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宮涼
兩個人一來一回寒暄幾句,龍淵不經意瞥向他身後的朋友們,這裡面他只認識一位姑娘。
謝之斡見他看過去,他側身一一介紹,龍淵稍稍頷首,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向上弧度。
輪到雲尚時,龍淵反常伸出手,與他緊握,問道:“之前我從未見過他?”
京城各家紛紛來妖界遊歷,龍族大殿下不同於其他妖的針對、找茬,反而性格溫和,經常幫助他們,除了謝之斡,很多捉妖師都與他來往密切,這導致他認熟京城捉妖師的九成面孔,一時見到雲尚這樣的京城新面孔,難免會多問。
謝之斡如是想,並沒有思及太多,解釋道:“我這位好兄弟,與我一起長大,雲伯不捨他外出,所以從未到過妖界。”
雲尚的手被握得有點疼,但意識到面前之人在他讀的書中是個大人物,他不敢大發脾氣,只能窩窩囊囊地企圖從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右手。
龍淵沒等他抽出,就先鬆開手。
幹邵顏正面對他,好像看到他在聽完謝之斡的話,下唇瓣輕顫兩下,不過幅度不大,有可能是看錯了。
“這個時日應不是京城遊歷妖界的慣例,之斡弟來妖界,定是有要事。”龍淵轉身,朝向謝之斡。
謝之斡本就沒想隱瞞,他直言道:“幹家第四代捉妖師被蠱妖擄走,我們此番是來找蠱妖的,龍淵兄可知蠱妖在何處?”
“蠱妖?”龍淵順著他的話,捕捉出兩個字,略微思考道,“我知道她在哪,你們先隨我回龍宮,我送你們過去。”
謝之斡忙拱手道:“多謝龍淵兄。”
龍淵輕笑道:“你我之間不必客氣。”
話落,他輕揮衣袖,所有人的腳下都騰起一大片黑雲,黑雲懸空,慢慢遠離地面,整個妖界都映入眼簾。
遠處是密集的森林,充斥著繚繞的霧氣,一條條路跡蜿蜒地通往四面八方,若有人誤闖妖界,茫然往裡走,恐怕會迷失方向。
幹邵顏慶幸在徐鎮遇到了他們,不然她和不思怕是要費上好長時間,才能找到蠱妖。
龍淵和謝之斡肩並肩,雲尚不想看下面,太多醜陋的妖物,令他難以欣賞美景,他左看右看,乾脆擠進他們中間,加入他們的話題中。
謝之斡瞥他一眼,道:“雲尚性格活潑,做事冒失,可能會給龍淵兄添麻煩。”
“我做事冒失?”雲尚攥住他的手臂,不贊同道,“在陰州,是誰冒著生命危險,解決了棘手的煙花?!”
見雲尚的目光快要扎死他,謝之斡只好道:“好好好,你做事穩妥。”
龍淵彎起雙眉,面色寵溺地望向炸鍋的雲尚,道:“龍宮太過寂靜,有你這位小兄弟在那,說不定我的龍宮會明亮不少。”
雲尚對這番話很贊同,道:“還是龍淵兄有眼光,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龍淵垂眸,手指抬起,不經意擦過他隨風揚起的白髮,出聲道:“你這頭髮是怎麼回事?”
