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牆倒
第二天,刑司正廳。
一人字正腔圓地念道:“章沢,在刑司任主事一職,以權打壓新人為真,僱人殺人為真,害死新人為真,不正當牟取錢財為真,……,後代跋扈違反律法為真,現判決如下,除卻章沢一切殊榮,當處以死刑,於三日後正午刑場當眾斬首,剝奪其名下以及子孫名下的所有地契,店鋪,金銀珠寶,銀兩錢票,子子孫孫不得進入京城,不得參加地方、刑司考試,不得做官,一切處罰均依法按律執行,公平公正,以儆效尤。”
話落,眾人紛紛拍手叫好。
正義雖遲必到。
可是最應該聽正義判詞的人大都不在。
只剩趙子荀,他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在奔波中恍已五六十,他喜極而泣,大喊道:“逸現,我的好友,我做到了!”
等散場後,各人心懷鬼胎,將宋遠團團包圍,一圈又一圈,如同餡餅的薄皮般一直堵到大門口。
趙子荀頗有感概地望著這種畫面。
熱潮褪去,趙子荀一時恍惚,他在想,他該去哪呢?
酒樓賣給他人,換了東家,囊中的銀兩早就因十年奔波變得空空如也。
罷了,走到哪是哪,餓死也沒關係。以前的他畏懼死亡,但經歷這些事之後,他發現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趙子荀這樣思索著,他轉過身,打算悄悄離開。
宋遠一直留意他,見他要走,忙叫住他,要他務必留在刑司,一起修天慶律法。
趙子荀推脫。
宋遠出言挽留。
趙子荀矛盾又猶豫。
宋遠費口舌挽留。
趙子荀遲疑。
宋遠再次挽留,“你有情有義,適合留在刑司……”
趙子荀心中涼透的火苗逐漸復燃,再加上幾十隻眼睛在旁邊虎視眈眈,好似在說,別不識趣,那可是!可是宋遠主動留你,你要是敢拒絕,一棒子拍死你!
趙子荀心一橫,當眾三叩,拜宋遠為師。
事情塵埃落定。
幹邵顏跟著人流出來,剛走到院中,便聽見有一個小廝叫住她,“幹姑娘,長老們有請。”
他抬手做出向右邊走的方向。
幹邵顏跟著他走。
繞過蜿蜒的小路,幹邵顏進入一側偏房中,房中設施陳舊,入目都是堆積在地的書籍,平長老和謝長老正站在裡面,平希芸和謝之斡也在。
見到長輩要行禮,幹邵顏拱手道:“晚輩幹邵顏見過兩位長老。”
達不思照做。
單隨惜羨站立在一旁,不彎腰,不拱手,略顯突兀。
平長老沒有怪罪,畢竟與幹家人一起來的怎會是等閒之輩,他用手捋鬍鬚,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點頭示意道:“無需多禮,無需多禮。”
幹邵顏明知故問道:“不知長老喚我何事?”
幹邵顏猜到找她無非是陰州香迷離一事。
平長老沒有立馬接話,而是背身從案後拿出一個冊子,他遞到幹邵顏面前,“對於香迷離一事,幹丫頭是如何看的?”
她的看法就是與京城三大家有干係,一個小小的角鬥場若沒有人撐腰,不會掀起這麼大一攤浪。
當著長老們的面,幹邵顏不能直說,她接過冊子,一目十行地看完上面記載的香迷離成分。
香迷離的成分有壽妖的靈力,有花妖的靈力,更可怕的是,裡面大部分混雜的是人與妖的血沫,用溫水浸泡後會呈現濃稠的黑色的血水。
殺人取血是蠱妖的慣用手段。
但像又不像,蠱妖殺人取血往往用於自身,不會像這樣經壽妖轉為血沫。
與蠱妖是否有關,幹邵顏不確定,這要等去陰州之後才能弄明白。
看完,幹邵顏聲東擊西道:“我覺得香迷離一事與蠱妖有關。”
平長老接道:“幹丫頭與我的想法一致,這必定是蠱妖手筆,算下來,她已經出來十多年了,沒想到百妖圖鑑還會錯判,她犯下此等罪過,竟只判了三十年,真是荒唐。”
謝長老也一臉不滿道:“幹丫頭,你可知這百妖圖鑑為何只判三十年?那龍族第五子龍褚現在還未出來,蠱妖明顯比他情節更重,竟然會比他先出來。”
幹邵顏道:“不知。百妖圖鑑自有它的定奪。”
平長老嘆氣道:“真是可惜百妖圖鑑認主,不然人多力量大,我們大家可以一起探討。”
他又話鋒一轉道:“曲弟在家中忙甚,怎不與幹丫頭一同來京城?”
