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顏篇(二)
《幹家雜記·伍》橫空出世,文中字字見血,其中有一篇大膽地揭發羌家與京城其他三家過去的糾葛。
文章末尾言:
有人討厭黑夜,因為殺戮與貪婪往往在其中滋生。
可再不喜黑夜,痛得死去活來,黑夜依舊在。於是他們默默把怨恨轉移到唯一的軟柿子——明月。
恨明月高懸,冷漠視人。
但大家好像都忘記了在寂寥無人的夜裡,它是唯一的光亮。
我們不應恨明月,它是無辜的。
看到這的人一頭霧水,不知道幹家第五代在言明甚麼,等到下一篇看到蠱妖再次被抓獲的故事,他們才明白過來,明月確實是無辜的。
讀完這本雜記之後,他們聽聞一個來自中北的小道訊息,說那位神秘的幹家第五代捉妖師對第一百一十條家規進行修正。
改第一百一十條家規為:捉妖師面對惡妖之子應酌情辨別,不能盲目因其身世,錯判有罪。
這一條修正,填補為第五百條家規。
小道訊息結束,還沒來得及去中北探虛實,他們又聽到一個炸裂性訊息——幹家第五代捉妖師要成親了!!!!
最後一個訊息,連兢兢業業在百妖鋪打工的黑芋都不知道。他今日像往常一樣開鋪門,一大早一堆人在門口道喜,嚇得他立馬關上鋪門。
誰要成親?
幹家第五代捉妖師?
黑芋走進院子裡,盯著那間嚴實的房門。自從雜記出世後,除了吃飯,他都沒見過她出來,這樣的頻率怎麼可能認識小郎君。
真相只有一個,外面的人在胡謅。
他看是這些人想死了,竟敢造謠幹家捉妖師,真當幹家沒有人了嗎?
黑芋轉過身,眼中冒火。
這時身後的門開了,黑芋下意識回頭,便見了一個熟悉但又陌生的人。
幹邵顏穿著一身粉色衣裙,濃密的秀髮由一根嵌著紅色珠子簪子紮起,面色紅潤,有別於黑芋第一次見她。
在黑芋的注視下,幹邵顏右手挎著包袱,合上房門,疑似要出門。
等她轉過身,黑芋跟在她身後,忍不住開口道:“外面造謠你要成親了,近日不宜出門。”
前面的幹邵顏輕飄飄道:“不是謠言,我就是要成親了。”
“哈?”黑芋懷疑聽錯了,衝到她的身前,擋住她往前的步伐,打破砂鍋問到底道,“整個百妖鋪裡只有我們兩人,外邊也沒見哪來的小郎君來找你,你如何成親?”
幹邵顏抿唇看著他。
黑芋腦子飛速運轉,片刻後,他雙手環胸,嘴中驚恐道:“我賣藝不賣身,你別惦記我。”
幹邵顏白了他一眼,伸手推開他,走到門邊,她回身,提醒道:“繡娘鋪中有我定製的衣服,你記得幫我取一下。”
“……好。”黑芋看她勢在必得的模樣,不免信了五成。
幹邵顏推開門。
那群人還沒走,烏泱泱地擠過來,吃瓜道:“恭喜幹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小郎君?”
