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霜月
章家的地位、權勢,在京城不容小覷,平父沒有想到章家會這麼快倒下,更出乎意料的是,這案子還是宋遠調查的。
這一切的功勞非希芸莫屬。
平父的眼神落在對面的小女身上,她面容恬靜,小口小口地吃飯,臉上並沒有因請動宋遠和與幹家人交友而炫耀張揚。
他這一生普通,平凡,沒有做出像上一代捉獲蠱妖的偉大功績,而他的小女卻是如此出色,未來可期。
可惜啊,真是可惜。平父抒懷的同時,心中還湧出一股失落,可惜她是個女兒身,一輩子註定要站在男人的背後,打理內宅,出謀做輔,註定要掩蓋身上的光芒。
平父眼中憐惜,望向離他最近的那盤菜,盤中的蝦肉紅嫩,瞧著很有食慾,他執筷夾出一個到對面的女兒碗中,道:“希芸,你這次做得很不錯,不過繁忙中也要抽空指點一下居安的課業,平家還是要靠你阿弟啊。”
分明是誇讚的話,經由他嘴,就變成了另一種意味,平白無故染上了幾分責怪。
平希芸抿嘴,悶悶嗯了聲。
平母跟著附和道:“我們居安聰慧,耽誤不了你阿姐太多時間。是吧,居安?”
聽見平母的話,平居安先是在一旁幽幽盯著她,隨後開口接道:“娘,我的課業容易,我能應付過來,你看我每日還能抽出時間陪爹孃吃飯,不像阿姐既要每日上公,又要陪同客人,實在是忙得見不著人,所以阿姐時間寶貴,不必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察覺到平居安的視線,平希芸只低頭吃飯,不看他一眼。這些天她一直避著平居安,白天泡在刑司,晚間回來,平母喊她吃飯,她以陪朋友為由通通拒絕,絲毫沒有任何空隙丟給他。今天是意外,平父特地派人在府中門口堵住她,喊她來吃飯。
平母叮囑道:“再忙也要吃飯。”
平希芸未抬頭道:“吃了。”
“以後都要按時過來吃飯,不要再讓你娘請一次兩次,一家人要時常在一起,這樣才有家的味道,不然等你將來出嫁,想回家就不容易了。”平父語氣中帶著責罵和嗔怪,但不是真的生氣,是在關心她。
平希芸想硬氣反駁,但話到嘴邊,她又想到平父前些天在刑司中面對章沢的言語攻擊,主動站出來維護她,她不由心軟,不想惹他生氣。
於是乎,平希芸默默把一肚子氣歸結於平居安身上,怪他故意搭腔,故意陰陽怪氣。
之後她不再說話,平父平母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只有一句沒一句地問平居安最近的課業如何。
平居安開始講起他在學堂上的趣事。他講故事,俐齒和肢體並用,逗得平父和平母笑得眼淚直湧。
平希芸早就放下碗筷,她低頭望向桌邊微微出神。
等她回過神來,他們的話題剛好結束,趁這個空隙,平希芸插嘴道:“三天後,我和謝之斡要陪幹姑娘他們去妖界一趟。”
“妖界?”平父握著筷子的手一滯,道:“多久回來?”
平母一臉擔憂道:“能不能不去?你這剛從百花村回來,就又要去妖界。”
平希芸平淡解釋道:“幹家一直默默無聞,維護人與妖的和平,現如今幹家有需,我們有怎能推脫,何況這也是長老們交給我的任務。”
平父沉默片刻,道:“你說得有理。”
平母看了平父一眼,抱怨道:“三天啊,那隻能等希芸回來,到時早早把婚期定了,這樣我女兒就不用整日這麼繁忙,受苦。”
平父道:“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平希芸繃著臉,道:“爹孃,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得到平父的准許,平希芸沒有留戀,大步邁出。
途徑池塘時,平希芸朝塘邊的石頭走去,水中的倒月在她心中鍍了幾層冰霜。
爹孃逼她如此之緊,從妖界回來,她就要失去現在的一切。
她不要,堅決不要。
去爭權,去反抗嗎?
她又有些猶豫,這樣必定會令他們的寒心,辜負他們十幾年的養育之恩。
身後響起腳步聲。
平希芸回頭,是一張熟悉的臉,他眼眸中隱藏著一股瘋勁。
平居安步步逼近,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委屈道:“阿姐,不躲我了?”
平希芸收回視線,咬牙切齒道:“躲你有用嗎?”
