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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仙壽禮(五)

2026-05-01 作者:逢秋北冥

仙壽禮(五)

青穗的病癒來愈重。

傳給許坊主的信當天送便能送到,但許坊主第三天才再次拜訪禮府。

隱鶴先生不在府中,許坊主經禮居內的引領下,走進青穗的房間,只見床上的青穗,似娃娃一張的小臉皺成一個囧字,時不時她還呻吟幾聲,看起來可憐極了。

許坊主的眼眶唰一下就紅了,他坐在床邊,喚道:“好孩子,你感覺如何了?”

青穗的眼眸從許坊主的臉上移開,望向他身後的禮居內,她聲音有些沙啞,道:“我好多了,坊主不用太過擔心。”

禮居內看了一眼床上和床邊的人,識趣地關上房門。

聽見他腳步聲走遠,青穗示意許坊主靠近,待許坊主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她才聲音細微道:“坊主,隱鶴先生是……”

青穗艱難地吐字,詳盡講述一遍,她到最後道:“……我一定要救他,希望坊主幫幫我。”

許坊主一時緩不過來,整個人如雷劈一樣,他難以置信地反問:“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青穗目光堅定地搖頭,道:“不會看錯。”

許坊主目光復雜地望向青穗,道:“好孩子,你今年才十三,你可知整個陰州都是他的,你確定能跑出陰州,去京城報官?”

許坊主的心裡是打退堂鼓的,但他的衣袖被她揪緊,床上的姑娘鼻尖發紅,鼻翼微微顫動,聲音哽咽道:“坊主,青穗不會後悔,若成功,也算功德一件,若不成功,死而無憾。”

聽見她的這番話,許坊主一時恍惚,他記得那年一個大著身子的女人,一手抱著琵琶,跪在他面前堅定道:“若坊主肯收我入琵琶坊,我青玉定當為琵琶坊竭盡我的所有,若不肯收我,坊主放心,我不會怨恨。”

正是她的這種骨氣,許坊主與她知交二十年。但這不一樣,這是知己之女,許坊主神情還是遲疑,他垂眸,道出顧慮:“你娘將你託付給我,我實在不該讓你冒險,青穗,你……”

自私一點。

許坊主終是說不出那四個字。

青穗的淚水往下面直流,她聲音懇求道:“坊主,我知道我年紀小,空有一身琵琶藝,不像京城那些捉妖師,天資卓越,才藝超絕,我就是個普通人,但我真的替他們可惜,他們都是孤兒,比我更加普通,悄悄死掉也不會有人在乎,如果我們都裝作看不見,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身心被摧殘,那這人間還有何意義。”

青穗緩緩吐出最後一句,她想到禮居內那天罵她多管閒事,想到那天擾了隱鶴先生的興致,禮居內還有些生氣,想到禮八勸她裝傻一點,他們全是一群活在痛苦中的好人。

她不願冷眼旁觀,不願做一個冷漠的人。

許坊主沉默許久,才道:“我再考慮考慮,你先好好養病。”

青穗得到這個回答,並不意外。許坊主是一個做事縝密的人,只要他同意,那她心中的計劃就有五成把握。

許坊主盯著她喝了藥,又叮囑她幾句,才離開。

許坊主走後,她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月才痊癒,禮十一和禮八每天都來看她,她現在和他們處得很好。

青穗開始正常上課下課,教禮居內談琵琶。至於隱鶴先生,自從上次有人通傳角鬥場來了新貨,青穗便不怎麼看見他。

這天,青穗在學堂上課,隱鶴先生又帶了四個少郎,他們年紀很小,大概有七八歲的樣子,其中一個與禮八相貌有些相似。

青穗不由看向禮八,便見他神情有些激動,雙拳緊緊攥起,垂落在胯側。

隱鶴先生掃視下面一圈,隨意挑出四個,派人將他們領走,便叫新來的四個坐到他們的位置。

青穗的眼珠子緊緊盯著外面被領走的四個人,他們大都十八九歲。

上次禮八告訴她,十二歲之前每夜隱鶴先生都會從他們之中找一個人,但十二歲之後他就很少找他們。那這些年歲愈大、不反抗的人,他們的結局會是甚麼?

心中想著,青穗把視線落到前面的禮居內身上,他還是這樣僻靜,對周邊的一切動靜都恍若無聞,只靜靜地看書,他手臂旁的紙上落著工工整整的小楷字。

青穗瞥一眼遠處正在講文章的夫子,她撐起書本,一葉障目地遮住自己的臉,做完之後,她伸手戳戳前面的禮居內。

禮居內的身子沒有後撤,也沒有回頭,不禁令青穗想到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青穗有些生氣,這幾天她與禮居內的關係緩和不少,可是這人從不會主動和她說話,像一塊捂不熱的冰塊,拒人於千里之外。

禮居內低頭看書,他的長睫輕顫,留意到背後的力度已經消失,就在他想要不要回頭時,他手中的書上掉落一團紙,方向是從後邊來的。

紙團很皺,身後的人壓低聲音道:“我知你不願回頭,我就問一個問題。”

禮居內的視線放在書上,愣了幾秒,他的手開始緩慢移動,他小心地攤開那張紙團,紙團上的字跡不算醜,能看清,她問他以後十七八歲還能出去嗎?

