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壽禮(十二)
第一關,惜顏公子贏。
第二關,惜顏公子贏。
第三關,惜顏公子贏。
剛譏諷的人臉色鐵青,他們一臉不信,嚷著再來一局。
幹邵顏掃過放在“惜顏公子”後面的一塊塊金餅,眼中無波瀾,沒有一絲暴富的喜悅。
再次迴圈。
第一關,惜顏公子贏。
第二關,惜顏公子贏。
第三關,惜顏公子贏。
他們不信邪,有的人退出,有的人進場。
第三次迴圈……
太陽夕去,明月高懸。
亥時一刻,掌櫃看到冊上的記載,他眯眼,有點難以置信,轉身取下戴在鼻樑上的鏡架,去櫃檯中拿出嶄新的布,反覆擦了擦鏡片,他復朝冊子上看,上面的名字沒有變化,還是那個他聞所未聞的陌生人。
恰巧名叫“惜顏公子”的人過來。
掌櫃看去,居然是白日那兩個狂妄自大的新客。
幹邵顏看見他,道:“我們可以進去看演出了嗎?”
掌櫃笑眯眯道:“當然。”
他吩咐身旁的人取牌子,又做出請的動作,示意他們跟上。
幹邵顏拉著隨惜羨跟在他的身後。
往前穿過一間間賭室,到一個死角,兩邊是牆壁,前方漆黑一片,這處空間很窄,只允許一個人透過。
掌櫃的身影匿於那片黑暗。
幹邵顏眼中保持警惕,一隻手攥住隨惜羨的手,另一隻手扯住他的袖口。
前方的掌櫃突然停下。幹邵顏一直留意著前方,發現他在一扇門前停下,那扇門與牆壁的顏色一樣,都是枯木色,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的背影擋住他手中的動作。
很快門開了,一抹亮色射進來,幹邵顏下意識閉上眼睛,耳旁聽到了比賭坊更吵鬧、更熱烈的聲音,有歡呼,有嘶吼,當然還有一股濃烈的、黏稠的血水味,令她忍不住想吐。
掌櫃轉過身,接過旁邊的人遞過來的牌子,上面寫了“惜顏公子”四個大字。
他將牌子遞給幹邵顏,臉上揹著光,嘴角扯出別有意味的笑,道:“祝二位今夜如聞仙樂,醉生夢死。”
幹邵顏接過牌子,忍住肚子裡翻滾的苦水道謝。
門被合上,幹邵顏和隨惜羨進入了一個燈火通明的地方,四周封閉、開闊,一條條小巷模擬著外面,有人賣面具,有人賣暗器,不遠的拐角處聳立著一座高樓,氣味和聲音都從那裡傳來,零零散散的人都戴著一張面具,面具各異,無人知曉對方的面貌、身份。
不用猜想,幹邵顏都知道那些人身份不一般,畢竟能進這裡都是金餅起步。
他們手中拿著牌子,正朝向高樓走去,幹邵顏跟著他們的方向。
愈走愈近,那熱鬧聲震耳欲聾,幹邵顏順利穿過拐角,那座紅色的高樓全然被她收納在眼中,門口處站著穿一身黑袍、全身只有頭部露出一張用鐵製成的面具,他們的聲音刻意偽裝,聽起來沙啞,給人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將牌子遞給他們,那穿黑袍的人瞥見來自賭坊的綴名,眼中流露出一絲笑意,那笑中如同藏著千根針,恨不得捏碎那張牌子。
幹邵顏注意到他們對賭坊的恨意。她不由肯定這角鬥場還有其他光鮮的入口。
進去後,一樓地方很小,一眼望到頭,前方穿黑袍的人拿著牌子將他們往二樓引。
幹邵顏抽空望向隨惜羨,冷幽默道:“我們大機率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隨惜羨看向她,面具中的眼睛帶笑,“那就一起死到這。”
幹邵顏回道:“好啊,那死前先體驗一下醉生夢死。”
二樓空間很大,是一個很大的看臺,四周圍成一個圈,下面是類似於對決的演出,左右兩邊都有一個很小的鐵門,鐵門上鎖,那處上流淌著一攤乾涸的血跡,透著一股腐臭味。
四周都是人,他們正在相互交談,眼神中帶著興奮與刺激。
穿黑袍的人將他們帶到第一排的位置,距離看臺最近,前面只有一層薄薄的、不高的柵欄,看著不是很結實。
那氣味非常濃烈,幹邵顏幾乎是屏住呼吸,雙眉蹙起,嘴唇緊抿,臉色慘白。
他們的手始終緊握,這時幹邵顏感到一股力量從緊貼的手心衝到她的全身,好似有一張屏障隔絕四周,鼻間的呼吸滿是清香,好像是在百花村時的味道。
幹邵顏又解鎖了他身上血液的新功能,既能記載面畫,又能保留氣味。
呼吸變得勻稱,幹邵顏開始打量身旁的人。
她旁邊的是一位男子,他戴著一張面具,後背不停顫抖,眼中滿是忐忑。
幹邵顏輕拍了一下他,關切問道:“你怎麼了?”