躲他,他就用父母施壓,這種卑劣的手段令她作嘔。
平居安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慢慢彎下腰,灼熱的呼吸蔓延到她的發頂。
平希芸皺眉,想要伸手推開他的手,但怎麼用力都推不開。
那隻手透著鑽心的熱,緊緊錮在她的肩膀上,還強有力地逼她側過身。
見掙脫不過,平希芸斥道:“平居安,你瘋了嗎?!”
平居安抬起另一隻手,捏過她的下巴,掰正她的臉,他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一雙狐貍眼直勾勾地望著她的雙眼。
平希芸重複道:“你是瘋了嗎?!”
平居安懶洋洋道:“阿姐,我就是瘋了,我要帶著你一起瘋。”
平希芸扯開下巴上的手,撇過臉道:“我不願意,我們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聊聊,也許你並不喜歡我,只是一時的衝動。”
“我很清楚,是阿姐偷走了我的心。”平居安鬆開捏住她肩膀的手,走到她的右側,嘆氣道:“看來我上次與阿姐說的話,阿姐都沒有當真,表面上答應得好好的,實則還是不相信我。”
平居安蹲下,與之平視道:“我說了,我只要你,平家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
平希芸目視前方,道:“我無法相信你的話。權勢和金錢是每個人渴望的,長老們為了權勢和金錢可以任由陰州做販賣人妖生意,可以任由他們研製離奇的藥物,在無辜人身上做試驗,可以剋制自己內心從小到大培養的道德,選擇去包庇對他們有利益的罪人。”
平居安道:“等你從妖界回來,我會親手為你捧上平家的權利。到時你還會不會和謝之斡成婚?”
平希芸道:“關他何事?”
平居安執著道:“你只需回答會和不會。”
平希芸望著他的眼眸,嘴唇蠕動幾下,道:“我不會。”
“你不會,”平居安一直看她道,“又明知他喜歡你,面對他的表白,你故意搪塞,不直接拒絕,隨後你仗著他的喜歡拿他做父母面前的擋箭牌,阿姐,難道你不覺得我們是相似的人嗎?簡直天生一對。”
平希芸反駁,“我不是,我和你不一樣!”
“不一樣嗎?”
“不一樣!”
平居安眼中帶笑看著她道:“那阿姐分明知道謝之斡喜歡你,為何不拒絕?”
平希芸道:“這是我自己的事。”
“哦,我大致猜到了,”平居安道,“阿姐是不想破壞你們的友誼,可你這樣拖延下去,對謝之斡來說是一種折磨,我勸阿姐做事不要這麼優柔寡斷。”
等等,他怎麼知道謝之斡向她表白?
平希芸瞪大眼睛,道:“歲歲燈宴那天,你跟蹤我?”
“是阿姐違背承諾在先。”平居安糾正道。
平希芸發現和他說不通,有些心累道:“居安,我寧願你和我一起爭,這樣我們保持正常的關係,不好嗎?我這一生都不想成婚,只想忙於公務,行正義之舉。”
平居安咧嘴,笑吟吟地望著她,看似一副妥協模樣,誰知下一秒他道:“我不要。”
“我不爭權,只爭阿姐,阿姐要是無法接受我的喜歡,現在便可殺了我。”
平希芸的手心中冒出一抹冰涼,她低頭去看,是一把刃。
緊接著耳邊傳來他的話:
“要麼現在殺了我,讓我死在你的手中,要麼就接受我的喜歡?二選一。”
平希芸難以置信,“平居安,你有病吧?!我在平家殺你?”
平居安由胸腔發出幾聲悶笑,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持著那把刃朝自己的胸膛靠近,“我說過,帶你一起瘋。”
平希芸盯著刃,理智逐漸回歸,她拍開他的手,鬆開刃。
刀刃順勢掉入到池塘中。
平希芸覺得今夜和他交談就是浪費時間,此人油鹽不進,她站起身,抖動衣裙上的雜草。
接著她未看他一眼,轉身就離開。
平居安緊跟其後,道:“阿姐接受了我的喜歡。”
“不要說話,不要離我這麼近。”平希芸頭也不回道。
“阿姐,既知我的手段,與其讓我爭搶你,不如主動選擇我,做你的棋子我很願意,居安願意為你染一身塵灰與骯髒,讓你坐在高位。”平居安握起她的一隻手,緩緩上抬,停落在他的臉上。
平希芸冷漠地抽開手,道:“等你做到了再說。”
平居安再次纏上來,他拽住她的胳膊,在她的耳邊道:“至於我們的關係,阿姐,已經遲了,從那夜開始,你和我的關係註定撇不乾淨,”
“你會為我妥協的。”
平希芸怒視他,一句話沒說地甩開他的手。
平希芸轉身就走,她自顧穿進月洞門,走到院中。
她恨不得立馬飛到三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