幹邵顏道:“家父偶染風寒,委託我去妖界採陰靈草。”
平長老道:“陰靈草,雲家醫館就有,你可去那取。”
幹邵顏笑道:“多謝長老好意,只不過家父特地交代我去妖界採藥,你們也知幹家家規繁瑣,我可不敢投機取巧,不然回到中北,可是要受罰的。”
平長老道:“也是,也是。但這妖界也不好去,不如讓謝之斡和希芸兩位小輩陪同,助你們一起找陰靈草,這樣既不耽誤曲弟急用,也可保幹丫頭與你的朋友安危。”
幹邵顏望向平希芸,道:“多謝長老。”
平長老鬆一口氣道:“今日就這樣,幹丫頭哪天動身,就找希芸和謝之斡,讓他們安排馬車。”
幹邵顏躬身道謝。
平長老轉過身,朝案邊走去,他的耳邊並沒有聽到預料的腳步聲。
他狐疑回頭,卻見那姑娘站在原處,一雙眸子犀利地釘在他的身上,令他呼吸一滯,皮毛聳立,有一種被剝皮看透之感。
平長老腳步發虛,他一隻手按在案上支撐身體。他不信邪地再去細看,面前的丫頭的眼神又恢復清清潤潤的模樣。
是他的錯覺,對,是錯覺。
平長老正欲開口,幹邵顏先一步道:“敢問兩位長老,陰州是屬哪位長老管轄?”
謝長老道:“陰州,遍地都是醫館,屬雲長老管轄最多。”
平長老道:“對,正是雲長老所管。幹丫頭是想問角鬥場一事?”
幹邵顏點頭,扯謊道:“在處理章沢一案之前,百妖圖鑑告訴我,壽妖位列百妖排行榜第十名。此妖與香迷離有關,我需要詳盡瞭解此事,將它收納到百妖圖鑑中,還望長老們告知。”
百妖圖鑑只是更新了百妖排行榜,並沒有點明收走壽妖,幹邵顏只是想詐一詐他們。
平長老對此沒有懷疑,只因他看過幹家幾代捉妖師的著作,上面記載百妖圖鑑可追蹤害人的妖,一旦書中點明哪隻妖,幹家人就必須放下手中一切事務,前往書中指定之地,捉拿妖孽。如有違抗,必遭反噬。
平長老不假思索道:“大多數人奔赴陰州看病,疑難雜症不好醫治,週轉兩地又不便,因此治病的人會在陰州安定下來,傷病長久救治又會遭內心陰鬱,遂雲長老與我們商討在陰州建一角鬥場,裡面可吃喝玩樂。畢竟心情愉悅,身體才能康健。”
幹邵顏追問道:“可我還聽說那裡做著販賣人妖的交易。”
謝長老道:“那都是傳言,幹丫頭親自去了便知根本沒有這樣的事,角鬥場現在交由禮公子管制,簡直是明智之舉,你可知陰州每月交上來的賦稅,角鬥場佔九成,可見角鬥場在當地的火熱。”
謝之斡出聲道:“謝爺爺,那要是真的有人妖交易一事呢?”
謝長老瞪了他一眼,“沒有,絕對沒有,不信你們去問雲長老,他那裡有每月陰州的管轄情況。”
平長老一邊拍他的背順氣一邊道:“絕對沒有肯定是不可能的,你們知道,為人官,打理上下,不能太嚴,又不能太鬆,如今的力度剛剛好。你們不用管角鬥場太多,既然百妖圖鑑只點了壽妖那種小妖,你們便只去找壽妖,接著快去前往妖界即可。”
言語說得很明確,要他們不要多管閒事。
幹邵顏只糾正道:“壽妖已位列百妖排行榜第十名,早已不是小妖。”
平長老道:“你們尚年幼,有些事不懂,只需要做好應該做的就行,過滿則虧。”
幹邵顏道:“多謝兩位長老答覆。”
這件事不歡而散。
他們把鍋扣在雲長老身上,他們去問雲長老,雲長老也會把鍋丟回去,來來回回無意義。
至於長生藥,幹邵顏沒有問。
只要是人,都對它都強烈的慾望,所以此藥成功,對他們也有益,這陰州他們註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京城果然是冰冷的,它在一層層權勢的引誘下任蛛蟲吐下黏糊的蛛網,掩蓋本身的溫暖。
另一邊的雲尚,整個身子躺在假山中,他味如嚼蠟地嚼著嘴中的葡萄,假山下有五個監視他的小廝,走哪跟哪,個個魁梧高大。
雲尚有軟椅不躺,偏滾躺在山上。
陽光明媚,照得有些刺眼,他微眯著眼睛,一條腿往懸空處慢悠悠地晃著,時不時朝空中吐籽,盯著籽粒由高處掉落在地。
掉在小廝的腳邊,他們似是沒有情緒般,不為所動。
“無聊至極。”雲尚嘴裡冒出六個字。
他的好朋友們在幹嘛
事情解決了嗎
林姑娘身子那麼弱,肯定需要他!
