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妖界
沒走一會,神樹由虛變為實,出現在眼前。
幹邵顏駐足。
善月的身影躍出,距離幹邵顏只有一臂距離,她腦袋微歪盯著術菟。
術菟從姑姑出來之後,她便條件反射地縮在幹邵顏的身後。
達不思見她賴皮的模樣,不禁感到有些熟悉。
呵,這不是她慣用的招式。
達不思往前買了兩步,移到術菟的旁邊。
善月遲鈍幾番,聲音平穩道:“過來。”
聖女的面龐是模糊的,這是上天對她們特有的保護,無人能窺探到她們情緒的波動。
但術菟與她相處十幾年,很快解讀出姑姑生氣了。
達不思煽風點火道:“喂,你的同伴在叫你,你快放開我家小姐。”
術菟緊張地吞嚥,她小聲在幹邵顏的耳旁提醒道:“你記得你所應的。”
道完,她快速走到善月旁。
善月將法杖遞給她,目視前方,簡短道:“他們去妖界,你,開妖界之門。”
術菟接過法杖,低下頭,遲遲沒有動靜。
善月望過去,見她的兩隻手的手指不斷絞著,她問道:“你?”
術菟支支吾吾道:“我……我,”
善月道:“說。”
術菟抬頭,猛指幹邵顏,道:“姑姑,她要和你說話。”
善月朝她指的方向。
幹邵顏:“……”
術菟縮在賞月背後,雙手合十朝幹邵顏拜託,看上去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幹邵顏依舊不上套,挑明道:“是術菟要與你有話說。”
術菟的動作停下,低頭看腳,暗自思忖,她可真傻,怎就從六個人中選了一個最心硬又聰明的。
姑姑的視線若有若無掃過,術菟恨不得原地鑿洞鑽進去。
雲尚“嘖”了一聲,他動動腳,隱約還有未緩解的麻意。這一路走來,他再遲鈍,也悟過來,是這小聖女搞得鬼,這番看她吃癟的模樣,他不免心生快意,催促道:“你要對你姑姑說甚麼,趕緊說,別耽誤我們去妖界。”
術菟氣得牙疼,她雙手握住法杖的力氣加大。
“術菟,收。”善月冷冰冰的聲音傳來。
術菟如同全身澆灌了一盆冰水,手上陡然收力,甕聲甕氣道:“姑姑,你是不是要死了?”
善月反問:“這便是你跑出去的原因?”
術菟委屈道:“姑姑,我捨不得你,你不要拋下我,你要是死了,這聖女我也不當了,我也去死,讓這些想去妖界的人都去不了!”
善月錘了一下她的頭,嚴厲道:“這不是聖女該說的話,自今日起,翫忽職守,罰站三個月,言語有誤,罰抄《聖女經》三十遍。”
“啊?”術菟焉了吧唧道,“姑姑……”
善月:“你,不願意?”
雲尚嗤笑一聲,道:“姑姑,她願意,她瞧著很願意,你這懲罰就是毛毛雨,想當年,我禁閉過一年,罰抄書一百遍呢。”
又是這人!術菟氣得跺腳,厲聲道:“可惡的妖,閉嘴!”
雲尚誇張地捂嘴,扯過不思,俯身藏在她身後,道:“我第一次見自己罵自己可惡,她與你很像。”
達不思側臉,警醒道:“若是我會報復回去的,所以你小心一點。”
雲尚道:“沒事,她要是揍我,你就幫我揍回去。”
善月單手半握住術菟的後頸,阻止她衝上去,補充道:“無禮,罰抄加二十遍。”
術菟身體一攤,就要倒下,但見姑姑鋒利的目光,她只好站正,吸吸鼻涕,更加破碎道:“姑姑,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善月道:“我從未想過離開。”
術菟雙手在模糊的臉上亂抹,哭卿卿道:“姑姑你不能離開……”
等等,姑姑說,從、未、想、過、離、開。
術菟的動作頓住,仰頭看向姑姑,道:“那姑姑近些日怎麼怪怪的?對我那麼嚴厲。”
善月停頓一秒,接道:“《聖女經》第二千五百條,當最小者年過十二,理應擔起聖女職責,長者不得插手,只履行教化之責,共同為聖女長遠添磚加瓦。”
一個字一個字鑽入術菟的耳中,她捂臉羞愧,這竟是一場烏龍。
善月淡淡道:“再加十遍。”
術菟拉住姑姑的手,試圖解釋道:“姑姑,《聖女經》太長了,誰能完完全全記住五千條的內容,你別加了,好不好?”
