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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仙壽禮(二)

2026-05-01 作者:逢秋北冥

仙壽禮(二)

十五年前。

天邊墜落霧濛濛的細雨,似蠶蛹吐出的薄絲,晶瑩又剔透。

青穗抱著懷中的琵琶,馬車下的許坊主一手撐竹骨傘,另一隻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助她下馬車。

青穗有些吃力,她今年年方十三,個頭並不高。

終於從馬車上下來,青穗喘喘氣,望向面前的府邸,眼中亮晶晶地道:“許伯,你對我可真好。”

許坊主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聲音沙啞道:“我與你娘是知己,相識二十年載,現在她比我先逝去,她的臨終遺願,我自是要替她實現。”

青穗垂眸,睫毛輕顫,腦海中浮現前些日子安靜睡躺在她懷中的女子,她有點想哭。

門外的小廝早就朝主人通傳,一位濃眉大眼、身穿純白色衣衫的中年男子出現,他的身後跟著與青穗差不多大小的小少郎,他一身青衫,衣著樸素,眼窩處烏青,垂頭站在身後。

面前之人青穗認識,是陰州赫赫有名的隱鶴先生,當年她娘在琵琶坊彈奏琵琶,她在那裡見過他。

許坊主寒暄道:“隱鶴公子近幾月都未到琵琶坊,想來是公務繁忙,許某真是叨擾。”

隱鶴先生面上如沐春風,他的聲音溫柔,一點都沒有身居高位的架子,擺手道:“哪裡話,怎麼會叨擾,我與許坊主的交情無人不知。”

青穗耳邊又響起許坊主的聲音,他開始談論以前的回憶,青穗百無聊賴地望向隱鶴先生衣襬下三隻栩栩如生的白鶴,越看越逼真,白鶴昂著頭,一幅倔強、不低頭的模樣,在她心中泛起一陣漣漪。

她娘曾說過,姑娘家不應執著於嫁人生子,而是手中要有一道手藝,要做一隻不屈服、不諂媚、不賣色的孤鶴。

“青穗,青穗,”

許坊主的聲音喚醒她眼中的怔然。

她看向坊主。

許坊主滿臉喜色,道:“你看,這孩子高興傻了。”

“去吧,青穗,隱鶴先生同意你入禮府私塾。”

同意入私塾?青穗抱起琵琶,低下身子,道:“青穗多謝先生。”

隱鶴先生盯著她手中的琵琶,朝許坊主道:“她的琵琶曲得青玉幾分?”

許坊主伸出拇指,誇讚道:“十分,幾乎一模一樣。青穗聰慧,小小年紀就彈出她娘一生的造詣,日後在琵琶坊絕對一騎絕塵。”

隱鶴先生側目朝身後的小郎看了一眼,他一隻手搭在他的背上,讓他往前站了幾步,出聲道:“這是我身前最為孝順的學生,禮居內。”

“果真是孝順,得知先生聽琵琶曲才能入眠,特意想學琵琶。”許坊主喊了一聲青穗,朝她道,“這是我與你說的學生。”

青穗懵懵然,許坊主前些日說,要教人談琵琶她才能去讀書,這是與隱鶴先生的交易。

她一直以為會是比她大的姐姐或者比她小的妹妹,怎麼也沒想到會是眼前的一位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子。

青穗向他看過去,之前他一直低頭沒看清他的容顏,這下看清楚她不由感嘆他的容貌,面如白玉,淡眉薄唇,就像畫中的山水,這番容貌還是憔悴下的模樣,不敢想要是睡得好,氣血足,將會是何等的驚豔。

青穗沒有說話。

對方卻開口,聲音清潤,未抬眼看她一眼,道:“學生見過老師。”

青穗的心揪緊,摳手鎮定道:“談不上老師,你喚我青穗姐就好。”

老師不敢當,何況年齡差不多。

許坊主先笑,解釋道:“琵琶坊的稱呼不分年齡,一般以曲藝排行,曲藝精者為大。”

隱鶴先生道:“許坊主,我真是慚愧,原我是不會與你提這樣的要求,實在是近些月我越發睡得困難,唯有聽琵琶曲才能入睡,可惜公務繁忙,無力抽身去樂坊。”

許坊主擺手道:“不必與我客氣,我也算是完成青玉的臨終囑託了。”

雨勢變大,隱鶴先生邀他進去喝杯茶,等雨停再走,但許坊主以回去告訴青玉為由拒絕。

許坊主臨走前朝青穗道:“好孩子在這讀兩年書,便回家。照顧好自己。”

這些話,許坊主來之前就交代過。

青穗點頭:“謝謝坊主,代我向我娘問好。”

許坊主上了馬車,消失在雨中。

青穗跟在他們的後面,進了府邸。禮府很大,走了很久,才到後院。

後院響起朗朗的讀書聲,隱鶴先生走過去,小廝識相開門,門中的讀書聲停止,一位年輕夫子有些發抖地放下手中的課本。

青穗站在門外,隱鶴先生朝她示意。

青穗低頭看向自己沾了泥水的鞋子,心一橫邁向隱鶴先生身邊。

隱鶴先生朝他們道:“這是新來的學生,青穗。”

