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壽禮
馬車找人看管,幹邵顏她們走在陰州的街上,紅彤彤的圓日懸掛在晚霞之中,遠遠地瞧上如同一幅豔麗的彩墨畫,無盡的叫喊聲和樂器聲由遠及近地傳入她們的耳中,循聲走近,才見看臺的兩側有八個琵琶女半遮面用力地撥弄手中的琵琶,而中央是六個身著粉色衣紗的舞女彎腰、抬手,跟隨琵琶的旋律,帶給臺下看者驚豔且沉淪的表演。
這番景象令她們一時捉摸不透,幹邵顏記得謝之斡並沒有重點提起隱鶴先生的忌日,據她對夥伴的瞭解,那便不會是這幾天。
幹邵顏茫然望向人群,詢問道:“隱鶴先生的忌日是何時?”
謝之斡仔細回憶道:“不應該啊,我記得是五月。”
雲尚見大家都一臉疑惑,他又是個急性子,也不顧禮節,向前走了四五步,一把扯住正踮腳往臺上看的老頭,大大咧咧地問道:“老伯,這是在做甚麼?”
老頭看得聚精會神,未側目瞥他一眼,敷衍道:“走開,走開,哪裡來的,隱鶴先生的忌日都不知道。”
“可你記錯了吧,隱鶴先生不是五月份的忌日嗎?”雲尚倒打一耙道。
老頭聞言,氣得直咳,他怒瞪眼扭頭看挑釁之人,但見他少年顏,滿頭白頭,目光一怔,不自在地回道:“隱鶴先生的忌日提前,就在三天後。”
“好端端的,為甚麼提前了?”雲尚早已習慣對方眼裡流露的憐憫,只一根筋地問。
老頭耐心道:“瞧你就是外地人,這陰州的禮公子你可熟知?”
雲尚很快接道:“知道。”
老頭一邊看臺上的表演一邊淡淡道:“聽說禮公子前日做夢,夢見恩師,夢中隱鶴先生說要提早過忌日。禮公子孝順,特地破例改在三日後。”
“百姓們都信了?!”這說辭如此假,雲尚瞪大雙眸,難以置信地望向那一群圍得水洩不通的百姓。
老頭不耐煩,他心裡的同情減退,滿心都是:這該死的白髮小郎一直在問來問去,煩死了。
他反手推他一把,神情激動道:“你這說得甚麼話,隱鶴先生和禮公子做出這番偉績,是不會欺騙百姓的!哪裡來的滾哪裡去,你不過自有人願意過!”
謝之斡拉開雲尚,擋在他的前面,致歉道:“我們無惡意,也不是外地人,只是因之前在陰州過得都是原來的忌日,所以一時半會改變有點難以接受。”
老頭對他們這樣漏洞百出的回覆好似相信了般,冷哼一聲,不再與他們多做糾纏,轉過身擠進人流中。
雲尚站在謝之斡身後,小聲嘀咕道:“這陰州百姓是不是都喝了香迷離,怎麼甚麼鬼話都相信?”
幹邵顏道:“這很正常,當一個人病榻纏身、心灰意冷時,面對的大多數人豆冷眼旁觀,唯有像隱鶴先生、禮公子這樣的神仙人物願意拉他們走出病痛與苦難,是誰都會相信他們一輩子。”
雲尚嘆口氣,一隻白得似雪的手揪起胸前的一簇白髮,自嘲道:“也是。”
達不思的視線落在他手中的白髮上,安慰道:“你好久沒發病,會不會是病情好轉了呀?”
雲尚瀟灑地丟掉手中的髮絲,白了她一眼,“好轉你個頭,本少爺豈能天天發病?一年五六次就行了。”
達不思哦了一聲,乖乖閉嘴。
這時琵琶曲終,謝之斡在人群前聽到熟悉的音嗓,他抬眼望去,但那說話人不在看臺上,聲源在臺下,他暫時看不見對方的面貌。
“感謝各位親朋好友前來捧場,琵琶坊這些年一直在改進,今年隱鶴老先生的忌日也提前了,之前一直都是我爹操辦,如今他老人家病重退居幕後,今年就暫由我來接手,我這些天茶飯不思,想單琵琶曲好像有點單一,所以又加了舞女,你們覺得如何呢?”
“好極了!”
“許老闆真是太有創意了!”
“呸,狗屁不通,琵琶坊遲早死在你手中!”
“到時候去禮府,禮公子定會重重獎賞你。”
“我等著看他戲,要不是禮公子念舊,我看重擔早就交給樂雅坊。”
“……”
禮府?幹邵顏眼神示意平希芸。
她來陰州之前說過,一定要找合適時機進入禮府、百草鋪,還有角鬥場。
而這看上去是個好機會。
平希芸往人流那邊走,等吹捧和謾罵聲隱去,她大聲道:“我倒覺得不怎麼樣。”
那些壞的詛咒聲,許篤志自動遮蔽,像他們這種人只敢在背後嚼舌根,但不敢當面頂撞他,原因無他,因為他有錢。
他自覺沉醉在眾多讚揚聲中,誰知嘴角剛上揚,他便聽到這樣一句,而且聲音還是個姑娘。
識相的看者們讓出一條路,平希芸乃至謝之斡的身影顯露在看臺人的視野中。
一個執笛,一個扛琴,在這樣的一個黃昏,這樣的柔風下,帶著別樣的意境。
許篤志在看見二人,警惕的目光收回,反而眼眸一亮,驚喜道:“是你們呀,謝公子,平姑娘。”
謝之斡方才沒看到人,這下看清楚了,他也驚喜地看向眼前傳說中的許老闆。
是他和希芸在百花村幽雅閣結識的好友,許兄。
許篤志小跑過來,拱手道:“一月不見,再見是緣。”
謝之斡也拱手,道:“許兄,客氣了。”
許篤志看了看人流,收斂了想寒暄的嘴臉,正襟道:“平姑娘,謝公子,覺得哪裡不妥?”
