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10
威武——
水火棍有節奏地在地上敲響,而被掩蓋了良久的案件,在今日才終於得以公正審理。
原本在錢府做工的百姓們,雖然有不少已經去外鄉謀生,但是也有一些選擇留在鎮子裡謀求生計。
縣令作為這一方的父母官,根據戶籍找到證人並不困難。
此刻堂下除了周老太之外,還多了幾位證人。
夏初言看著面前的場景,心中冷嗤:這不是能找到證人嗎?當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驚堂木一響,縣令開口:“這周老太提供的證詞,是否是你們所供?”
一中年男子連忙磕頭回答:“大人明鑑,小人說的都是真話。”
這中年男子早年在錢府打雜,見過不少錢老爺欺壓府中婢女的事情。
許是可憐王氏女的遭遇,這才壯著膽子作證。
終於認真審視了周老太提供的證詞,縣令斜睨了一眼堂下男子:“做偽證可是會牽連家中父母子女的,你可考慮清楚了?”
此話一出,那中年男子突然猶豫一瞬,頭上開始冒虛汗。
“大人明鑑!”中年男子身邊一年輕女子突然開口,“那錢老爺生前欺壓百姓,草民們所言句句屬實啊。”
原本還怕被威脅,考慮著家中妻兒,中年男子還有一些猶豫,但是此刻有人同自己一同開口,那男子的膽子也瞬間大了起來:“大人明鑑!”
錢老爺的案子早就成為了鎮上百姓們口口相傳的事情,他生前作惡太多,鎮上百姓早就有苦難言。
如今這案子被重審,已經有很多圍觀在縣衙門口的百姓自發趕來。
看到案子出現轉機,百姓們紛紛在門口振臂高喊:“大人明鑑!”
是非對錯其實早已在人心,只是偏移的權力如同一座大山壓在百姓身上,令人苦不堪言。如今有人領頭撼動,自然一呼百應。
聽著外面衙役也壓制不下去的一陣陣高呼,夏初言側目看了一眼身側的鐘子清:“子清。”
“嗯?”聽到對方喊自己,鍾子清低頭回望對方。
“謝謝你。”夏初言由衷地說。
“為甚麼道謝?”鍾子清也是秉持著不懂就問的原則開口。
“為甚麼啊……”夏初言想著對方第一次在堂上的“長篇大論”,“謝謝你願意開口維護這似乎屢見不鮮的尋常事吧。”
“世間冤情罪惡不會因為常見就被粉飾過去,罪孽就是罪孽。”看著堂中央跪著的周老太眼含熱淚 ,鍾子清不解卻依舊憐憫,“無關乎是否尋常。”
“嗯。”夏初言應和了一聲,柔和卻堅定。
最終,王氏女的案情在縣令扔下的紅色令籤中落下帷幕,毫無疑問的,錢老爺生前所作之惡行受到了律法的懲處。
即使作惡之人身死,也絕對不是逃脫懲戒的理由。
待到百姓散去,縣衙裡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夏初言上前扶起周老太,似乎是冤案終於平反,周老太的聲音裡是藏不住的欣喜和激動:“孫兒,奶奶終於……終於給你正名了。”
這次,夏初言沒有反駁,將錯就錯回應著:“嗯,謝謝奶奶。”
“哎,奶奶帶你回家。”周老太拉著夏初言的手有些顫抖,粗略的掌心在她手背上輕拍,“走……咱們回家。”
夏初言也沒有抗拒,任由著周老太拉著自己離開。
鍾子清守在一側,看到兩人準備離開,也抬腳跟了上去。
這鐘子清一走,縣令倒是坐不住了,連忙上前拉人:“鍾天師留步!”
緊趕慢趕小跑到兩人身邊,縣令諂媚開口:“小縣已經守言重審此案,大人您看……?”
“秉公執法本是縣令大人的職責,這是說的甚麼話?”夏初言率先一步開口,“俗話說‘平時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大人日後能在其位謀其職自然能平安無虞。”
“是是是。”如今不管夏初言怎麼罵那縣令也只能點頭稱是了。
說完,他東看西看一瞬,偷偷拉過鍾子清:“這些算是小縣孝敬鍾天師的,還望大人不棄。”
低頭看去,是縣令拿出了幾錠金子塞給了對方。
見到此景,夏初言還在心想鍾子清應該不會收的。
念頭剛閃過,只聽見對方認真開口:“這幾日在貴府叨擾多日,還是需要支付些銀錢的。”
說罷這話,鍾子清還了一錠金子回去。
夏初言揚眉,這還帶找零的呢。
於是縣令震驚,不知如何開口。
看到對方沉默,鍾子清歪頭不解,於是……他又還了一錠。
顯然鍾子清沒理解縣令的意思。
夏初言趕在對方還準備還一錠金子之前拉過了對方,轉頭衝著愣在原地的縣令開口:“縣令大人若內省不疚,自然會安然無恙。”
撂下這句話,夏初言就帶著鍾子清離開了縣衙。
……
被周老太拉著回到了家裡,鍾子清長腿蜷著坐在院子裡的矮腳木凳上,顯得有些侷促難安。
看著對方不自在的模樣夏初言有些好笑,開口提議:“老人家裡的東西難免如此,若是實在不習慣,你可以去尋下方便的客棧看看?”
