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州行
喜鎮,是一個冷清的小地方,百姓大都生活樸實,與外地人不常接觸,當地只有一家客棧,客棧所在之地並不好找,好在謝之斡和平希芸經過幾次,略微有印象,這讓他們並沒有花費很長時間。
三人下馬,撐著傘送姑娘們到客棧屋簷下,店裡的小廝見他們六人身份貴重,極有眼力勁地等候在門外。
謝之斡遞給店外小廝幾兩碎銀,交代道:“明日一早走,勞煩給馬喂最好的草。”
小廝笑得合不攏嘴,直呼:“好嘞,好嘞,貴客裡邊請。”
達不思剛踏進客棧,一個胖中年男子從櫃檯出來,他手中提著一個包袱,眯著眼湊近打量,嘴裡嘟囔道:“斜劉海,嬰兒肥,小個子,一、二、三……”
他歪頭,朝外看去,“四、五、六,剛好六個人。”
幹邵顏出言道:“這是?”
她住客棧屈指可數,還是首次見客棧老闆這樣數人。
“哦,”韓老闆一手提起包袱,另一隻手指著,“本店既可以住房,也可以寄存東西,這是今天卯時一刻有人寄存的包袱,點名要給一位斜劉海、嬰兒肥、小個子的姑娘。”
幹邵顏看向達不思。
達不思看向小姐。
今天卯時?幹邵顏腦海中有一個猜想,她道:“不思,你開啟看看裡面有何物?”
達不思接過包袱,先隔著布料猛吸一口,本來茫然的目光瞬間變得澄澈,她小心翼翼地開啟,“哇!是酥餅誒!”
包袱中的酥餅大且圓,幾乎可以套在脖頸上,非常方便,適合餓了就啃一口。
達不思想都沒想,拿起一張就啃了上去。
雲尚見狀,瞪大眼睛,制止道:“你怎麼甚麼都吃,這是不明之物,萬一有毒怎麼辦?”
達不思嚼動的腮幫子停下,疑似在思考,五秒之後,她又開始嚼,嘴裡的食物嚥下去,她淡淡道:“我又死不掉。”
雲尚:“……”
“那也不能吃。”雲尚一把搶過來,打算替她丟掉。
謝之斡拉住他的臂膀,有些發笑道:“這應是不思的哥哥給她的,你就別有毒有毒的,快還給她。”
雲尚失言,“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你有哥哥?”
謝之斡從雲尚手中奪回,還給達不思。
達不思伸手接過,道:“我也不知道,失憶之前的哥哥。”
他們在這邊吵鬧,平希芸自顧與胖老闆定下五間房。
等她拿到房門鑰匙回來時,他們這邊安靜了不少,避免又聊起來,平希芸及時出言道:“走,去樓上吃些東西,別忘了我們還有正事。”
雲尚走在最後,心中有些失落,原來他不在的時間裡發生了這麼多事,而他通通都不知曉,好像是個累贅。
彷彿心有靈犀,謝之斡回過頭,望向一直悶頭上臺階的好兄弟,他乾脆地下了兩個臺階,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安慰道:“去上面就都知道了。”
雲尚與他相視一笑,眼中流露出:你還是這麼懂我。
各自選好房間,收拾過後,他們聚在幹邵顏的房間裡商討陰州一事。
幹邵顏單手託著下巴,問道:“你們之前對陰州瞭解多少?”
謝之斡搖頭,“外人傳的陰州富饒、安定,我們去妖界途徑陰州時並沒有在那裡久留。”
幹邵顏道:“那你們瞭解禮公子這個人多少?”
平希芸道:“禮公子應是近些年才小有名氣。真正有名的是他的已逝夫子,隱鶴先生,小時候我常聽我爹誇讚隱鶴先生,說他原是京城的一名夫子,品行高潔,溫文爾雅,待人謙遜,不圖回報,他所教出的學生大都在京城或各地大放異彩,中年後主動請纓到陰州,那個角鬥場也是他上書給京城提議。禮公子算是繼承他的衣缽。”
雲尚插嘴道:“隱鶴先生,我在書中讀過他寫的詩,早年的詩有志氣,總能給人帶來無限力量,可是中晚年的詩卻帶著一股陰鬱,讓我禁不住懷疑這是兩個人寫的,分明他在官場上比大部分人相比要順風順水得多,真搞不明白。”
幹邵顏看向雲尚,“詩作一般最接近寫者的內心,你還記得中晚年的詩嗎?”
雲尚撓頭,尬笑道:“懷疑是兩個人寫的時候,我就沒再看過他寫的。”
“反正後期不是寫天之廣、地之闊、海之垠,就是寫他的渺小,他的孤寂,他的空虛。”
“這樣看來,這個隱鶴先生目前沒有問題,所做之事皆不虛他的名號。”幹邵顏如實判斷。
按理說,所有的資訊都應該指向陰州的禮公子、百草仙、壽妖,可幹邵顏總覺得那個已故隱鶴先生也有點問題。
幹邵顏面上疑惑,復問道:“真有這麼出名?”