雲尚心急如焚,卻出不去,他的視線一移,瞧見遠遠的迴廊處,一個女子手中牽著一個五六歲稚童,正朝他這邊走來。
雲尚眼中一亮,興奮地大喊:“阿姐!”
興奮過了頭,雲尚一時忘了自己在假山,整個身子一空,他墜落下去。
兩個體壯的小廝早有察覺,伸手接住了他。
雲月走近,不拆穿地假意嗔道:“我與你天天見,至於這麼激動?”
雲尚臉上諂媚地笑著,道:“阿姐,我讓你打聽的事如何了?”
雲月伸展開痠痛的臂膀,道:“整日忙於公務,小耳朵一直纏著我,阿姐要累死了。”
小耳朵是雲月與湯支斛之女,原名雲湘,因為生下來她的耳朵很小,雲尚隨口喚她小耳朵,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她小耳朵。
雲尚蹲下道:“小耳朵,舅舅陪你玩,不要再煩你娘了。”
雲湘搖頭,緊緊拉住雲月的手,視雲尚為洪水猛獸,她滿臉反抗道:“不行,舅舅不好玩。老是講書,和夫子一樣。我不要。”
雲尚揪住她一隻胳膊,“嘿,你這小鬼,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說的,你說你喜歡讀書,現在怎麼當著你孃的面,你就改口了。”
“反正我不要,我就要娘。”雲湘抗拒地躲到雲月後面。
雲尚一臉無語,孩子氣道:“你怎麼不去找你爹呢?這還是我阿姐呢?!”
雲湘道:“爹爹在忙。”
雲月笑著蹲下來,湊到女兒面前,低聲道:“舅舅無聊,不開心,小耳朵是大孩子,就陪著舅舅玩一會,娘晚上忙完就陪小耳朵。”
雲湘看了看雲尚,勉強道:“好吧。”
誰讓舅舅年紀輕輕就白了發。
雲湘不懂死亡,但她見過族中的老人,一般都是到白髮時就見不到他們。她不明白舅舅喚她娘為阿姐,姐就是年紀大的意思,可娘頭髮還是烏黑的,而舅舅卻是一頭白髮。
她問過外祖父,外祖父說舅舅的白髮是因為舅舅救人導致的,是英雄,應當她欽佩。
雲尚觀察細微她的表情,“這麼勉強,你這小腦瓜在想甚麼,跟舅舅在一起很勉強嗎?”
雲湘笑道:“我喜歡舅舅,我要跟舅舅玩。”
雲尚颳了一下她的鼻尖,道:“你應該不叫小耳朵,叫小機靈鬼。”
雲湘吐吐舌頭,扮鬼臉。
雲尚牽著小耳朵站起來,無奈道:“阿姐,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我都幫你帶小耳朵好幾天了。”
雲月道:“章沢一家倒下了。你的朋友們很厲害。”
雲尚驚喜地轉身,對著那五個大壯,炫耀道:“我就知道,是吧,我雲尚交的友就是這般厲害。”
雲月腳步漸輕地撤離。
雲湘注意到她娘,小小年紀,眼神中流露出無語。
雲月用食指做出噓的動作。
雲湘敷衍地點頭,保證自己不會出聲。
等雲尚又講述了一遍在百花村的英雄壯舉,他想到甚麼,回頭問道:“阿姐,林姑娘如何了?”
身後空無一人,他只看到遠處一抹衣裙的殘影。
雲湘眼疾手快地捂住耳朵。
下一秒,雲府中響徹雲尚的聲音——
“阿姐!下次我不幫你帶小耳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