幹邵顏回頭,瞥了一眼後面的黑芋,道:“諸位我有要事,你們要是想知道,可以問他。”
她作勢要走,吃瓜的人群自覺退開一條路,眼中熾熱地望向黑芋。
黑芋:“……”
我不知道,只是個打工的,別問我。
……
幹邵顏走向中北的荒山,當時沒看清邱清無的路線,但往前走總歸沒有錯。
荒山上的植被茂密,時不時抬頭可以看到樹上築巢的鳥兒。值得慶幸的是這些天沒有下雨,山上的泥土乾裂,她提著衣裙,小心翼翼地走。
直至深夜,山中起了一層霧。
這便是這座山上的怪異之景。四季常年遍佈濃霧,要不是這霧,說不準會有中北的百姓在山上落戶。
對於這霧,幹邵顏早有預料,她從包袱中取出火摺子和一盞小燈,用火摺子點燃燈中的蠟燭後,漆黑無月的夜總算有了亮光。
提著燈往前走,霧愈來愈大,突然感到有一道黑影從她眼前掠過。
“誰?!”幹邵顏突然出聲,環顧四周。
無人回應。
憑直覺,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注視著她,幹邵顏的心跳動不止,但腳始終往前邁。
硬著頭皮走,霧氣散開,幹邵顏這才看清楚,她在一處崖頂,前方無路可走。
正當她要回頭時,身後猛然颳起一陣疾風,手中的燈同時熄滅,後背上好似出現一隻手推了她一把。
下一秒,幹邵顏掉下了懸崖,一如在聖女山上看到的畫面。當時他們是扯住一株藤蔓,爬了上去。
但此時此刻,幹邵顏要賭一把,她閉上眼睛,張開雙手,任由身體下墜。
等了許久,身體並沒有傳來粉身碎骨的痛感,緩緩睜開眼睛,她發現,一個白髮老頭正在盯著她。
“這幹家人一代比一代反骨。”老頭自顧道,“上去吧,丫頭。”
幹邵顏的身體被一股力量拖著,雙腳重新落地,她看向老頭,道:“是你推的我。”
老頭冷哼一聲,道:“我是讓你知難而退。”
幹邵顏解讀道:“你在考驗我。”
老頭不吱聲。
幹邵顏道明來意:“我要帶他走。”
老頭搖頭,遞給她一顆種子,道:“給,拿回去研究。”
幹邵顏不是她爹一樣的老實人,甚麼都能打發走,她推走面前放著種子的手,重複道:“我只要他。”
“……”老頭不悅道,“他已經死了。”
“他沒死。”幹邵顏快速接上,臉上只寫著:我不好騙,我不是老實人,我天生反骨。
老頭認真盯她一會,似乎是沒轍了,片刻手中生出一根法杖,秉公道:“幹家人只有一次交換機會,你確定只要他?”
書上寫得還有長生、斷情、常樂……
這些可都是接近神仙的誘惑,可幹家捉妖師沒一個人選,淨要點不值錢的。
幹邵顏無比肯定道:“就要他。”
老頭嘆氣,妥協道:“機會只有一次,他要是不跟你走,你就算失去了這次機會。”
“好,我知曉。”
他的法杖在她眼前一晃,周圍的畫面很快變了,無數的歡笑聲傳入耳中,幹邵顏看到五個孩童在追逐打鬧,四位穿著淡粉色衣裳的女娥手上端著桃子,側面看,她們排列呈一條線,腳下穩當地邁上橋,朝遠方走去。
霧氣瀰漫,遠方的宮殿若隱若現。
“他在哪?”幹邵顏回頭問,但沒看到老頭。
小氣,不就是沒選旁的。不領她去,她自己找。
……
隨惜羨在看池中的荷花。
一個書童模樣的小男孩像往常一樣走過來,自來熟道:“這是你第一千九百二十五天看這荷花,花敗了你也看,花開了,你也看,你到底在看甚麼?”
這位仙人真奇怪,每次問,都不說話。
書童小嘴叭叭道:“你不會是想偷摸摸摘一朵吧?”
“這可不行,這片荷花池由我看管,一旦出了差池,我可是要受罰的。”
“你知道懲罰嗎?”書童自言自語道,“懲罰臺真的很變態,會精準偷竊你腦中的恐懼,就比如我,我怕癢,到時候肯定會撓我癢癢……”
聽到身後有動靜,書童回頭,看到了一位姑娘,仙界的衣著統一,她定不是仙界人。
不是仙界人,便是凡人。
書童呢喃道:“怎麼會有人界的姑娘進來?”
聽到“人界”、“姑娘”,隨惜羨的眼睫顫了顫,一雙黯淡的眸子亮了一瞬。他側了側頭,看了一眼,收回。
收回後,他難以置信地再次看去。
書童思忖道:“我得趕她出去,不然要受罰。”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模糊地從他眼前飛過。
書童:?
眼前,兩道身影緊緊相擁。
書童揉揉眼睛,這還是他那冷漠的啞巴的仙界搭子嗎?
幹邵顏雙手放在他的臉上,道:“跟我走嗎?”
隨惜羨垂眸,道:“我現在是一介廢人,配不上你。”
“跟我回中北。”幹邵顏雙手下移,使力揪住他的衣領。
隨惜羨被迫低頭,沒來得及反應,唇上傳來溫軟觸感,不知多久,兩個笨拙的人都幾乎喘不過氣。
兩唇瓣分開,幹邵顏眼神迷離,微喘氣後,抬頭望向他,重複道:“跟我回中北,成親。”
隨惜羨腦中濛濛,嘴上先一步開口:“好。”
書童:?這不值錢的樣子。書上說女人的嘴騙人的鬼,起碼先欲拒還迎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