平希芸察覺到他的小動作,面上發笑道:“琵琶固好,舞固好,但琴和笛是萬萬不能缺的。”
許篤志臉上作難道:“我也想到過,可陰州人大都不善琴笛,琴笛精湛者都很難與我這琵琶曲融合在一起。”
謝之斡不經意取下背後的琴,接道:“不如來一曲?”
許篤志受寵若驚,拍了一下額頭,道:“是我痴傻了,我早該想到你們。”
許篤志回頭,對看臺道:“來來來,姑娘們,再來一遍。”
謝之斡和平希芸站到看臺之上,目不斜視,如同雪山上挺拔的松柏,自帶傲骨,絲毫不畏懼眾人的打量。
臺下的看者默默沉思:這二者是高手。
雲尚仿若做夢,怎會如此順利,剛好是相識的人,他不免感慨道:“看老天都在相助,我就說淋春雨會有好運。”
幹邵顏在一旁淡笑,若有所思地盯著看臺上的人。
琵琶聲響起,琴笛聲緩緩加入,琵琶聲低哀,琴笛聲便高揚,琵琶聲急促,琴笛聲便綿長,不知不覺間臺下的看者紛紛流淚,他們小聲嗚咽、抽泣,奇怪的是他們本來應似上一輪曲那般悲痛,但摸摸胸膛,卻發現內心中是痛快與紓解。
待琵琶聲退去,琴笛聲緩慢輕快,好似在昭示處於病痛折磨下的他們朝光明的可觸的太陽走去。
演奏完畢,眾人默然。
許篤志拿出手帕,擦掉臉上的鼻涕和淚,率先拍手叫好道:“太好了!怎麼能有人彈奏出這麼出色的樂器。”
謝之斡收起琴,平希芸收起笛,他們正要起身。
許篤志左邊按住一個,右邊扯住一個,“今日時辰不早了,我請你們吃酒。”
平希芸看向謝之斡,臉上為難道:“今日我們剛好約了好友吃酒,怕是不能去了。”
謝之斡也是一臉抱歉。
許篤志忙道:“一起啊,一起啊。”
他生怕吃到嘴裡的肉跑了似的,先派身邊小廝去定了酒樓,又朝著臺下百姓揚言道:“加入琴笛確實棒極了,今年定會給大家不一樣的體驗,今日的免費演奏結束,大家若興致未退,還可去琵琶坊觀賞。”
臺下一人輕搖手中扇子,斯文道:“這二位高手也會在嗎?”
許篤志接道:“當然會在,這可是我專門請的高手。”
那人讚歎道:“那我會去。”
許篤志誇他,“有眼光,有品位。”
人群散去。
許篤志看向他二人的友人,心中有一種撿到寶的感覺,他拱手道:“謝公子的這幾位友人瞧上去都不是一般人,不知道都會甚麼樂器?”
雲尚不正經道:“我會玩水。”
達不思不假思索道:“我會打人。”
許篤志頗新鮮地看向幹邵顏。
幹邵顏只道:“普通人,不善音律。”
許篤志復看向最後一個人。
隨惜羨簡言道:“凡人。”
許篤志:“……”
都好有個性。
“都這麼謙虛,與各位結識,真是我許某的榮幸。”許篤志真情實感地讚歎,他舉止端正,沒有讓人感到不適。
但誰都沒想到喝醉後的許篤志會有這麼大反差,謝之斡一臉頭疼地拍撫懷中的許篤志,只見懷中的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還在源源不斷地吐槽。
“謝弟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慘,本來高高興興地遊山玩水,誰知道我爹病重,非要我繼承他手中的琵琶坊,我根本都不喜歡被困在這裡。”
謝之斡忍耐道:“嗯。”
“可是我是家中獨子,你說他之前怎麼不多生幾個?我真的不想要琵琶坊,我好難,那些老客一見我就覺得我不靠譜,現在都轉而去與其他家做生意,好在禮公子還念著往日情面,不然這個琵琶坊就毀在我手裡了。”
謝之斡:“嗯。”
“謝公子,”許篤志從謝之斡懷中抽出,端起酒碗,又叫道,“平姑娘,你們不能見死不救,一定要留下來幫我。”
幹邵顏默默喝茶,心裡想,得嘞,裝醉。
謝之斡:“嗯。?”
許篤志自動理解他同意了,道謝道:“多謝謝公子和平姑娘,你們放心,忌日演奏過後,我定會給你們開很多銀兩。”
謝之斡:“……”
平希芸:“……”
雖然看出他是在裝醉,但正中他們下懷。
謝之斡望向他道:“許兄,我可以幫你,但你得向我說出心裡話。”
許篤志一巴掌拍在胸腹上,坦言道:“我說得都是心裡話。”
謝之斡問:“來陰州時,我分明聽說禮公子的為人不錯,你怎麼給我一種害怕他的感覺?”
許篤志嘆氣:“你有所不知,從禮公子的那件事可以看出他肯定不如世人說得那樣孝順,隱鶴先生也不如傳言中那麼高尚。”
謝之斡看他聲音漸小,他順著他的話問:“甚麼事?”
許篤志看了看其他人。
謝之斡出聲,掰回他的臉,道:“他們信得過。”
許篤志心一橫,開口道:“我也是從我爹口中得知的,那是十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