青穗鼓足勇氣,抬眼,道:“我來自琵琶坊,會彈琵琶。”

書桌下的他們乖巧地鼓掌,目光清澈,並沒有因她這麼晚讀書、因她來自琵琶坊而流露譏諷。

隱鶴先生指著一處靠後的書桌,告訴她那是為她準備的,住的房間等她上完課會有人帶她去,隨後便匆匆離開。

青穗坐在後面,放下手中的琵琶,仿若做夢般伸手觸眼前的桌子。

那個府外的小少郎也落座在她的前面。

夫子又開始在上面念:“天地玄黃,宇宙鴻荒……”

青穗學過三字經,她翻開書本,一邊嘴裡跟著念一邊打量身邊的人。

她神奇地發現周圍的學子都是男子,沒有女子,這些男子有的比她高大,有的比她矮小,有的比她壯實。

這節課上完,課間很安靜,青穗感受到時不時的注視。

這裡的人她只認識一個,她伸出手指戳戳前面看書的人。戳了兩下,對方也不理她。

青穗小聲喚:“禮居內,禮居內,你為甚麼要學琵琶?”

對方不回應。

青穗繼續自言自語:“居內,為甚麼叫居內,住在內間嗎?”

前面人手中的書嘩啦一聲合上。

青穗猛地身上一顫,“誒,你聽到——”

對方起身離開,未扭頭看她一眼。

青穗感到莫名其妙。

真是奇怪,之前在外面時還與她說話,現在卻不理她。這人也太會做樣子了!

青穗察覺到右邊的視線,她看過去,是一位看上去靦腆、枯瘦的少郎。

見她看過來,那位少郎皺眉,臉上滿是糾結。

青穗主動開口:“你怎麼了,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少郎本欲開口,一道聲音打斷他。

“十一,過來!”

少郎頓時閉嘴,看她一眼,便朝喚他的人走去。

青穗的目光順著他的步伐,移到一個高壯的少男身上,只見他瞪她一眼,流露出的表情視她為洪水猛獸。

青穗心中的奇怪加重。

後來再上課下課,沒有一個人搭理她,而她前面的人也沒有再回來。

終於等到了午時,有一個侍女帶她認領房間,又給她送飯。

青穗苦惱道:“姐姐,他們都怎麼了,為何都不與我說話?我感到好奇怪。”

侍女關上房門,交代道:“青穗姑娘不要在意別人,好好唸書即可,你和他們不一樣。”

青穗疑惑,再次問:“有何不一樣,他們是男子,我是女子的區別嗎?”

侍女搖頭道:“他們大都是隱鶴先生收養的孤兒,性格孤僻一點正常,你不要太在意他們。”

原來是孤兒。青穗對他們更加同情。可能是從小她只有娘,沒有爹,有時候她娘忙於奔走四方演奏,顧不得照顧她,所以她覺得自己跟半個孤兒沒甚麼區別。

見青穗沒有再問,侍女放下心來,待她吃完,便收了碗筷,離開。

下午的時候,隱鶴先生把她叫過去,說要聽她彈琵琶。

隱鶴先生坐在案前,禮居內站在一旁磨墨。

青穗微微行禮。

侍女搬來一把椅子,放在中間,示意她坐上去彈琵琶。

青穗手中嫻熟地撥弄琵琶。

琵琶聲剛響起,隱鶴先生的目光猛然朝她看過來。

這眼神令青穗心中一顫,她還從未在他人眼前彈過琵琶。

避免打許坊主前一個時辰誇讚她的臉,青穗穩穩心緒,鎮定自若地彈那首她娘自創的琵琶曲。

曲子帶著陣陣哀傷,隱鶴先生倒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過這首曲子,回憶起往昔,青蔥年華,他曾在京城,與同窗吃住在一處,夫子在臺上侃侃而談,在臺下對他們的文章大罵一通。

曲子又帶著歡快,他與同窗騎馬,許下壯志豪言。

曲子變得深沉,同窗娶妻生子,與他不再往來。

一曲終,隱鶴先生回過神來,嘴角掀起一抹淡淡的笑,他望向身旁的少郎,道:“去拿琵琶,與青穗學習。”

青穗抱起琵琶起身,侍女帶著她和禮居內走進一間房,房的正中是一個琵琶,瞧上去精緻、貴重,比她手中的更好。

禮居內接過侍女手中的琵琶。

侍女很快退下,房間裡只留下禮居內和青穗。

青穗一直懸浮在空中的心終於落下,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管不顧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咕咚灌進肚中。

喝完,她看向矗在一邊的禮居內,見他眉間擰緊,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她的坐姿上。

青穗合併腿,淑女地道歉道:“不好意思,剛太緊張了,你應該不會告狀吧。”

禮居內沒有回應,手足無措地抱著琵琶。

青穗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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