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壽禮(八)
齊資重翻身下馬,嫌棄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禮十一,他的腳從他身邊擦過,粗獷的聲音在深夜充斥著霧氣的樹林中開始不停歇地擴散:“你們跑不遠的,趁先生不追究之前,快點滾出來,可饒你們不死!”
“禮八再不出來,我就殺了這小崽子!”
“快點叫,今日抓不到他們,回去就宰了你,哦對了,禮八不是還有親生弟弟,舅舅,回去我連帶他們也都殺了!”
“青穗姐,哥哥,你們快出來救救我,這裡只有他一個人,你們救救我啊……”
齊資重一聽這話,不管是演戲還是真的,他一腳踹向他的後背,罵罵咧咧道:“甚麼意思?瞧不起我,呸!”
齊資重朝他身子上吐了一口痰。
青穗捂住眼睛,她知道這裡不會只有他一個人,小十一隻是誘餌,誘他們出現。
同時她又很疑惑,他們到底是怎麼被發現的?明明他喝下了那碗醒酒湯,若不是提前備瞭解藥,根本不會醒過來。
這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一個——他們之中有人洩密。
前方的動靜很大,齊資重提溜起禮十一,像抬起一個輕飄飄的物件一樣簡單,他使勁把手中的人朝雜草那邊丟過去,大聲道:“你去那邊找,廢物!”
禮十一唯唯諾諾地順從他,他不顧全身散架一般的疼痛,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他掃過面前的雜草,心中莫名有一種預感,他們就在這裡。
禮十一眼中帶恨,他一定要找到他們,他現在的悽慘就是他們造成的,憑甚麼不帶上他,說得好聽是為了救他們所有人,實際上就是想自己逃離這個地方。
他絕不讓他們如願。
禮十一發瘋一樣衝進雜草裡面。
禮八看到他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直至兩雙眼睛對上,禮八的眼眸中帶著乞求,千萬不要暴露他的位置,但他沒想到,面前的禮十一朝他笑了一下,立馬回頭放大聲音道:“找到一個!”
齊資重聽到聲音,高興地朝這邊過來。
禮八的心受到重創,嘴裡似是吃了死蠅蟲,吐不出去的難受,他沒有猶豫,撒腿就往遠離青穗和禮居內的方向跑去,但禮十一一直留意著他,他快速將身子撲向要逃跑的禮八,雙手抓住他的腳踝,使盡力氣不放手。
禮八腳下受阻,掙扎幾下,踉蹌地倒在地上。
齊資重很快過來,連扇他兩巴掌,嘴裡斥道:“另外兩個人在哪?!想活命就說!”
禮八頭暈目眩,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禮十一,怒道:“是你,是你,你為甚麼要這樣,我對你那麼好,一直以來把你當親生弟弟一樣照顧!”
禮十一縮在齊資重的後面,沒有接話。
齊資重拿出腰間的繩子,狠狠抽了身下的禮八好幾下,才用繩子一圈一圈將他捆綁起來。
“他們在哪?帶我們去找!”
“好。”禮八虛弱地發出聲響。
青穗的心砰砰直跳,她閉上眼眸,捂住嘴唇,不敢看眼前的畫面。耳邊的動靜漸漸變小,青穗緩緩掀開眼皮,意識到禮八帶他們朝別的地方了。
周遭又安靜下來。
青穗不敢動,她和禮居內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動作。
出賣他們的人竟是禮十一,青穗的腦海中浮出那個總是低頭,整日縮在禮八身後的小孩,她微微搖頭,沒有料到會是這樣。
正當青穗在想要不要繼續趕路時,前方又有了動靜,四個人抬著一輛轎子,上面搭著一層紅色輕紗,旁邊跟著李老管家還有幾個侍從。
青穗再次屏住呼吸。
李老管家指著那匹馬道:“那是齊管事的馬,看前面凌亂的跡象,他應是抓到了。”
“抓到怎不在原地等候?”轎子上的人伸手撥開那層輕紗,他的目光落在出聲的人身上。
李老管家猜測道:“肯定是發現動靜,他們逃跑了,齊管事正在追。”
隱鶴先生沒有出聲。
但李管家早就摸透他的心思,擅自吩咐道:“沿著那條路去追。”
待動靜再次消失,青穗的腳又酸又麻,她知道此處不易久留,他們要趕緊跑。
禮居內也想到了,沒等青穗出聲,他便走到青穗身邊。
察覺到她的異樣,禮居內蹲下身子,道:“我揹你。”
青穗面上猶豫,壓低聲音道:“要不你走,他們發現不對要是回來,我還能替你拖延時間。”
禮居內垂眸,只道:“上來。”
青穗看了一眼左側,那處漆黑,是隱鶴他們那等人去的方向,怕再僵持下去,他們全軍覆滅,所以她沒再反駁,雙臂抱住他的脖頸,身子貼在他的後背。
禮居內揹著她,穩當當地向馬車方向跑去。
青穗的臉貼在他的肩膀上,眼眸落在禮居內臉上,那眸中帶著回憶,帶著故事。
離馬車的方向不遠,禮居內一隻手託著她的腰,助她上馬車,接著他自己利索地坐到車前,他拉住馬繩,朝前趕路。
這邊的李管家終於追上了齊管事,便見他正在狠狠地打罵地上的禮八。
“敢耍老子!看我不打死你!”
