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壽禮(十三)
耳邊傳來鐵鏈上鎖的脆響,等車輪滾動和人拖長腳步的摩擦聲走遠,幹邵顏緩緩睜開眼眸。
隨惜羨不知何時睜開眼睛,與她對視上。
交纏的目光短暫碰觸又快速撤離,幹邵顏看向四周。
這是一間牢房,潮溼又帶著腐臭味,隱隱約約好像還有老鼠的叫聲,透過鐵欄的縫隙,每個牢房都囚禁著一個、兩個,抑或是四五個人。
對於新的牢友,無人抬頭觀望,唯有一人敏銳地與她對視。
呆愣幾秒,幹邵顏朝他走過去,眼中歡喜。
只見那人額頭上有一處剛結痂的疤痕,自傷口流淌下來的一攤血跡乾涸在下巴處,他的衣衫上沾有泥灰和血跡,看著是被人硬生生用尖銳的石頭敲暈又一直拖到這裡囚禁。
那男子眼中亦是驚喜,喚出一個久違的稱呼,“師妹?”
幹邵顏走到鐵欄處,立馬相認道:“羌師兄?”
能再次見到師妹,羌鉦釷內心中頓感驚喜,見還有別人,他朝她身後看了一眼,冷不丁對上一雙眼睛,眼神中暗含著一絲陰鬱,似在極力壓抑某種情緒,他來不及去探究,很快收回視線,低頭對闊別已久的師妹寒暄道:“師妹,你怎麼會來到這裡?是不是幹老先生也要你來調查陰州賭坊和角鬥場?”
幹邵顏捕捉到他話中的意思,反問道:“師兄在此之前見過我爹?!”
羌鉦釷不明白她的反應,只點頭道:“前六個月前,我在聖女山附近處理些事,誤打誤撞碰到了老先生,他當時著急趕往妖界,短暫交代讓我去陰州等他的話就匆匆離開,沒想到我來陰州左等右等都沒等到老先生,居然先等到了師妹。”
看來她爹早已敏銳地知曉些陰州事情。
羌鉦釷觀察她的神情,問道:“師妹是私自從中北跑出來的?”
“算是又不算是,”幹邵顏眉頭皺起,拿起懷中的百妖圖鑑,示意道,“我爹困在妖界,我必須要救他。”
羌鉦釷登時明白過來,他眼尾染上怒意,道:“定是她,她一直在記恨幹家。”
“師兄來這裡有甚麼發現?”幹邵顏岔開話題,自顧道,“我發現他們製得了粉末狀的香迷離,這個意圖不言而喻,只要此藥沾染整個陰州,那所有的陰州百姓都該活在失去自我的狀態,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很快整個人界都會淪陷,我暫時琢磨不透他們準備怎樣行動,此番是自願落入他們的陷阱的。”
待她說完,羌鉦釷一臉欣賞,立馬道:“我知他們的手段。”
羌鉦釷的目光先看了四周,才復落到她臉上,臉湊近幾許,刻意壓低聲音道:“前些天,我一路偽裝到此,發現他們把那粉末裝進製作煙花的紙筒中,看來是想透過煙花危及百姓,可惜我還未來及阻止,就被人打暈了。”
“醒來之後,我就想看看他們會怎麼對我,沒想到這麼多天也沒等來任何行動。”
幹邵顏想到謝之斡好像提過,禮公子準備了一場煙花秀,叫甚麼…… 她眉頭越鎖越深,很快她抬頭,口中蹦出一個地名,“平安橋,在平安橋,他召集百姓都去那觀看。”
“那我們得趕緊逃出這裡。”羌鉦釷立馬掏出一張早就畫好的符,作勢要出去。
聞言,幹邵顏感到頭大,不由打量起面前的師兄,經過多年的變化,他的樣貌比之前更加成熟,鼻子和嘴巴中間留著短鬚,行事風格也與之前有差別。
羌鉦釷回頭見她沒動靜,眼中不解道:“師妹,是另有安排嗎?”
幹邵顏道:“不瞞師兄,我外邊還有好友可以藉助,我現在與他們知會一聲,至於這裡,他們抓我們定是有目的的,我們且在這裡等等。”
“好,那都聽師妹的。”羌鉦釷默默收回符紙。
見他們聊完,隨惜羨走過去,把手心朝幹邵顏伸過去,兀自道:“沒動靜。”
幹邵顏看他的手心,上面攤著一隻翅膀沒有發光的通音蝶,思忖幾分,道:“再等等,雲尚一定會想辦法聯絡我們的。”
羌鉦釷杵在一邊,他早對這人好奇,這時趁空問道:“師妹,他是誰?”
幹邵顏這才發覺,還沒介紹,接道:“是我在徐鎮交的朋友,姓隨,名惜羨。”
隨惜羨的眼中閃過受傷。
羌鉦釷露出笑,伸出手,擺出一幅長輩姿態,親切道:“我是邵顏的師兄,羌鉦釷,我們自小一起長大。”
隨惜羨冷漠地嗯了聲,他一臉無辜地看他,眼神示意自己沒有多餘的手回應他這份熱情。
羌鉦釷見他左手挎著包袱,右手上正放著一隻通音蝶,他表示理解,收回手,自顧又和師妹溫聲說起話。
隨惜羨嫌吵,默默背身退到一邊。
…
…
雲尚感覺自己要死了,全身汗涔涔的,他眼皮很酸,一掀一閉,他狠狠地擰自己大腿,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連擰了十幾下,眼中有了片刻清澈,他望向躺草叢裡面的達不思,艱難開口道:“不思,不思,你醒醒?”
