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壽禮(三)
禮居內坐到她指的地方,垂眸望向地面。
青穗將他上下打量一通,一張小臉上滿是好奇地湊上去,道:“你之前可學過琵琶?”
伴隨她的靠近,禮居內聞見一股怪異的香味,像清爽的青桔,又像山上雨後的松香,他的整個身子緊繃,抱緊琵琶紋絲不動。
青穗第一次見到這種沉默寡言的怪人,在琵琶坊裡的大多數人性格都很熱情,姐妹們總是無話不聊,相互照顧,相互進步。
而眼前的人如此冷漠,看來是討厭她,不想與她交朋友。
青穗縮回身子,想到剛剛談琵琶時的恐懼,想到課堂下身邊人的冷漠,想到那個人瞪她的眼神,她一時無法接受這樣的落差。
她越想越委屈,先是眼圈微紅,再然後就是抽噎起來。
禮居內聽見身邊的動靜,他緩慢側頭,對上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就像他從前養的白兔。
青穗察覺到目光,她輕哼一聲,偏過頭,背坐於他。
他們果然討厭她,他也果然討厭她,一見她哭,便扭過來看笑話。
可惡可惡,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可惡可惡,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青穗,你不能哭,你不能哭,好丟臉!!
身旁傳來細微聲響,默默痛罵自己沒出息的青穗,偶然瞥見視野中出現了一張灰色帕子,帕子很單一,沒有甚麼花紋,她回頭看向他,想看看遞帕子的人是甚麼神情,但只瞧見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冷臉,他的目光也並沒有落在她身上。
不要白不要。青穗一把接過,拿著帕子就擤起鼻涕,用完之後,她沒有禮貌、不知廉恥地塞回他的手裡,整個動作絲滑,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禮居內沒有計較,整個人就像一座雕塑,冰冷地問道:“何時開始上課?”
青穗的臉還是瞥向一邊,嘴唇緊抿,一副不與他說話的幼稚模樣。等了一柱香,也沒有後音,青穗終是憋不住道:“你還沒回答我方才的問題。”
禮居內習慣等待別人吩咐命令,他不反對地照辦,這還是首次有人用尊重他的口吻詢問他應該回答,應該思考,他沉默片刻,反問道:“這重要嗎?”
青穗覺得他問的是廢話,她扭過臉,語調激動道:“當然!”
“你要是沒學過的話,這學琵琶可是很難很難的,我不是說你學不會,我是看你是喜歡讀書的,未來的目標肯定是去京城考取功名,那為何要耽誤時間學琵琶,而且琵琶在陰州都是女子學的,男子很少接觸的。”青穗一股腦說這麼多,等冷靜下來,她又補充道,“你可以再與先生商量商量,他要是頭痛睡不著,我可以給他彈琵琶,就當他讓我讀書的回報,根本無需搭進你。”
一言畢,青穗感覺自己有些口乾,她忍住嗓子裡的乾澀,等待對方的反應,誰料只等來他冰冷的四個字:“多管閒事。”
青穗張了張口,道了一句抱歉,她又小聲嘀咕:“是我多管閒事,可是我剛剛看你的神情,你分明就不喜歡琵琶,你們這裡的人都好古怪。”
禮居內道:“你現在就可以離開,離開古怪的人。”
青穗搖頭,忽略他言語的刻薄,道:“哪有那麼容易,我起碼也要兩年後,你可知我為何來這裡讀書?”
青穗露出自嘲一笑,料定對方不會回應,但她樂意和別人分享她的故事,“我娘曾是琵琶女,她並不是陰州人,年少時她與一位商人相愛,意外懷有身孕,那位商人告訴她,他要回京城處理一件大買賣,待他回來,他便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迎娶她。我娘等啊等,等到大了肚子,也沒等到商人回來。周圍鄰里發現,紛紛指責她,謾罵她,她心灰意冷逃離家鄉,來了這陰州,偶遇了許坊主,靠著一手琵琶藝進了這琵琶坊。”
青穗喝了一口茶,繼續道:“後來她有了我,也沒再嫁人,靠著琵琶把我拉扯大。前不久,我娘去世了,她不想我一輩子腹中無墨,步入她的前塵,便託付許坊主,幫我求陰州的夫子讀兩年書。你想啊,我一個十三歲的琵琶女,毫無基礎,誰願意收留我,誒,也就隱鶴先生收留我。”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得在這待兩年,這樣也算不辜負他們。”青穗雙手在臉頰上揉來揉去。
禮居內還是沒有說話。
青穗氣鼓鼓道:“禮居內,我都告訴你我的故事,你怎麼不主動與我分享你的秘密?”
禮居內抬眼看她,那神情似乎在說:我們不熟。
青穗胡攪蠻纏道:“這裡我只認識你一個,我們就是好朋友,再說現在不熟,再過幾天不就熟悉了,友情是需要培養的!”