雲尚臉上的笑僵住,伸手把亂舞的白髮攏在肩後,習慣道:“我得了怪病,所以自小頭髮白了,你放心,不會傳染於你的。”
龍淵收手落於腰後,手掌微蜷縮又張開,很快道:“龍宮有精通醫術的妖者,回頭我找人給你看看。”
雲尚不抱甚麼想法,但初次見面,這個陌生的妖如此好心,他還是客氣地應下:“謝謝龍淵兄。”
不一會,一座黑色宮殿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黑石堆砌,亮紅色的菱形珠寶鑲嵌在其中,仔細聽還有嘩嘩的水流聲。
門外左右兩邊各站著兩個小龍妖,見到龍淵行禮道:“參見大殿下。”
龍淵擺手,引著他們往裡走,地上鋪設一層鵝卵石道,道的兩側大約一臂距離就放置著一個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瞬間照亮了漆黑的宮殿。
遠處的正殿,殿下黑色的樑柱上盤旋著龍形圖案的柱身,近處右邊視野中有一道瀑布,清澈的水自上往下迸濺,猶如一層薄紗,匯聚在底部的水流,形成了一個平面大洞,低口的洞水變成了墨綠色,可見這洞有多深。
達不思湊近看夜明珠,倒吸一口氣道:“這個我在書中見過,好像很貴吧。”
雲尚貼著她的腦袋,跟著湊近,道:“這比雲府還闊綽,又是紅珠寶又是夜明珠的。”
達不思聞言,側眸看他。
雲尚也側眸,眼中一亮。
他們腦海中有了相同的想法:想摳走。
幹邵顏不妙地揪過達不思。
謝之斡一把揪過雲尚,道:“不要打龍淵兄夜明珠的想法,不然等我回人界,先把你們雲府門口的金子摳了,還回來賠罪。”
雲尚撇嘴,站正。
龍淵大氣道:“既然喜歡,回頭找人送你房中。”
嘿,能順一顆是一顆。
雲尚瞬間咧開嘴,道:“謝過龍淵兄,等我下次來妖界,定給你帶些好吃的好玩的。”
龍淵溫柔地看他,並未接話。
雲尚自個傻樂,東瞧瞧,細看看。
步入正殿,五個臺階之上放著一座金色寶座,左右兩旁扶手各雕刻著一個龍頭,它的眼睛裡面是綠色圓形寶石,看上去陰森森,威嚴又帶有壓迫,像看螻蟻一般,俯視下方所有人。
下方兩旁設座,桌上早就擺放了美酒和吃食。
龍淵並未登上寶座,反而平等地落坐在下面,道:“我與之斡弟向來如此,只要他來,定要吃酒一番。”
主人熱情地準備好一切待客,客人自是不能無禮拒絕,本欲詢問蠱妖住處的幹邵顏只好默然落座。
隨惜羨倒了一杯熱茶,放在她眼前。
幹邵顏端起抿了一口,熱流下喉,稍微緩解些許焦慮。
雲尚吃起了葡萄,天生樂天派,好似在雲府一樣悠然道:“龍淵兄,怎麼不坐寶座?”
龍淵眼中帶笑道:“這寶座不屬於我。”
“啊?”雲尚吃驚道,“我看書中記載龍族……”
雲尚頓覺不太好,立馬滯聲,致歉道:“抱歉,抱歉,我口誤了。”
龍淵眼中的笑不變,自顧道:“龍生九子,這偌大的宮殿如今雖說只留我一人,但我的實力一般,自是配不上寶座。”
謝之斡插嘴道:“龍淵兄太過謙虛,你的實力和品性我們都有目共睹,當然能配上寶座,無人能夠質疑。”
龍淵搖頭,悶頭一杯酒下肚,望向寶座惆悵道:“龍族沒落,再不抵當年。”
幹邵顏一直留意著,她方才在來龍宮的路上,重新溫習了一遍百妖圖鑑關於龍族的記載。
龍族原本位列百妖排行榜第一名,人妖和平後,蠱妖橫空出世,隨著殺人奪血,妖力大增,直摘取頭銜。
龍族除了龍淵品行端正,妖力深厚,餘下的到第八子都是似龍褚那般歪瓜裂棗、仗勢欺人,第九子還是蛋殼狀,並未孵化出世。
待龍褚被收走之後,龍淵為了龍族的壯大,親手殺死餘下的六子,把他們的妖力全灌入第九顆龍蛋中,他對這顆龍蛋寄予厚望,傳說晚間睡覺前都與這顆蛋同床共枕。
但未料,龍淵某一天有要事不在龍宮,第九顆龍蛋被妖尋仇趁機盜取,再發現時蛋殼碎裂,疑似被其他妖吞入肚中。
自此龍族沒落。
根據此殺六子保一子的記載,幹邵顏的心突突跳,暗想,這個龍淵的底色定不像眼前這般溫和,她不禁疑惑謝之斡怎會與此妖交友。
正思及,外面有小妖進來,臥在龍淵的身旁傳話,他們並未言語,只透過眼神就完成了傳音。
待通傳小妖走後,龍淵望向他們,起身致歉道:“抱歉諸位,突有急事不能抽身,稍等我安排,我派可靠能幹的下手將你們送到蠱妖那裡,必保你們十五之前平安抵達。”
謝之斡看向幹邵顏,見她並未反駁,他才應下道:“再次謝過龍淵兄。”
龍淵自罰三杯酒,率先離開。
雲尚停止吃果,雙手抱肩,打了個寒顫,壓低聲音道:“你們有沒有感覺這龍宮好陰森?”