鍾子清搖頭,還沒開口說話,周老太就端著個竹籃緩緩走了過來。
“奶奶。”夏初言盡力偽裝著孫女的身份,上前攙扶老人,“奶奶這是做甚麼?”
“方才去自家的菜地裡摘了些菜,想著給你們做點吃食。”周老太渾濁的眼神裡含著笑意,“家裡沒甚麼好東西了,不知道你們吃不吃得慣。”
“一看就很好吃。”夏初言嘴甜回應著,“我幫奶奶一起吧。”
一旁的鐘子清沒有說話,他看著兩人朝廚房走去的背影,睫羽扇動間斂下了幽色的眼眸。
農家的炊煙總是讓人心生安寧,伴隨著裊裊炊煙升起,似是無聲呼喊著遠處忙碌的家人歸家團圓。
很快,在老制的木桌上就整齊擺放了周老太細心做好的小菜。
“你們兩個年輕人多吃點兒。”周老太拿著筷子儘量往夏初言碗裡夾著。
“奶奶也吃。”夏初言回應著,順勢夾起燒好的肉遞了過去。
“奶奶年紀大了,咬不動肉了。你們年輕人多吃些。”周老太慈笑著回應,卻也沒有拒絕夏初言夾過來的肉。
鍾子清安靜坐在飯桌前慢條斯理進食,夏初言也順道夾了肉放進他碗裡:“怎麼樣,好吃嗎?”
望著對方含笑的雙眸,鍾子清將肉吃進嘴裡,輕聲回應道:“好吃。”
得到回應,夏初言也開心,原本對飯食無感的她也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桌前氛圍溫馨,直到……
啪嗒一聲,誰的筷子沒有握緊,掉到地上發出清脆一聲。
夏初言一口一口的扒拉著碗裡的飯。
“阿言。”鍾子清喊了她一聲。
夏初言並沒有理會,她繼續吃著。
從開始的一小口一小口,再到後面的一大口一大口。
漸漸的米飯塞滿嘴巴,她還在麻木地重複相同的動作。
“阿言!”鍾子清高聲喊了她一聲,將對方手裡的碗筷奪下放在了桌子上。
塞滿的米粒讓夏初言乾嘔起來,噗的一聲盡數吐落。
“咳咳咳咳咳!”是夏初言捂著嗓子乾咳。
生靈之力消散後,迎接人們的是無盡的長眠。
她偏頭去看周老太,對方已經闔上了眼睛。
鍾子清能感知到將死之人的生靈之力外洩,從縣衙到這裡,已經是周老太最後一縷靈力了。
夏初言眼眶微紅:“在最後一刻,孫女的案子終於沉冤昭雪,也許她是開心的。”
“嗯。”鍾子清淡淡回應著他,這已經是他想到的,最好的安慰。
夏初言上前將已經“睡去”的周老太扶住,對方的身體還殘留著餘溫,就這麼安靜的靠在了夏初言身邊。
鍾子清看著夏初言,平靜的眸色中泛起淡淡漣漪。
“生靈見往,福生無量。”鍾子清右手雙指併攏拿出符紙,金色的光亮縈繞在周老太和夏初言的身邊。
耳邊傳來微弱的聲音,似是初晨花開,萬物復甦。
夏初言抬頭去看鐘子清,還沒問出口,對方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雙指在夏初言的眼前一滑,金色的符光閃過。
幽藍色的光暈通向外面的小院,一朵朵鮮紅欲滴的彼岸花凌空而開。
符紙在空中盤旋一圈,清新的氣味瞬間炸開,光暈盤旋,最後緩緩落下。
夏初言伸出手,符紙安靜的停落在了她的掌心。
“此符名為見生,能夠吸納萬物精靈,為逝去之人指引方向。”鍾子清看著夏初言掌心的符籙,淡淡開口解釋。
“見生符……”夏初言看著手心的這張符紙出神。
難怪鍾子清靈力催動後,自己並未產生任何不適:“原來,福生……無量。”
她想到了荒宅裡的怨靈:“子清,這枚見生符裡是不是蘊含著周老太的靈力?”
“她已逝去,自然沒有靈力。不過這符文為她祝禱,倒是能借此催動些靈力出來。”鍾子清雖不知道夏初言為何這麼問,但還是認真回答。
見生符催動後,一般會由人在安葬逝者時一同焚燒過去。
“那荒宅裡的王氏女因為慾念成為惡靈,我們能否用這符文裡的靈力幫幫她?”夏初言道。
“那怨靈已近乎失智……”鍾子清思索片刻開口,但看到對方眸色失望,突然調轉話頭,“可以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