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二人
亥時初刻，一道腳步聲緩緩逼近，幹邵顏猛然醒來，便見龍淵剛跨進內室，手中還握著一顆夜明珠。
幹邵顏打起精神，她警惕地站起來，雙腿緊貼石床。
龍淵並未靠近，眼眸中沾上笑意，開口道：“我們談談？”
幹邵顏怔愣一秒，脫口而出道：“你和蠱妖相熟。”
“現在考慮這個話題，似乎沒有意義了吧。”龍淵帶著幾分嘲諷，他繼續往下道，“我今夜送你去見蠱妖，你去還是不去？”
他肯定沒有那麼好心，幹邵顏蹙眉道：“交換條件是甚麼？”
龍淵知道她是聰明人，乾脆道：“我要你悄無聲息地走，不要告知你的同伴。”
幹邵顏沉默，沒有立刻回。
龍淵把夜明珠換到另一隻手上握著，等了半炷香的時間，眼前的人沒有任何反應，他率先沉不住氣道：“蠱妖要找的是你們幹家人的麻煩，你又何必牽連無辜之人？”
幹邵顏面色冷靜，救她爹這件事，她從未想過牽連他人，本身等出發找蠱妖之時，她便想過與不思辭別謝之斡他們，但這龍族大殿下明明與蠱妖聯手，處於上乘，為何要主動與她做交換？
這裡只有謝之斡與他關係密切，難道是謝之斡？
幹邵顏眉頭緊鎖，總感覺哪裡怪怪的，她故意反駁道：“他們不是無辜之人，是與我共患難的朋友，理應陪我上刀山下火海。”
龍淵太久沒有與人打交道，他一時啞然，再開口時聲音無意拔高，道：“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爹就是個無賴，沒想到他的後代也是這般厚顏無恥，你未免太過自私！”
已經知道他與蠱妖在暗地裡聯絡，幹邵顏對於他見過她爹不是很吃驚，繼續詐道：“我們幹家賢名遠揚百年，而你龍族大殿下不亦是如此，沒必要反應這麼大吧。”
他原本以為面前的姑娘正直，定會同意他的條件，但現下出乎他的意料，他眼中的笑意消失，冰冷道：“你到底怎樣，只要不牽連他們幾人，我都可以允你。”
到這裡，幹邵顏可以確定，他與蠱妖聯手應只是達成某種交易，至於蠱妖與幹家的恩怨，他的態度保持中立，不插手、不干預。
弄清楚這個，幹邵顏雙手一攤，直視他道：“我說實話，方才我是騙你的，我從未想過牽扯別人，幹家的事我們幹家自己人承擔。現在你能與我坦誠，你想保的人是誰嗎？”
她的態度反轉，龍淵再次啞然，人與妖果真不通，人的大腦是可怕的，他們妖無法跟上他們的思想維度，稍有不慎，就落入陷阱。
這是龍淵第二次被女子套話，第一次是蠱妖，她由人進化而來，同時具有極強的妖力與智慧的大腦，聰明程度自是遠超他們這種原始妖，那次他一不小心上當與她交易，即使他不虧，龍淵事後也還是感到窘迫，暗戳戳縮在龍宮自我反思了一個月。
龍淵不自在地清清嗓子，這次輪到他警惕，道：“我要保的人很多，你說來聽聽，我看有甚麼補充。”
幹邵顏逐一分析道：“謝之斡與你交友多年，你重情義，所以想保他？”
龍淵道：“對。”
“平希芸你也面熟，又是謝之斡心悅之人，所以你也想保她？”
龍淵：“對。”
“達不思是變妖，理由一是你認識她的哥哥達不期，另一個理由是因你當年發火，害他丟失了妹妹，苦苦去人界找了十幾年，所以你要彌補？”
龍淵眼中微驚，有點懷疑人生，這一次兩次都能蒙對，這第三次兩個理由居然能一字不差的蒙對？
龍淵：“……對。”
“隨惜羨是變妖之子，你存私心，不想他們母子相遇。”
龍淵生無可戀道：“嗯。”
幹邵顏一口氣說了那麼多，到稍停頓，輕喘氣道：“最後一個雲尚，我想不通他與你有何關係，你要保他？”
龍淵把夜明珠放在她的眼前。
幹邵顏看了過去，發光的夜明珠還是夜明珠，無甚特別，但要說相像，“龍蛋”二字躍出她的腦海。
“……龍蛋。”幹邵顏瞳孔一縮，道：“他是你殺六子保的那個龍蛋？！”
龍淵翻了白眼，道：“甚麼殺六子保的那個龍蛋？他是我阿弟，一母同胞！”
幹邵顏扶額道：“你是何時發現的？”
龍淵道：“大約是前些日子，我在龍宮有了感應，算下來你們來妖界的路程，應是在陰州一帶。”
幹邵顏不免想到在大牢中時，雲尚說遇到了棘手的事，他輕鬆解決。
在那個時候？
幹邵顏不禁問道：“這意思是你在此都沒有感應，只有在那時才感應他的存在？”