幾個時辰前,他和達不思坐上馬車,本應該去禮府,可雲尚留意到那馬車到禮府後門時,打個轉就原路返回。
返回的是賭坊,從後門進入,身後有人拿刀推搡他們,前面有人扒拉開院中的雜草,掀開一個井口,要他們往裡跳,那井口深處還有野獸的嘶吼聲。
雲尚問他們要幹啥。
那些人瞪著他,告訴他答案,說甚麼他們本身病怏怏的沒甚麼用處,不如就死得有價值,與妖獸鬥一鬥,奉獻出零星血肉。
雲尚一聽頓感不妙,他看見有人朝他走過來。
雲尚嚥了一下口水,大聲喊:“禮公子來了!”
那些人驚恐地朝身後看去。
雲尚立馬拉住達不思跑了。
他們一扭頭,大部分人衝上來追,可惜他們跑不過達不思。
達不思瞬間變大,扛起雲尚,簡直輕如鴻毛,噔噔噔跑到郊外。
等達不思把雲尚放下來,才發現他面部潮紅,好像是發病了。
一時情緒激動,達不思縮小身子暈了過去。
雲尚接連喚她,卻怎麼都喚不醒。這時他聽到不遠處有馬蹄踩碎枯樹枝的聲音。雲尚的眼神變了變,他用僅存的一絲理智,把達不思拖藏到大樹後面,又把綠色的長草往她身上遮了遮。
做完這一系列的動作,雲尚往相反的方向邁去,可他腳步發軟,實在沒甚麼力氣,很快就摔倒在地。
好熱……
好熱好熱……
好熱好熱好熱……
怎麼會這麼熱,雲尚覺得自己快熱死了,整個人像泡在翻滾的熱鍋裡,他拼命把十指死死凹陷在前面的土中,借力推動自己的身體往前動。
好不容易移動半里,馬蹄聲已清晰到耳旁。
雲尚恍若無聞,還在掙扎。
馬上的人朝身邊人道:“這裡就他一個人,看著快死了,他的同伴定是拋棄他,往前邊逃了,我們不能漏掉任何一個人,去前面追!”
身邊小嘍嘍立馬遵命應:“是。”
小嘍嘍往前面奔,那個吩咐命令的人並未動,他握緊手中的刀,先是勒緊馬繩,蓄力騰空在匍匐在地的“老頭”身體上方,一隻馬蹄剛好借力踏壓在他的胸腔正後方。
雲尚以為他們放過了他,腦中緊繃的筋剛松一根,背上傳來疼痛,他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嗓子眼處也湧出一股熱流,口中的黑血噴出一米遠。
眼睛暈眩,他最後只看到了四隻馬蹄落在地上的畫面。
雲尚徹底昏死過去。
……
不知過了多久,雲尚的意識開始回流。眼皮,胳膊和腿好像被人按壓住,他無法感知它們的存在,只能如待宰的魚肉,結結實實地躺在那。
他的胸腔中好像冒出一股清流,涼涼的,它正試探般,緩慢地往周邊流動,等熟悉過後,清流越來越多,直至遍佈全身。
這種感覺很奇怪,雲尚不由開始胡思亂想,自己是不是開啟下一世了?可是,他再怎麼脾氣不好,也不能下一世就投成無生命的河流吧?!
雲尚有些生氣,好歹他死前還救了一隻妖,這甚麼狗屁閻王爺,還有那甚麼孟婆,趁他失去意識,一個讓他當河流,一個讓他沒有忘記前世記憶。
他可是很記仇的!等他這條河流甚麼時候乾涸了,死透了,他再回去,一定要找地府的人理論,他雲尚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漸漸地,他有了聽覺,有個人正在朝他過來,還在喊他的名字。
雲尚稍遲鈍,立馬辨認出是達不思在喊他。
嘖,哭卿卿的,真難聽。
很快,他又有了觸覺,幾滴溼漉漉的水砸在他的臉上,雲尚伸手去摸,眼睛也自然睜開,他看清楚了,是眼淚。
正大哭的達不思對上他的眼睛,吸吸鼻子,小臉湊近他的臉,又是哭又是笑,驚喜道:“太好了,雲尚,你沒死!嚇死我了。”
雲尚淡淡瞥她一眼,道:“其實我死了,我是鬼。”
達不思似是相信了,好不容易剋制住的眼淚,又有了流出的趨勢。
雲尚瞬間轉變話術,調節氣氛道:“本少爺怎麼會輕易死呢?快扶我起來。”
達不思扶他坐起,視線望向他胸膛的刀,手足無措地指了指,道:“雲尚,你疼嗎?”
順著她的目光,雲尚才知道那人臨走前還捅了他一刀,他暗罵:“小人。”
雲尚輕鬆地拔出那刺穿胸膛的刀,奇怪的是拔出的刀上並沒有沾血,那冒血的傷口在他施水的時候全部癒合。
雲尚沒多想,雙腿一蹬,跳起來,感覺自己能吃一百碗飯。
達不思在他施法術時,不小心看到他頭頂上閃出兩個尖尖觸角,她揉揉眼睛,又去看,甚麼都沒有。
但她明顯感受到身旁有一個比她還要強的妖。
達不思怯怯地看向四周,戳戳正活動筋骨的雲尚,道:“通音蝶在哪?我們快聯絡小姐和希芸姐吧。”
雲尚停下手中的動作,取出腰間罐中的通音蝶。
那通音蝶的翅膀上發出亮光,有人在專門等他們,雲尚忙喊:“希芸姐,邵顏姐,我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