禮居內似在思量她的話,很久才憋出話:“孤兒。沒學過。不喜歡也要學。”
青穗腦子慢了一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問題,她又支起身,上半身靠近禮居內,一隻手掌朝他伸過去,熱情道:“擊掌為友。”
禮居內望向她蔥白的手掌,他衣襬下的手指微微握拳又鬆開。
青穗見他眉頭緊鎖,彷彿擊掌是天大的事,她也不強求,朝向他的肩膀就拍了一下。
禮居內兀自反應大地站起來,他的目光猛然瞥向緊閉的門和合上的窗。
青穗不明所以,也跟著站起來,道:“這裡只有咱們兩個,不會有人看見的。”
禮居內收回視線,道:“開始吧。”
青穗哦了一聲,開始教他彈琵琶,她示意放琵琶的動作,嘴裡頗為熟悉道:“豎抱於懷,琴身略向……”
禮居內照做,動作異常規範。
青穗嘴裡的話停頓,誇他道:“你有天賦。”
一刻鐘後,侍女敲門進來,告知今天的教習到這。
青穗揉揉脖頸,站起身。
侍女又道隱鶴先生開宴,要慶祝她到來。
聞言,青穗冷不丁收回伸了一半的懶腰,認真道謝。
侍女伸手請她過去。
青穗看向禮居內,眉眼彎起道:“你放下琵琶,一起去吧。”
禮居內神色複雜地看她一眼。
青穗以為他在扭捏隱鶴先生沒有邀他去,她忙向侍女道:“他是我的朋友,可以一起去嗎?”
侍女只看向她道:“公子,請了學堂所有的學生。”
那他可以去。
侍女的眼神久久停留在青穗身上,又道:“公子想聽琵琶。”
青穗忙應:“好。”
這都是小事。
青穗跟在侍女身後,旁邊是禮居內,她的余光中瞥見禮居內懷中也抱著琵琶。
不禁暗歎,這人好努力,她今天午時彈了一次,便記住她的動作,這次她再彈一次,不知他會偷學多少。
只不過令青穗沒有想到的是,隱鶴先生想聽的琵琶曲不是讓她彈,而是禮居內。
這場名義上的慶祝宴是在禮府的花園內,先生坐在正席,青穗和眾學生分別坐在兩側,她的對面是禮居內,右手邊是十一,左手邊是之前瞪她的人。
青穗眼中怔然,盯向正中央的禮居內。他面色平靜,坐在那裡彈琵琶,他時而用手指向外撥絃,時而用拇指向內勾弦,只不過剛學,出來的音色不算動聽,偶有錯誤之處。
隱鶴先生坐在那裡,一邊喝酒一邊望向他。
他的眼神透著詭異,青穗渾身起粟,這很不對勁,她只有在琵琶坊見來客的眼裡在看到舞者時才會露出的貪婪、渴求和裸露的目光。
不,一定是她看錯了。
青穗緊閉眼睛,又睜開,她看到隱鶴先生從臺上走下來,他的手中不知何時拿起一張面紗,他向他越來越近,直至走到他身前,抬手勾起他的下巴,親手為他戴上。
這太不對了。
青穗猛然向周圍人看去,她見他們都低下頭,彷彿都習以為常。
禮居內的目光空洞、麻木,一如對她那般。
青穗好像懂了,一切都解釋通了。為何這裡全是少郎,為何她朝禮居內提起前程,他的眼眸深處沒有對未來的幻想、憧憬……
隱鶴先生的臉離他越來越近。
青穗也不知自己哪裡來的勇氣,動靜大地起身,一邊朝中間走過去一邊鼓掌道:“他太有天賦了。”
猛然竄出來的聲音帶回他的理智,只見隱鶴先生站直身體,道:“是嗎?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
青穗承受他的目光,道:“只不過這首曲子簡單,不是我娘常彈的,約莫不會緩解先生的疼痛,不如我來演奏一曲。”
隱鶴先生默允,重新坐回去。
青穗的琵琶在座上,她沒有回去拿,反而接過禮居內手裡的琵琶,對他道:“你就站在我身邊,這首可以緩解先生頭痛,你要認真看。”
禮居內的眼神中有些生氣。
青穗裝作沒看見。她自顧拉他起來,自己一屁股坐下,開始彈。
她來來回回彈了好幾遍,一直到明月隱退到黑雲之中,隱鶴先生眼神迷離地喝了好幾壇酒,最終不勝酒力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曲終,侍女不敢上前打擾,就讓其他人先散去,只留禮居內。
青穗沒有在這裡的理由,她一步三回頭地看向禮居內,他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那裡,等待酒醒的主人。
她的內心震驚又厭惡,她難以接受隱鶴先生竟是如此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