“住手!”轎子裡的隱鶴垂下臉。
李老管家有眼力勁地衝上去,拉住齊資重的手臂,齊資重見先生來了,他立馬收斂,哈著腰站在轎子一旁。
隱鶴先生一眼就明白髮生了甚麼,他吩咐道:“帶上他,回原地。”
禮八渾身是傷,顫巍地往前走著。他拖延了很長時間,他們應該逃跑了吧。
走回原地,齊資重留意到發現禮八的不遠處有人躲藏的痕跡,才發現自己被人調虎離山了,他怒瞪禮八,那眼神恨不得將他扒皮抽筋,喝盡他的血,吃光他的肉。
隱鶴下了轎子,頭一次見到這麼新穎的逃生方式,他在這深夜裡開始大笑,笑聲在樹林裡迴盪,驚起臥在樹幹上的鳥兒飛向空中。
隱鶴雙手握住禮八的肩膀,無視他的顫抖,重重地拍了兩下,道:“很好,青穗是吧,有意思。”
齊資重在一旁開口:“先生,我先替你殺了他。”
隱鶴眼眸一暗,他抽出身邊人的劍,直直落在齊資重的脖頸處,動怒道:“誰叫你擅自聰明,敢損壞我的東西?”
齊資重的眼珠子快要跳出來似的,望著架在脖子上的劍,聲音發抖道:“先生,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犯了。”
隱鶴冷哼一聲,手中的劍揮動,在場的人都隨劍光閉上眼。
劍掉落在地,他們睜開眼睛,並未看到人頭,只看到地上凌亂的幾簇髮絲,視線一移,齊資重嚇昏過去,而隱鶴由人攙扶坐回轎子。
輕紗晃動,禮八跟在轎子後面,被人押著,他在心中為朋友們竊喜,可他感覺自己好像等不到了……
他的眼睛睜開又閉上,身上的血都在往地上落,一直拖了很長很長。
不一會他摔落在地,意識模糊,只能聽到幾道聲音。
“先生,他暈死了,救嗎?”
“失去價值的東西,死不足惜。”
這聲音像一陣凜風,深深刺向他的耳朵裡。禮八開始回憶起,他八歲被舅舅帶到角鬥場,在裡面被人挑挑選選,又到了禮府,說是可以不愁衣食,在裡面安靜讀書,前途光明,可實則是另一個深淵,每夜有無邊的折磨,讀書是無用的,前途一片灰暗……
許久,禮八又突然感到一陣溫暖,他彷彿回到了八歲之前,那時弟弟還沒有出生,父母尚在,家境雖貧,但他娘每次都會變著花樣給他做吃的,吃完還會溫柔地拿出帕子替他擦嘴。
奇怪他不是應該死了,身上怎麼會暖呢?
難道傳言是假的,地府不是陰涼的?
禮八的嘴裡被人灌進水,他聽到耳旁的動靜,“禮居內,謝謝你聽我的,願意回來。”
是青穗,還有禮居內。
他們回來救他了!!!
禮八的眼淚往下落,滴在青穗的手背上。
青穗注意到,調侃道:“禮八,不許哭,省點眼淚。”
禮八努力憋住,他睜不開眼,不知外面是白天,陰天,還是黑夜,他只知道他們逃跑成功了,有一束光好像跳躍進這處封閉的空間內,暖暖地照耀在他的身上。
禮八能完整看清青穗的模樣時,已經在五天後。
他們暫且在一個偏僻的小客棧落腳,不用擔心隱鶴先生的追蹤。
青穗正為他的傷口上藥。
禮八看向他們,委屈地傾訴道:“你們可知我有多慘,我躺在那裡,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
青穗安撫他道:“我知道,這次謝謝你禮八,謝謝你救了我和禮居內。”
禮居內站在一旁,出聲:“謝謝。”
禮八不好意思地收回視線,又想到禮十一,他氣得牙疼道:“我真是真心餵了狗,他居然出賣我。”
青穗接道:“你別生氣,對恢復傷口不好。”
禮八嗯了聲,他默默嚥下這口氣,視線移到青穗和禮居內身上,問出來壓在心底的疑惑,道:“青穗,你是不是之前認識禮居內?”
青穗的動作頓住,她下意識看向禮居內。
禮居內的目光混沌,恍惚道:“認識嗎?”
青穗嘆口氣,心裡酸澀道:“想不起來就算了,不要有太大負擔。”
禮八思及到甚麼,道:“他可能喝了那藥。”
青穗聞言問:“甚麼藥?”
禮八描述道:“在角鬥場時,我偷聽到別人說了一種藥,那藥專門給不聽話、骨頭硬的人喝,只要喝了那藥再不聽話的人都會漸漸忘掉過往的記憶,變得聽話。”
禮居內順著他的話,他一隻手按壓在桌上,另一隻手揉起太陽xue。
他的頭又開始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