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11
為了給周老太定做合適的棺木,安葬的時間耽擱了幾天。
好在有鍾子清在,周老太的屍身還完好地儲存著。
得到白事鋪的通知之後,兩人即刻去鎮上取定製好的棺槨。
鎮上人煙稀少,但是路上突然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就連家家戶戶尚未修繕的門窗都開始有人修理了。
夏初言看著這架勢有些疑惑,順勢問起了鋪子裡的老闆:“這鎮上今日是有甚麼事情嗎?”
“姑娘還不知道吧,原來的縣令大人病啦,如今朝廷準備指派新的縣令來我們鎮子上呢。”因為夏初言和鍾子清出手闊綽,所以這鋪子裡的老闆也殷勤一些,開口回答著夏初言。
“病了?”聽到鋪子老闆的話,兩人對視一眼。
“自從周老太的案子過去之後,那縣令回去就一病不起啊。”鋪子老闆說得繪聲繪色,“大夫去看都看不出大問題,但這人就是漸漸消瘦了下去。”
說完,那鋪子老闆突然壓低聲音道:“聽說那縣令見過王氏女的怨靈了。”
說完,似乎也是害怕忌諱,訕訕笑著:“有怪莫怪,姑娘就當聽了個玩笑話。”
聽到鋪子老闆這麼說,夏初言也沒再多話。
但是兩人心裡都明白,那縣令的病無非是自己的心病,當官至今做不到內省不疚,最終落得至此。
那縣令愛財如命,即使囤得萬貫家財,最終也無福消受。
鋪子老闆的動作也十分利落,很快就將棺木裝在了板車上。
木材的聲音沉悶,那老闆並未偷工減料。
“能否勞煩您幫我們運到後山上去?”夏初言看著這棺木轉頭朝老闆詢問道。
聽到這話,那老闆面露難色:“哎喲姑娘,這可不太行。”
夏初言皺眉道:“需要多少銀兩?”
“這不是銀兩的事情啊姑娘。”鋪子老闆連連拒絕,“昔日後山的屍人謠言那是沸沸揚揚,還有不少人說親眼見過,這如今已經沒有夥計敢往那邊去了。”
鋪子老闆拒絕得很乾脆,夏初言嘆了口氣。
兩人交涉間,鍾子清已經將袖子挽起,默默將板車上的粗麻繩背好:“我來吧。”
說完,他拉著板車朝前走去。
“哎呦,這位小郎君身強體健的,一定能成。”看到鍾子清拉過板車,那老闆連忙出聲恭維。
說著就看向一旁冷臉的夏初言討好一笑:“姑娘,您看……”
“身強體健更需要心強膽壯。”夏初言斜睨老闆一眼,將銀錢拋給了對方。
“是是是,姑娘說得對。”老闆接過銀錢,也不管夏初言的明譏暗諷,轉頭點錢去了。
夏初言追上鍾子清的腳步,兩人一路朝後山走去。
山路崎嶇不好走,兩人第一次來時就深有體會。
如今鍾子清又拉了一具棺木,更是難行。
不出一會兒,對方白皙的後脖頸上就已經被麻繩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子清,要不還是先歇一會兒吧。”看到對方這樣,夏初言有些愧疚,連忙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我沒事,馬上就要到了。”饒是一向淡如止水的鐘子清此刻語氣裡也多了些微喘。
額角的碎髮已經被薄汗浸溼貼在了額頭上,夏初言默默在後面使勁兒幫忙推著向前。
等待定做棺木的幾天兩人也沒閒著,鍾子清挑了一處比較好風水的土地備好了坑。
終於到達目的地,只等將棺木卸下埋進土裡。
看著鍾子清在原地喘氣,夏初言連忙上前攔住對方:“好了好了,先歇一會兒。”
強拉著對方坐在了一旁樹下的空地上,夏初言從地上撿了片巴掌大小的樹葉輕輕替對方扇著。
看到對方的動作,鍾子清抬手攔了下來。
“怎麼了?”夏初言面露不解。
鍾子清也沒有多做解釋,單手伸到空中食指上縈繞著淡淡的金光,凌空就書寫出了一道符文。
“破。”清冷的聲音落下,那符文消失,轉瞬形成了一道清風,搖響樹葉莎莎。
感受著微風帶來的清涼,夏初言好奇歪頭詢問:“原來你們天師不用符紙也可以畫符啊,那為何你隨身攜帶那麼多符紙啊?”
“太累了。”鍾子清淡定開口。
夏初言眨眼:“凌空畫符很累嗎?那你現下為何不用符紙畫一個?”
