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戲11
“少爺,該喝藥了。”晨時,侍女的聲音準時響起,一碗已經熬好的藥就被安安穩穩放在了石桌上。
武生靠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唱著,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高昂明亮地唱了一句,武生起身準備端起桌上的藥。
鼓掌聲自旁邊傳來,夏初言鼓著掌朝這邊走來:“武生少爺好興致,這一首《牡丹亭》唱得很是生動。”
看到來人,武生原本準備去端藥的手頓住,語氣裡也帶上了些不悅:“誰讓你來這裡的?”
忽略了對方不爽的語氣,夏初言自顧自坐到一旁:“武生少爺這話見外了,我們能來這裡,自然是武老爺安排的了。”
冷哼了一聲,武生沒有接話。
夏初言含笑道:“這藥再不喝怕是要涼了。”
武生憤憤,但還是端起了藥碗,悶著頭一飲而盡。
看著對方撒氣般將藥碗砸在桌上,夏初言平靜開口:“少爺還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這大補的藥也要少喝。”
這話惹得武生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連帶著看夏初言的眼神都恨不得刀了她。
當剛準備出聲時,碰巧鍾子清也走了過來,夏初言不再出聲辯駁,提著裙子上前軟軟喊了一聲:“子清~”
“怎麼了?”察覺到夏初言的神色,鍾子清側目詢問。
紅著眼眶搖了搖頭,夏初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看著兩人,武生冷哼一聲:“兩位還真是郎情妾意,只是做人還需要行得正一些才好。”
“武生少爺不要因為我誤解了子清才是。”似乎還有些哽咽,夏初言說話也帶著抽泣,“都是我的不是,若有甚麼冒犯之處,還請公子莫要見怪。”
“你!”看著夏初言這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態度,武生更加憤憤,轉頭盯著一向話少的鐘子清開腔,“天師大人有時候還需要擦亮眼睛。”
“多謝費心。”鍾子清將人拉到身後,視線瞥了一眼見底的藥碗,“體虛之人大都會選擇些滋補之物,不過有時還需注意用量,太過急切往往容易浮而不實。”
躲在鍾子清背後的夏初言聽到這話有些忍俊不禁,這武生覺得鍾子清話少好拿捏,不過他應該沒想到對方雖寡言,但有時說話也挺毒的。
有些啞口無言的武生索性不再和兩人計較,視線投向院中的樹木:“二位請坐吧。”
夏初言揚眉,心想這人怎麼突然轉了脾性了?
“來人看茶。”朝著身側侍奉的侍女吩咐了一聲,武生就重新坐好,“鍾天師如何看待鬼神之說?”
“鬼神存世也存心。”鍾子清淡淡回應。
“好一個存世也存心。”許是沒想到鍾子清會這般回答,武生在短暫的怔愣後又很快回神。
兩人都不是甚麼話多之人,一時間小院裡陷入了一片安靜。
院落旁種了不少花草,而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棵看起來年歲不長的桃樹。
“武生少爺很愛桃花?”夏初言盯著那棵桃樹,約莫是被人精心照料的,顯得生機勃勃。
“桃紅容若玉,定似昔人迷。”武生開口,“這般景象,怎能不令人著迷呢。”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那桃樹的枝葉也淡淡擺動著,似一種無聲的回應。
“武公子為何喜歡牡丹亭?”聽著兩人的談論,鍾子清突然開口。
“大概是羨慕杜麗娘同柳夢梅的感情吧。”談及此處,武生突然輕笑一聲,“也許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法也說不定。”
桃樹旁的小草長勢喜人,但也偶有枯黃,鍾子清開口:“生靈死靈共生卻不互通,互斥卻又互生,大概就如落葉會枯黃卻又可最終歸根。”
“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鍾子清起身,“我觀公子似乎心中鬱結,也許解開這些,公子的身體也可恢復。”
微微頷首示意,鍾子清就和夏初言一起出了小院。
看著兩人同行的背影,武生自嘲的笑了笑:“人法天……可我想試試,逆天而行。”
……
武府不小,鍾子清託著手中的羅盤緩緩前行著。
夏初言跟在一旁,有些疑惑:“那武生少爺似乎並不信任我們,子清為何不在他面前展露實力,藉此博得信任?”