謝之斡抓起一個葡萄朝他丟過去,嗤道:“就你吃得最多,龍淵兄剛走,你便不裝了?”
雲尚道:“我沒裝,我知道龍淵兄很好,可好得我感覺自己要被賣了,還有這龍宮,有一種不真實感,要我長期在這裡生活,我會瘋掉的。”
幹邵顏道:“你們自小與龍族大殿下相識,他一直都是這般好?”
謝之斡點頭道:“他是整個妖界待人最真誠的妖了。”
幹邵顏想到京城的資訊繭房,她不禁問出心中疑惑,道:“你們可聽說過他殺六子保一子的事蹟嗎?”
謝之斡聞言端置唇邊的酒撒出來大半,他道:“啥?”
雲尚手中把玩的葡萄滾落在地上。
四周瞬間寂靜,只聞外界湍急的瀑布。
平希芸搖頭道:“從未聽過。”
“羌家的事,京城有意隱瞞這很正常,怎麼連龍族的也要隱瞞世人。”幹邵顏吐槽道。
謝之斡舌頭打顫道:“你所言可為真?”
幹邵顏雙手撐開百妖圖鑑對準他,道:“你看。”
謝之斡雖看到一片空白,但信了大半。他突然背脊發涼,慢半拍道:“書上只匆匆記載龍族第五子作惡被收走,其餘七子逝世,唯有龍族龍淵生存於世,龍族自此沒落。”
他的嗓音輕顫,似是許久才找回聲音,又道:“我與龍淵兄初見時,他只告訴我,他的同胞兄弟相繼離世,龍族只留他一人,我當時沒多問,實在不知是他親手了結。”
除卻第五子,其餘六子性格再惡劣,也未做出過分傷天害理的舉動,相較之下還有改正餘地,可他沒有給他們改正的機會,強行奪去他們的生命,這一點足以證明他的心是冰冷的。
幹邵顏觀他的神色,挽回道:“也許他有難言之隱,只針對龍族內部,起碼現在他並未做出極端舉動,始終對我們以禮相待。”
雲尚道:“對,先觀摩觀摩,等龍淵兄空閒了,你去問問事實的真相,萬一是誤會,不就錯失了一個好兄弟。”
謝之斡容易受他人的情緒波動,他當即冷靜下來道:“好,我改天問問。”
這段小插曲過去,他們各自坐在原位,沒有再言語,兀自陷入思想的漩渦中。
龍淵並未再回來,他派六個小龍妖進來,分別領他們去住的地方。
幹邵顏問領她的人,大概何時會出發。
小龍妖只中肯道:“一切都聽大殿下吩咐。”
幹邵顏點頭道謝,看著他離去。
龍族的住所與人界不同,前者像是住在石山洞中,內室單一放置一張石頭床,外室放著石桌和石凳,牆壁裡鑲嵌著一面邊框為墨色的鏡子,每個洞相鄰不近,中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石牆,可以說隔音效果不錯。
幹邵顏坐在石床上,不明白龍淵為何將他們全部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