鍾子清轉頭看她,潭水般的眼眸盯著對方半晌平靜開口:“現下也太累了。”
一本正經喊累的模樣真的十分好笑,夏初言嘴角微勾,儘量不發出笑聲去嘲笑對方。
兩人這邊正有一搭沒有搭地聊著,承載周老太遺體的棺蓋卻在無外力的情況下微微劃開。
休息了一會兒,感覺恢復了點體力,兩人才著手開幹。
將棺木從板車上卸下來,鍾子清就準備將遺體下葬。
那股熟悉的窺伺感再次襲來,夏初言轉頭看去,依舊空無一物。
“子……”還沒開口詢問出聲,突然變故襲來。
棺木被炸開,而裡面的周老太遺體卻緩慢爬起。
鍾子清將夏初言拉著推到一邊,兩人觀察著面前的變故都有些震驚。
夏初言神色複雜:“她……”
“是屍人。”鍾子清開口。
如野獸般的嘶吼聲從周老太口中傳出,夏初言語氣慌亂:“為甚麼會這樣?明明剛才還好好的。”
此刻也來不及深究其中原因,鍾子清拔出了金錢劍。
“你在這裡別動。”簡單交代了一句,鍾子清就衝著屍人而去。
錚錚一聲,金錢劍劃破長空發出劍鳴。
“子清你別傷她!”原地的夏初言在看到金錢劍即將接近屍人時開口阻止。
聽到聲音,鍾子清原本刺出去的劍尖一轉,沒有傷到“周老太”。
從懷中拿出符籙,鍾子清掐了個手訣平靜開口:“去。”
符籙炸開,在屍人頭頂上轉出一道法陣,困住了屍人的行動。
鍾子清趁機退到夏初言身側,遠遠觀察著“周老太”的反應。
屍身突然“復活”並不在天師法學範疇,鍾子清看著現下場景,眼神思索下一步動作。
“屍人最終只有沙化一條路可走嗎?”夏初言也有些著急,“我們要想個辦法給她留下個完整的屍身。”
她的話剛說完,困住“周老太”的法陣徑直被它掙脫,巨大的餘威四散掀起衣袂翻飛。
鍾子清連忙飛身上前,雙手迅速掐訣:“坤位,縛。”
滋啦一聲,金色的鎖鏈綁住了“周老太”的手腳,對方發出刺耳的吼聲。
伴隨著這陣吼聲,它的周身開始縈繞起淡淡的黑霧。
“是怨力……”夏初言眉頭緊鎖。
怨靈的怨力來自於生前的怨氣,隨著它們死後不斷汲取陽氣,怨力也會越來越強,她原本以為屍人也是如此。
可週老太生前心願已了,按理說根本不會滋生怨力才是。
它周身的霧氣越來越大,鍾子清盡力維持法陣,兩方極力牽扯著。
縈繞在鍾子清指尖的金光開始忽明忽暗,那怨氣也趁機順著金光開始往他身邊靠近。
“不好,它要吸子清的陽氣。”夏初言看到此景心下一緊,背後的血甲開始漸漸顯露。
鍾子清餘光瞥見了那團黑霧,腳尖一轉抽出身來。
伴隨著他的動作,束縛“周老太”的金光鎖鏈也盡數斷裂。
餘波衝擊過來,鍾子清單手在地上借力一使,素色衣袍綻開,一個翻身躲了過去。
而在他背過去的瞬間,“周老太”突然加速,一陣嘶吼聲響起就已經朝著鍾子清的方位襲去。
“不要!”夏初言大喊一聲,抬腳朝著鍾子清的方向跑去。
不知道為何,夏初言的聲音落下後,那原本呈現攻擊姿態的“周老太”突然動作一頓。
咔嚓咔嚓,是僵硬的頭顱轉動,像是在不解甚麼命題。
趁著這個間隙,鍾子清站了起來長袖一揮,拉開了與“周老太”的距離。
砰的一下,疾跑的夏初言被鍾子清穩穩接過。
伴隨著她的動作,原本放在袖口裡的見生符掉落了出來。
那符紙輕飄飄落在地上,突然如有生命一般翹起一角。
在土地上掙扎了幾下之後,又飄飄然浮在了空中。
符文開始散發出淡淡的金光,朝著“周老太”的方向飛去。
金光縈繞在它周身,竟漸漸逼退了騰昇而起的怨力。
鍾子清看著被見生符穩住的“周老太”開口:“這符文裡有逝者生前的善意,這力量逼退了它周身的怨力。”
鍾子清話音落下,見生符怦然碎裂。
伴隨著金光消散,“周老太”突然如同失去支點,倒在了原地。
碎屑化成點點星光,其中的一點微芒落在夏初言的臉頰上,忽閃了一瞬又消失不見。
夏初言抬手摸了摸,沒有任何痕跡。
鍾子清率先上前將周老太重新放進了棺木裡,兩人合力,入土下葬。
夏初言蹲在地上認真埋好黃土,起身的瞬間,只覺得心口突然噗通一聲。
這突如其來的不適讓她腳步不穩,好在鍾子清眼疾手快扶住她:“怎麼了?”
夏初言搖頭:“我沒事,許是蹲太久了有些發暈。”
看到對方面色如常,鍾子清才沒有過多追問。
塵埃落定後,鍾子清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符紙,將它拋向空中,凌空畫了幾下後一揮袖:“去。”
夏初言上前:“這是做甚麼?”
“屍人成因尚不可知,我傳信回去讓父親看看。”看著傳音符消失,鍾子清才開口解釋。
夏初言此刻也沒心情深究其他,呆呆點了點頭:“那我們也先回去吧。”
“嗯。”鍾子清點頭,兩人折返。
一切都重新歸於平靜,但夏初言捂著方才跳動了一瞬的心口,思緒萬千。
她清楚的感知到了,早就已經沉靜的心臟,在剛才起身時,有力的跳動了一下。
她究竟為甚麼變成這樣,又是否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