“心中不信,無論我做何他都不會信。”鍾子清淡淡搖頭,“就如這鬼神之說,信則有不信則無。”
夏初言點點頭不再說話,兩人安靜並步在府上。
突然印晴傘下映入一雙長靴,夏初言看去,就見張道原正負手站在前面看著兩人:“青天白日舉著把破傘裝模作樣。”
說著,他就看到了鍾子清另一隻手裡託著的羅盤:“小子還算有些頭腦,知道拿個假道具裝神弄鬼。”
看對方這架勢,明顯是在這裡堵人的,夏初言也收起好臉色:“說起裝神弄鬼,昨夜張天師的機關陷阱才算得上出神入化。”
沒想到自己的伎倆會被一個丫頭看破,張道原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知道了又如何?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有甚麼本事。”
“本事不大,總比張天師日日在此騙吃騙喝的好。”夏初言反嗆。
“哼!”說不過,張道原索性不在接話,“那就等著瞧。”
“慢走不送。”夏初言看著對方,無語的翻了個白眼。
“子清~你看他~”望向對方帶著怒意的背影,夏初言跺腳,“子清可不能輸了去,讓他一個騙子看了笑話。”
“好。”鍾子清依舊淡淡回應著,只不過這聲好裡,似乎潛藏著些微不可察的笑意。
這一路上都未能有所收穫,鍾子清索性收起了羅盤。
府中上下兩人都逛了一遍,似乎一派和諧,並未有任何不妥之處。
“倘若這武府上下真如表面般風平浪靜,那武老爺應該也不會請天師上門了。”夏初言摸著下巴思索著,“可我們把這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似乎也並無任何異常啊。”
沒聽到回應,夏初言抬頭去看。
對方的神色望向周圍,不知道在找甚麼。
“子清在看甚麼?”夏初言道。
“在看府上是否有祠堂之類的地方。”鍾子清回答道。
趙慶來武府,是因為這府上經常祭拜需要大量紙紮。可兩人逛了半天,似乎也沒發現有甚麼設立祭拜的地方。
之前就連徐連心家裡都設有一座牌位,這武府想必應該是有的。
夏初言想通這點,也朝著府上大大小小的建築或者房間看去,並未發現甚麼不妥之處。
“也許並未設立在府上。”依舊無所收穫,夏初言開口,“說不定是在旁的地方專門開了祠堂呢。”
鍾子清點頭:“今日既然並無發現,就先回去吧。”
……
因為夏初言的話,兩人的住所就被安排在了武生的院子裡。
回來的時候,碰巧看到武生正在細心修理著白日的那棵桃花樹。
看到兩人回來,武生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
侍女們拿著水壺過來卻並不著急澆樹,而是遞給了武生。
熟練的接過水壺,武生開始繞著樹木的根部澆著。
“武生少爺是愛極了這棵桃樹了,凡事都要親力親為。”夏初言看到他在一旁忙活,上前搭話。
“親力親為還是需要有結果才好。”武生開口,“兩位可有收穫?”
這廝明顯是還記著上午的仇此刻見機報復呢。
夏初言面上笑的和善:“凡事還需循序漸進,正如這樹也需要先澆水後施肥不是。”
“夏姑娘伶牙俐齒。”一次不成,武生也吸取教訓並未追問。
視線看向那棵桃樹,周圍簇擁的其他植物不多,僅有些小草圍在一旁。
石磚圍成一圈空出給樹生長的位置,而另外一邊卻是一小塊空地。
夏初言咦了一聲:“我看這樹周圍都長著小草,想來是武生少爺親手安排的,怎的偏偏這一處空著?”
一旁遞水的侍女並未離去,聽到夏初言的問話,開口解釋著:“那處是少爺留著……”
但侍女的話沒說完,就被武生打斷:“多嘴,沒事了就先下去。”
被呵斥,侍女也意識到自己不對,連忙福了福身退下去了。
夏初言將兩人互動盡收眼底,心下也懸起了疑問。
這處空地下的泥巴比旁邊都要幹上不少,看武生如此細心照顧這棵桃樹,想來應該不是忘記給此處澆水。
那既然不是忘記了,就只有一種可能,他是故意的。
但是這周圍本來都是植物,為何偏偏獨留這一處乾地。
不知道是不是夏初言盯著那空地的時間太久,武生出聲道:“武某身子不好,平日裡也只能擺弄些花草打發時間,若二位覺得無聊,大可去城中走走,不必在此處。”
“閒暇時分擺弄些花花草草倒也陶冶情操。”夏初言自然不會就這麼走,“我看武生少爺將這裡的花草養護的如此好,也想向你請教一二呢。”
夏初言邊和武生說著話,視線邊在這處打量掃視。
空地外圍的草漲勢還算不錯,可植物生長本就自然,但那一圈的草卻規規整整,應當是有人修飾過。
很快,夏初言就發現有一處不起眼的草叢上一塊黑色的痕跡。
夏初言捂嘴,故作害怕朝著鍾子清身邊一躲:“哎呀,有蟲子~”
武生順著夏初言的視線看去,突然神色一變,迅速將那一根有痕跡的草摘斷:“草木中難免如此,夏姑娘若是害怕就先行離開吧。”
雖然痕跡不大,但明顯不是蟲子,倒像是被明火灼燒的痕跡。
可武生卻順著夏初言的謊話說著,顯然不對。
壓下心底的疑惑,夏初言點頭,不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