禮居內在紙上添了兩筆,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握緊紙團,光明正大地回頭,將紙團放在她的桌上。

他這個舉動好像嚇到了她,禮居內只見她雙手支起書本,只露出一雙受驚的眼神望向他,像一隻林間的鹿。

他沒養過鹿,也沒見過鹿,只見書上讀過。他想鹿應該就是她方才那樣。

禮居內很快轉身。

青穗沒有想到他會那麼光明正大,她悄咪咪地看了夫子一眼,便見夫子還在講文章,他的嘴唇在動,但眼神卻是空洞的,沒有一點精神。

她好像知道禮居內為甚麼光明正大。

青穗的心中一陣刺痛,她攤開紙團,只見“出去”二字上被劃上一個叉。

所以說反抗了出不去,不反抗還是出不去。

下課後,禮八瘋了一樣地衝到和他相似的小郎面前,他緊緊抱住他,吼道:“明明我來了,你為甚麼也來了?!”

小少郎不認識他,在他的懷中掙扎。

禮八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胳膊,情緒不穩地問道:“一寸,我是哥哥啊!舅舅他為甚麼把你也送來了?”

禮八告訴過她,他們姓鄭,弟弟是鄭家唯一的香火,好在舅舅心善,願意收留弟弟。

青穗還記得那天禮八替她喝下苦澀的藥,臉上驕傲地道:“我叫一金,他叫一寸,是來自那句詩,一寸光陰一寸金,但願我阿弟能牢記,好好珍惜光陰,好好讀書,為鄭家的地下祖宗爭一臉面。”

可是現在他的弟弟也來到這個沒有迴路的地方。

禮八的信仰倒塌了,他沒有料到舅舅是這般人。

一寸聽到他說哥哥二字,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聲音斷斷續續道:“舅舅家剛添了一個新弟弟……”

禮八的眼眸閡住,他深吸一口氣,抱住弟弟不再說話。

青穗緩緩走過去,用帕子擦淨一寸的臉。她拍拍禮八的肩膀,示意他振作起來。

禮八看她一眼,眼中似乎有了堅定的念想。

青穗解讀出——是自由。

是能夠大聲哭,大聲笑的自由。是不用被命令來,呼喝去的自由。是自己無傘,但要為弟弟撐傘的自由。

當夜,青穗久久不能寐,許坊主還是沒有動靜。

她聽見外面有細微腳步聲,青穗靠近窗,掀開一條小縫,看到由遠及近的人影,他披著一身白色外衫,衣衫下綴有白鶴。

白鶴在月光的映照下微微發光。

青穗向上看,看清他的臉。

是禮八。

他們的房間在同一個院子,只不過一個在左,一個在右。

禮八沒有預料會看到她,他眼中藏著陰霾,腳步遲疑片刻還是朝她這裡走過來。

青穗只看著他,沒有說話。

禮八靜靜地站在與窗戶隔一步距離的地方,也沉默著。

正當青穗想關窗時,禮八出聲道:“我沒有辦法,我必須要出這口惡氣,就這一次。”

青穗嘆口氣,嗯了一聲。

禮八又開口,聲音小而發顫道:“我們還是朋友嗎?”

青穗道:“是,一直都是。”

禮八肩膀一鬆,眼處透著疲憊,真誠道:“謝謝。”

青穗看著他背過身,腳步走得緩慢,整個人好像失了魂。

青穗看不下去,道:“禮八,會好的!”

禮八腳步停頓,卻沒有回頭。

第二日,青穗教禮居內彈琵琶時,外面有人來鬧,哭喊道:“我兒死了,我兒死了,先生求求你,讓我贖回一寸吧!”

隱鶴先生的聲音透著無奈,但還是派人去領人。

很快禮八帶著弟弟過來,他臉色鐵青。

那人明顯一愣,他沒有想到他居然還活著,嘴唇蠕動幾下,才開口叫:“一金,”

禮八忍住衝上去打他的衝動,只把弟弟的手交回他手裡,道:“好好照顧他。”

一寸被人領走了。

青穗面不改色地調整禮居內的動作,一不小心三根指頭觸碰到了他的手背上。

禮居內動作迅速地抽回手,琵琶撞到桌上,發出一聲巨響。

隱鶴先生聽見動靜,從另一個房間起身,推門進來,他問道:“你們這邊怎麼了?”

禮居內垂頭,拱手道:“學生手笨,一時用力過重,不小心驚擾了先生,望先生責罰。”

隱鶴先生看了一眼一旁的青穗,語重心長道:“青穗現在是你的老師,懲罰就不必問我,”

他的語氣頓了頓,眼神望向禮居內的那張臉,又道:“今夜我要聽你的琵琶曲。”

青穗忙道:“他的琵琶曲刺耳,先生要是頭疼,還是聽我彈的吧。”

隱鶴先生的目光悠悠飄過,不容反駁道:“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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