那位男子猛地大叫一聲,精神始終緊張,吼道:“我們要死了,我們要死了。”
幹邵顏看向與他緊挨的幾個人,他們都極力緊繃身體,面露難色。
兩邊的鐵門張開,看臺這邊瞬間鴉雀無聲。
只見拴著鐵鏈的人穿著用草製成的衣服被人拿著刀推推搡搡地走出來,而右邊是獸態的妖,四肢著地,趴在地上,眼睛中帶著野蠻。
雙方各十幾個人與妖,人有老少男女,妖有虎、獅、野豬。
鐵門關閉,從看臺上有人投擲各種武器,刀,劍,繩,還有飛鏢,不過數量不等,下面的人快速跑過去搶武器,獸態的妖快速朝他們衝過來。
但那些武器怎麼能抵擋住行動敏捷的妖獸,行動不便的年邁者被妖獸按在地上,有的被撞出十米遠,手中的武器被妖獸用嘴甩出去。
一把長刀穿過不高的柵欄朝幹邵顏飛奔過來,她注意力很集中,猛地低頭,那把鋒利的刀擦過她的發頂,刺向她身後位置比她高一點點的男子,男子雙腿岔開,那刀紮在椅子上,差一寸斷子絕孫。
那男子倒吸一口氣,用手拔開那把刀,憤怒地望向前方的女子。他握住刀,朝她捅過去,卻不料手腕一歪,他一閉眼,那刀就反架在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擦著脖子,那男子聞見血腥味,雙手抬起,示弱道:“公子饒命。”
隨惜羨目光狠狠瞪著他。
他的手動了動。那刀抽走,重新掉落回看臺之下。
幹邵顏武力一般,她捂住砰砰跳的心臟,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她剛才在那一瞬間,好像在鐵門處看到了兩個人,一個人戴著面具,身形有些熟悉,而另一個人目光如死水,深深地望向他們這邊。
等她緩過來,再去看,好像是錯覺,鐵門後面空無一人,她一時分不清那把刀是有意還是無意。
隨惜羨的衣袖被她揪住。
幹邵顏在他的耳旁低語。
隨惜羨目視前方,輕“嗯”了聲。
幹邵顏坐直身體,看臺四周的人站起,激烈地鼓掌。
幹邵顏這才注意到臺下的血腥演出結束,人的屍體裸露在地上,血淋淋的,妖獸的屍體躺在地上,只留一頭老虎勝出。
有人高喊:“我賭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贏了!”
“下次再來,太刺激,太有趣了,簡直是天堂。”
有個穿黑袍的人領著一個瘦弱的孩童走向唯一勝出的老虎,只見孩童走向那些死掉的人和妖獸,他閉上眼眸,雙手提煉出他們的血,血凝聚在一起,變成一顆發光的紅色珠子。
那穿黑袍的人慢悠悠地走過去,他拿起那顆珠子,高高舉起,給看臺的所有人看。
那老虎眼中露出貪婪,死死地盯著那顆珠子。
那人訓斥道:“坐下!”
老虎聽話地坐下,口水從尖銳的獸牙中流出。
啪嗒啪嗒,一攤一攤,墜落在地上。
黑袍的人將妖珠塞進老虎的口中,分明是獸態的老虎轉而變成了人。
他保持原來的動作,口水黏糊在嘴唇,正哈著舌頭,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變成了人的模樣。
從那個孩童出來後,幹邵顏包袱中的百妖圖鑑劇烈抖動,她使盡全力按住。
是壽妖。
鐵門處又有人出來,幾個戴面具的大漢抱著三四個箱子,一直拖到中間,箱子開啟,裡面全是金餅。
黑袍的人背對他們,聲音沙啞道:“歡迎來到醉生夢死之地,這些金餅誰搶到便歸誰所有,今夜可以隨意釋放天性,沒有任何律法限制!”
第一排的柵欄極速下降,這下看臺與下面沒有了遮擋。
幹邵顏身旁的男子放鬆下來,踉蹌著奔跑,一直朝向箱子中閃閃發光的金餅。
你推我搶,他們似乎不再是人,而變成一種超乎人的怪物。
幹邵顏在擁擠的人流中,只看到那穿黑袍的人連帶孩童消失在鐵門處。
“我們去鐵門那。”幹邵顏道。
隨惜羨道:“好。”
他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胸膛緊緊貼住她的後背,幾乎將她抱起。
周圍糟亂,各種聲音四起,有的人因搶到金餅大笑著,可轉眼間笑容滯在臉上,身體重重砸向地面,他們的眼睛還睜著,但死不瞑目。
幹邵顏內心悲痛地看著那些人,為了得到金餅,不擇手段地拿出尖刀刺向自己的同類。
她的雙腿放軟,重心全靠在後背的隨惜羨上。
好不容易到了鐵門處,幹邵顏久久緩不過來。一切都太可怕了,她不敢往身後再看一眼,雙腿朝鐵門處邁去。
危險的氣息充斥幹邵顏的面目,她放慢腳步,雙手用包袱擋住鼻目。
突如其來的粉末襲來,她和隨惜羨“順勢”昏倒在地上,感受著身體被人捆綁住,平躺在小推車上駛向鐵門裡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