善月伸出食指放在吵鬧的源頭。
她繼續道:“你要一直抄到記住為止。”
術菟欲哭無淚,好在知道姑姑不會死,會一直陪她,她心中稍微好受一點。
善月復看向面前的人,道:“開妖界之門。”
術菟不再墨跡,拿起法杖走到眾人中間,她嘴中唸了一連串的咒語,周圍瞬間颳起狂風,一道黑紫色的門從地中升起。
術菟的法杖狠狠凹進雪地中,風停了,門不再上升,她雙腿發軟,跪在地上。
幹邵顏冷不丁瞥見小術菟的下巴處滑落幾滴血,她掏出帕子遞過去,道:“擦擦吧。”
善月:“……”
她赤腳走過來,回擋住遞來的帕子,反而單手按在她的頭頂,不留情面道:“丟臉。”
術菟的身體感到一股靈力,她微仰頭,瞬間有力氣站起來。
幹邵顏收回帕子。
術菟指了指黑門,道:“諾,這就是妖界之門,你們快點走吧。”
再不走,她出醜更多!
幹邵顏道謝,不過她並未著急進去,只面對她,溫聲道:“有時候你越害怕一件事,往往到最後是不是都歸結於四字,不過如此。”
術菟用鼻音嗯了聲,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哼,記仇。
幹邵顏沒有在意,面上似笑非笑道:“你姑姑很好,也不像你說得脾氣暴躁,說話兇。”
“你!”術菟接受到姑姑危險的氣息,她著急三連反駁道,“我沒有,不是我,我沒說。”
雲尚插嘴道:“姑姑,就是她說的。”
《聖女經》上的所有話,只針對人,可妖沒說不敢動。
術菟催促道:“快點走,再不走妖界之門關了。”
幹邵顏看了一眼善月,又瞥回去,道:“下次希望你變成不一樣的自己,術菟。”
術菟抱胸,這次沒太敷衍,道:“嗯,謝謝。”
她那聲“謝謝”說得太遲,幹邵顏和隨惜羨的身影已經沒入妖界之門中,大抵是沒聽見。
在這偌大的雪山中,姑姑活得時間久,早就消失掉人所具有的一切情感,她向來無人傾訴,無人玩鬧,這是第一次有活人耐心聽完她的話,儘管是一場誤會。
術菟望向妖界之門,心中湧出一抹異樣,她動了動法杖。
善月伸手按住她的手,微微搖頭。
術菟只好作罷,她的目光重新瞥過去,見其餘人都進入,只有三番五次挑釁她的人因腳麻還沒緩過,走得最慢,落在後面。
她心中冷笑,慢悠悠走過去。
雲尚注意到,並沒在意,她姑姑在這,她能奈他何?
但誰知他雙手剛漫過那團黑霧,屁股處就傳來一疼,他硬生生被人一腳踹進去,一直到另一頭。
雲尚還沒站穩,身體懸空,整個人呈一個“大”字,摔了一個狗吃屎。
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雲尚翻身,仰面再看那妖界之門,早已不在。
謝之斡站在上方,看著他,道:“叫你話少一點你不聽,活該。”
雲尚高喊:“不思,快來扶我。”
達不思雙手叉腰,不情不願地伸出手。
謝之斡疑惑道:“不思姑娘,你是被威脅了嗎?我怎麼最近發現,你對雲尚言聽計從。”
雲尚一隻手扶著老腰,另一隻手壓在達不思的肩膀上,等他站直身體,頓時接道:“這是我兩的秘密。”
達不思應道:“對,秘密。”
救人一命,當上刀山下火海,回之。
這是她欠雲尚的。
雲尚一臉為傲,攬住她的肩膀,宛如一對好兄弟。
謝之斡一臉黑線。
幹邵顏的目光從不思身上移開,她觀察四周,發現妖界與她想象的不一樣。
她以為的妖界,處處荒蕪,寸草不生,一片陰溼、潮黑,但眼前的實景不是如此,天上掛著彎月,星辰比人界的還要閃亮,四周的樹木繁茂,從遠處飄來的微風,不冷不燥,反而感到安靜、愜意。
平希芸注意到她的神色,道:“妖界與人界自然法則不同,妖界是半年一晝,半年一夜,四季常溫,沒有熱季,也沒有冷季。”
雲尚聞言,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道:“妖都在哪?”
平希芸道:“我記得你的眼睛能看到妖,你再仔細看,妖無處不在。”
雲尚揉揉眼睛,仔細去看,樹幹上有了眼睛,草上傳來笑聲,空氣中也有很多小顆粒妖,他緊縮肩膀,感到森然。
謝之斡感到好笑,道:“這些都是尋常妖,不會害人。”
說完,他拿下背後的琴,盤坐在地上,開始撫琴。
雲尚不解,這是甚麼操作。
平希芸見眾人疑惑,再次解釋道:“謝之斡有位妖界故友,他在向他傳訊。”
琴聲遠揚,大概有一刻鐘時間,近處的樹林中有了動靜。
接著一個人身從裡面走出,那人面上和善,個頭挺拔,穿著一身玄色衣裳,他的身後跟著幾個長著龍角的小妖。
“之斡弟,好久不見。”他走近,伸出手,作勢要拉他起來。
謝之斡起身,寒暄道:“龍淵兄,近日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