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壽禮(四)
青穗愣愣轉過身,眼眸晦暗,在心中痛恨自己在此刻的渺小,隱鶴先生居高權重,若方才她衝上去拉走禮居內,死的人便是她,這不但救不了禮居內還會害他。
她娘說過幫助他人要在能力範圍內。
禮居內,我還能救你嗎?
可見死不救非她青穗的風格,更何況他……
前面的十一郎遠遠地站在那裡,青穗恍若無聞,眼看要撞上他,一隻手橫出抵擋住她。
青穗看向來人,是今日瞪她的人,他現在的目光也很恐怖,她踉蹌地後退一步。
禮八冷笑一聲,道:“現在知道怕我,方才哪來的勇氣?”
兩邊都是牆壁,後方是舉行小宴的花園,前方是他們,青穗瞪大雙眸,一雙溼漉漉的眼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們。
身後的十一伸手揪了一下哥哥的袖子,聲音軟弱道:“哥哥,你不要嚇唬她。”
禮八撤回身子,與她拉開一段距離。
青穗現在沒有心情與他們打架或者爭吵,她甕聲甕氣道:“我先走了。”
路過禮八時,青穗猛然聽見耳邊有一道壓低的聲音:“就這膽子,還妄想救禮居內。”
青穗握緊拳頭,仰頭怒視他,道:“我……”
禮八眼睛瞥向四周,快速伸手捂住青穗的嘴,他力氣極大,拖著她,就如同螻蟻一樣簡單,青穗被迫跟他走,嘴唇被捂得緊緊的。
等到安全之地,青穗的嘴上一鬆,她拿出帕子一邊呸一邊擦掉嘴邊捂出的汗。
禮八看著她,沒有制止,但那隻手悄悄背在身後。
他出聲道:“我勸你不要白費力氣,你想救他,他未必領情。”
青穗道:“你好像很瞭解他。”
“我不瞭解他。”禮八陰陽怪氣道,“但肯定比你僅認識他不到一天一夜,便被他的面貌所矇蔽的人要多。”
青穗站在漆黑的夜裡,她不是不聽他人言,只是覺得自己認識的禮居內絕對不是這個樣子。
她耐不住性子,反駁他道:“你不瞭解他,就僅靠你的一雙眼,給他判刑,這未免也太過荒唐。我不會聽你說的話,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內心,禮居內絕不是你心中空有容貌之人。”
十一怯生生開口:“青穗姐,他真的很可怕。他……他殺過人。”
青穗眼中一縮,嘴唇翕動,卻沒有再說話。
禮八瞧見她的反應,將臉撇到一邊,勸告道:“你與我們不一樣,這裡處處都是耳目,要是你想活下去,就要裝傻一點,不要為了救一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人,犧牲掉自己。”
禮八朝身旁的十一道:“走。”
青穗對他的背影呢喃道:“他肯定也這樣對過你們,你們為甚麼不自救呢?”
為甚麼不自救呢?
禮八的肩膀一滯,身影背對她,她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聽見一句:“你怎知我們沒有行動,失敗了而已。”
“青穗姑娘,我們只是孤兒,少一人多一人都不會有人發現,發現了也無人在意。”禮八的聲音帶著自嘲,他帶著十一離開,只有他的聲音還不斷迴盪在她的耳邊。
青穗蹲下身子,在原地吹了一會風,才離開。
在他離開後,有一道身影從假山背後緩緩走出,他本來是看到她被人擄走,情不自禁地跟了過去,卻無意聽到他們的談話。
禮居內的頭竟也泛起痛,好不容易耳旁有一道吵鬧的聲音,可惜她日後都會躲得遠遠的了吧。
他不怪任何人,人都是要迫切地活著,迫切地渴望自由,他也是這樣的俗人。
…
…
第二日,青穗病了。她躺在床上,病懨懨地看向來瞧他的隱鶴先生。
禮居內也來了,他默默站在先生的身後。
醫人很快來了,禮居內朝他道:“草仙,快給青穗姑娘看看,剛來我府中就生病,這讓我怎與許坊主交代。”
百草仙行禮道了一聲是。他湊上來為她把脈,又扒拉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瞳孔。
青穗打量這位醫人,面色枯瘦、蠟黃,自帶著一股死人感。她有氣無力地開口道:“我會死嗎?”
百草仙並未搭話,只對隱鶴先生道:“青穗姑娘無礙,只是受了涼,喝幾貼藥就會痊癒。”
隱鶴先生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轉身朝禮居內,交代道:“青穗是你的琵琶老師,你理應替我照顧她。”
禮居內麻木應是。
青穗心中莫名一陣煩躁,他們為甚麼這麼聽話,為甚麼不能反駁一下,反駁是會喪命嗎?
