初言上前將罐子遞了過去:“多謝。”
接過罐子,李長搖頭:“是我該謝你們。”
抬頭,最後看了眼面前的三人,李長轉身:“走了。”
說完,他便徑直離開了村子。
一邊走著,他一邊衝著遠處大喊,似乎在和誰說著:“回家——回家去嘍——”
微風吹散了漸行漸遠的背影,也許風的那邊,便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