為何她爹從未在她面前提過此人的名字,家中的書她大都看過幾遍,從來沒有這個人的詩作。
謝之斡道:“京城人都家喻戶曉,陰州人更是痴迷於他,甚至籌資,描摹他的畫像,建了一座廟。每年到他的祭日時,陰州人白天琵琶哀奏,晚間割血在碗中,放置在家門口,點一蠟燭,祝願神明照顧好他們的隱鶴先生。”
割血?幹邵顏知道香迷離的成分後,她對血真的是很敏感。她問道:“陰州百姓為何要割血?”
謝之斡道:“據說隱鶴先生本來被告知的死期是當晚即死,但他的學生,也就是當時的禮小公子,年16歲,主動以心頭血做藥引,最終又讓隱鶴先生多活了兩年。所以隱鶴先生逝去,百姓們紛紛仿效。”
達不思已經吃了一張餅,呢喃道:“人好奇怪,生命到了盡頭,喝血真的會有用嗎?”
幹邵顏眉頭緊鎖,她對陰州一概不知。她手中撫摸著百妖圖鑑的封皮,眼中望向桌面,道:“現在離陰州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百妖圖鑑目前沒有要捉壽妖的動靜,若它真的犯錯,相信百妖圖鑑絕不會姑息。”
平希芸一邊聽一邊補充道:“之前梵靈被送往角鬥場,幸得禮公子所救,這個角鬥場表面上是歸京城管轄,但實際上它無需再向京城稟告,已是個自由地域,梵靈當時甚至現在都可能被矇在鼓裡,他並不知運送一百零八個的人與妖是禮公子授意,他只認為是禮公子救了他,他該信任禮公子,你們說禮公子圖甚麼?為何救梵靈,還與他相聯,幫助清言和畢諾讀書?”
“香迷離。”幹邵顏很快吐出這個答案。
平希芸道:“甚麼?”
幹邵顏解釋道:“花妖族的忘塵花可以麻痺精神,使人們忘掉過去的苦難。而百草仙所制的香迷離正是這其中所需。那時候的禮公子,甚至再往前推,他定與花父有系。花父被收走之後,斷了這忘塵花,他便又與花子聯絡。”
謝之斡大吃一驚道:“這禮公子如今才三十又一,林霞姑娘大約是十年前遭受香迷離迫害,那他那時候二十一歲?!”
“不,”幹邵顏深吸一口氣,心中感到駭然,“更早,香迷離的研製應需花費不少時間,需要壽妖的妖力進行轉換,還需要高超的醫者進行調製,更需要的是大量的血、權利和錢財。”
一片沉默。
那大約是與他們現在,或者是更小時,這個禮公子心中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雲尚驚呼:“這牽涉的人太多了。”
“我們此番去陰州只需解決香迷離一事,長生藥我倒不是太放在心上。”幹邵顏理清思緒道。
謝之斡道:“這是為何?”
幹邵顏道:“在京城時我本以為京城長老與這禮公子暗中勾結,但自我一路上想到刀鋒和畢諾服用了傳說中的長生藥卻身體乾枯,死相慘烈,我便明白過來,這個禮公子要的不是長生藥,長生藥只是一個迷亂京城長老的幌子,他真的目的是,”
達不思屏住呼吸。
幹邵顏道:“毀掉人界,毀掉蒼生。”
平希芸瞳孔一縮,道:“那我得與家中長老傳書告知。”
幹邵顏搖頭,“你今日午時出發,還未到達陰州,便告知他們如此,他們是不會相信你的。除非我們把長生藥的成分攤開在他們面前,大聲告訴,這不是長生藥,這是毒藥,會毀掉他們奮鬥一生的權勢,那時他們才會有所反應。”
雲尚譏諷一笑,“邵顏姐說得好形象。”
“不過我有一個疑問,此事有沒有蠱妖摻和?”
雲尚所提正是大家都關心的。
隨惜羨眼中一黯,垂下頭,看了看雙手皮下的青色血管。
幹邵顏沉思道:“蠱妖若在人界,她便不會要我去妖界,此事應無她,不然無需壽妖妖力這一多餘步驟,一個蠱妖就會加快速度,折磨陰州百姓。”
平希芸暗暗放下心來。蠱妖的威力,她還是有所忌憚的,好在這之中沒有混雜太多。
這一夜,雨聲愈來愈小,直至安靜,第二日天邊泛起魚肚白,幹邵顏她們便又趕路出發。
去陰州之路再沒下過雨,她們隨後也沒有在夜中留宿,而是憋著一股氣,到四月十五這天,終於距離一里快要抵達目的地——陰州。
馬車晃動,一直留意百妖圖鑑的幹邵顏終於感到手中滾燙。
眼前的百妖圖鑑劇烈晃動,最後停在一頁,幹邵顏看到了兩處地方畫面,第一處上面寫了“百草鋪”,第二處是“角鬥場”。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壽妖位列百妖排行榜第十名,身染數萬神血,行徑惡劣,當收之。”幹邵顏緩緩吐出,心中沉沉的石頭落下,百妖圖鑑給了她很大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