外面有人匆匆進來,朝隱鶴先生道:“先生,角鬥場那邊有新情況,新送來一批,請先生過目。”
隱鶴先生頷首,側頭小聲交代禮居內幾句,便離開。
百草仙寫完藥帖也走了。
又只剩下禮居內。
青穗虛弱地抬手,示意他過來。
禮居內起初未動,但見她還在不停地揮手,他慢慢移動到她的床邊。
青穗道:“再近點。”
禮居內的雙腿緊貼床壁,他已無法再近。
青穗瞧他眼中的茫然,她不免笑出聲,道:“彎腰,再近些,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禮居內遲疑幾秒,他彎下腰,目光始終盯著薄被,一幅非禮勿視的君子姿態。
青穗看距離差不多,她在他的耳旁道:“禮居內,我會救你的,會救你們的!”
禮居內眼中微驚,視線轉移到她的臉上,他們離得很近,彼此的溫熱呼吸相互交纏,他看到她眼中的明亮與堅毅,明明不應該相信她,心中卻自覺站隊在她的那一方。
他撤身,鼻尖處懸著那股清香,只見他背過身,丟下一句“姑娘好好休息,我去看藥”。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同意,到底是不是相信她,青穗捉摸不透。
禮居內走後,禮八和十一也來了,他們站在她的床邊,與她大眼瞪小眼。
青穗語氣平靜道:“你們有事嗎?”
十一扯著禮八的袖子,眼神不斷地示意。
青穗的目光在他們身子掃視一圈,故意道:“你們再不說,我要睡了,正好昨夜沒睡好,老是夢到有人掐著我的脖子。”
她這番意有所指,禮八低頭,不敢看她,許久嘴裡才憋出:“抱歉,昨天嚇到你了。”
青穗耳邊一空,她倒沒想到這禮八還會主動道歉。她本身就不放在心上,臉上笑吟吟道:“不必放在心上,我生病怪我自身虛弱,與你們無關。”
這下雙方都沉默。十一膽子小,禮八是個彆扭的人,都不會主動開口。
青穗見他們還矗在這裡,她先出聲道:“他叫十一,你叫甚麼?”
十一搶答道:“哥哥排行第八,叫禮八。”
“禮八?”青穗念道,“姓禮,那你叫禮十一。”
這府邸都叫禮府,看來這隱鶴先生是真喜歡禮字,喜歡還做出這等噁心之事。
“你們是親兄弟?”
“不是,我曾有一個弟弟,舅舅無子,家中貧困,養不起兩人,便將我送來禮府。”
他心也不壞,青穗想。她又問:“我今年十三,你們都多大了?”
禮八道:“十六。”
十一道:“八歲。”
“禮居內呢?”
禮八:“……”
十一道:“比我哥哥小一歲,十五。”
“那他比我大。”
青穗想了想,繼續道:“禮八,你前面應該還有禮一,禮二,一直到禮七吧?”
禮八臉色凝重地點頭。
青穗道:“他們有人出府了嗎?”
禮八道:“有。”
青穗這下心中有了點底,出府就證明有人成功,“我就知道有人忍受不住。”
禮八欲言又止道:“不過,”
“不過甚麼?”
禮八耷拉眼皮,悲涼道:“他們是被抬著出府的。”
十一顫了顫身,腦海中浮出幾幀畫面。
青穗沉默,她決定還按照自己的計劃。
青穗不在意他們會不會罵她蠢,罵她不自量力,她只知道若她冷眼旁觀、昏昏噩噩地待上兩年,出去時,她不會再快樂,只會在心中一遍遍地怒斥自己。
人生這條路總要嘗試、冒險一些事,她才會覺得有意思。
禮居內端著藥進來,青穗聞見一股極其刺鼻的苦息。
自從禮居內進來,禮十一的腿肚就打顫,他揪揪身旁哥哥的衣袖想著先離開。
禮八知道弟弟的害怕,他正欲開口,青穗的聲音響起:“禮居內,我想要筆和紙,給坊主寫信。”
禮居內抬眼看了看,並沒有戳穿她支開他的把戲,只道:“好。”
禮居內走後,青穗側頭看向黑乎乎的苦水,伸手用勺子蘸取一點到手中,抿到她的嘴邊,又望向禮八和禮十一。
她挑眉。
禮八不解。
她再挑眉。
禮八懂了。
他壓低聲音,道:“只有喝藥,你才能好。”
青穗道:“你想出去嗎?想出去就替我喝。”
禮八深深看她幾眼,一口喝盡那碗藥。
十一驚呼,卻被禮八制止。隨後他怕禮居內聞出來,喝完便拉著禮十一走了。
禮居內回來了,他望向空蕩蕩的藥碗,一聲不吭地遞給她筆和紙。
青穗側身,單臂支起身子,她右手咬住筆頭,寫得異常艱難,剛寫一個字,她面露困難地將紙揉成一團,扔到地上。
不久,紙便堆成小山。
青穗看向禮居內,眼中帶著乞求。
禮居內面上一頓,他抽出她手中的筆和紙。
青穗面上一喜,道:“你就說我病入膏肓,即將步入黃泉,反正越嚴重越好。”
禮居內微微蹙眉,沾墨,提筆寫了四五行。他的字方方正正,有的字青穗認識,有的完全不認識,有的認識一半。
青穗為自己辯解道:“我識字,但不會寫,你懂不?”
禮居內瞥她一眼:有甚麼區別。
青穗不與他計較,她一定要救他們,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