龍淵不悅道：“我一直以為我阿弟死了，我才與那蠱妖聯手，但現在看來是有人有意隱藏我阿弟的存在，不想讓我知道，我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龍淵緊握夜明珠，壓下眼底的陰霾，催促道：“好了，你算是個半踏進土的人了，悄悄上路吧。”
幹邵顏心虛道：“有紙筆嗎？我向他們寫封告別信，以免他們遷怒於你。”
龍淵微眯眼，道：“你做了甚麼？”
幹邵顏道：“不小心敗壞了你的賢名。”
龍淵道：“甚麼？”
“殺六子保一子。”
龍淵：“……很好。”
龍淵招呼人取來筆和紙，咬牙遞過去。
幹邵顏放在石桌上一邊寫一邊道：“我還想要一件東西。”
龍淵單手按壓太陽xue，不耐道：“說！”
幹邵顏道：“一把劍，在隨惜羨那裡，你可以派人取來嗎？”
龍淵抬手，招呼小妖去取。
幹邵顏低頭，緩慢地寫字，瀟灑又飄逸的字型一行又一行地在紙上顯現。
龍淵不識人界的字，他只覺得這字很好看。
蠱妖寫的字是方正、工整的。
他無法比較這兩位女子的字誰更好看，只能說各有千秋。
避免暴露他不識字，龍淵直直盯著石桌上的字。
幹邵顏很快寫好，她拿起來，往上面吹了一口氣，差不多幹的時候，她一時怔然，心中湧出一絲不捨。
龍淵伸手拿紙，紙另一邊的手並未鬆開，他抬眼道：“後悔了？”
“沒有。”幹邵顏鬆開手。
龍淵把夜明珠靠近，紙上的字更加清晰，他故作認真思考的模樣，道：“不錯，就是這樣。”
“……”
幹邵顏不經意提醒道：“紙拿反了。”
龍淵把紙翻過去，解釋道：“……我就喜歡倒著看。”
幹邵顏尊重且理解。
等那隻小妖過來，它的手中並沒有劍。
龍淵朝他的身後看去，那位英俊的、神似蠱妖的少年出現，他的眼眸兇狠地瞪著他，猶如生氣的蠱妖。
！
“他怎麼來了？”龍淵的目光移到拿劍的小妖身上道，“不是說了不要打草驚蛇？”
小妖露出脖頸上的傷，委屈巴巴道：“殿下，他要殺了我。”
“你……你下去吧。”龍淵讓小妖下去。
比起龍淵的不冷靜，幹邵顏平靜地走過到隨惜羨旁邊，伸手要拿他手中的劍。
只不過她沒有拿到。
隨惜羨把劍往後撤，肩膀前傾，擦過她的發頂。
幹邵顏抬頭看他，道：“給我。”
隨惜羨道：“我也去。”
幹邵顏道：“……你不能去。”
隨惜羨強勢道：“我和你一起面對。”
龍淵插嘴道：“這是幹家與蠱妖的恩怨……”
隨惜羨的眼神冷厲地剜過去，龍淵只對幹邵顏道：“你來說。”
幹邵顏道：“好。”
龍淵等著她說，可左等右等，只看到他們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幹邵顏道：“他和我一起去。”
龍淵恨鐵不成鋼地示意幹邵顏過來。
幹邵顏想靠近。
隨惜羨扯過她的胳膊，手掌覆上她的手，十指相扣。
幹邵顏不再動，直言道：“你說。”
龍淵看著他們緊握的手，遲鈍地小聲道：“他是蠱妖之子，母子之間心靈感應，一旦相互融合，你們幹家必死無疑。”
隨惜羨抬起相扣的手。
幹邵顏愣了一下，澄清道：“我們私定終身了，蠱妖是蠱妖，不是他的生母。”
真正的生母是羌家羌瑤，早被蠱妖侵蝕。
龍淵張大嘴，吃到一個大瓜，他迷糊道：“血脈相連，怎就不是母子？”
隨惜羨道：“送我們走，不然燒了龍宮。”
龍淵：“……”
這還不是蠱妖之子嗎？有其母必有其子，一樣的霸道。
見他怔愣，隨惜羨手心處冒出一張火符，符的周圍燃燒著火焰，他說一不二，看來真的要燒掉龍宮。
龍淵頓時清醒道：“好，跟我走。”
龍淵領著他們走出龍宮，到了門口，早就有兩個小妖，架著黑雲，等候在門口，他還未開口，身後的兩人自覺躍過他，踩上了黑雲。
幹邵顏朝他擺手，道：“此去一別，不聞結果，麻煩大殿下替我解釋清楚，照顧好我的友人們。”
龍淵的手不禁揮起，口上應道：“我會的。”
黑雲漸漸變得模糊，龍淵望向自己不斷揮動的手，瞬間僵住動作，他這是怎麼了，聰明的人果真是可怕的！
他來找幹家人，分明是要狠狠威脅，威逼利誘，強行送她上路的！他怎會變得如此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