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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共白頭

2026-05-01 作者:逢秋北冥

共白頭

三天前,幹邵顏他們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是宋遠前輩的字跡,他說自己快趕到京城,在路上偶遇一個叫趙子荀的人,那人哭聲悲壯,向他哭訴了一場掩埋十年的冤案。

而且他手中所持證據清晰有理,他決定幫他翻案,但算算腳下的路程他大約在歡迎宴時才會抵達京城,所以勞煩她們替他拖延一些時間。

一看到趙子荀這個名字,謝之斡驚呆了,他翻遍了逞鎮都見不到的趙兄,居然為了好友的冤案賣了酒樓,一直在尋找宋遠。

平希芸也感到吃驚,不過驚喜更多,因為此案有宋遠在,就一定會破。

事實證明,她想得沒錯。

歡迎宴之後,刑司又進行了一次主事投票,宋遠果不其然全票透過,他完全不受打擾,拒絕一切邀約,安安靜靜地處理起章沢這個案件。

同天幹邵顏和林霞說了這件事。

她臉上總算有了精氣神。

一天一天的等待中,林霞時不時問他們幾人,道:“還有幾天出結果?”

達不思:“九天。”

平希芸:“八天。”

……

謝之斡:“五天。”

達不思:“四天。”

這天,林霞又像之前一樣問:“還有幾天出結果?”

幹邵顏算了算日子,距離歡迎宴已經過去七天之久,宋遠前輩的進度已經三分之二了,估計再有三天便能出結果,她道:“三天。”

林霞手中抱著醉春釀,呢喃道:“三天,還有三天。”

平希芸望向她的眼睛,道:“林姑娘,宋遠前輩一定會給一個公正的結果,等華公子沉冤昭雪,我們便去京城的酒樓大醉一場。”

林霞低頭,躲開她的目光,道:“好。那時候我也能真正自由了。”

明天便是能出結果的日子。

幹邵顏正待在房中翻看百妖圖鑑,她蹙眉,盯著壽妖一欄的資訊。

正看得出神,達不思急匆匆地衝進房間道:“小姐!林姑娘,她,她……”

達不思心急如麻,一時之間腦子斷殼了,她用手指戳著腦袋,一時語噎道:“我要說甚麼?不思又忘了。”

幹邵顏習以為常,語氣溫柔地問:“沒事,不要著急。”

“你慢慢想,你方才從哪裡出來的?”

達不思仔細思索道:“我……我是從林姑娘房間出來的 。”

“她怎麼了?是有何事要你來找我嗎?”幹邵顏一句一句問道。

“她……林姑娘,我想起來了,林姑娘,她……她不見了!”達不思一股腦說出來,她撲稜著雙臂,眼中出現慌張。

“不見了?”幹邵顏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她道:“她應是去了郊外,梧桐樹下。”

“希芸姐也是這樣說的,她要我來找小姐,她和謝之斡拉馬車。”達不思道。

幹邵顏冷靜地包裹好百妖圖鑑,隨她出去。

郊外梧桐樹下。

一位眼角有細紋的姑娘腳步發虛地站立在樹下,她默默看向枝葉繁茂的梧桐樹,嘴唇翕動,卻沒有說話,但她眼神中似帶著千言萬語,要透過凝望的方法來表達想念。

地上擺著一罈酒和兩個碗碟,只見林霞蹲下,她躬身拔開酒塞,面無表情地往兩個碗碟倒酒。

很快碗碟中是滿當當的酒,快要溢位時,倒酒的人停下。

她端起其中一碗酒,對著空氣,道:“春天悄臨,綠野滿眼,遍佈生機,可我卻看春不是春,看景不是景。逸現,是我們幼稚了,總覺得出去便是好,總覺得正義很簡單……”

林霞哽咽,續道:“……到頭來,乾澀苦,心割痛,重啟難。”

林霞抿了一口酒,嘴唇抖動,最後仰頭,一口悶盡。

“罷了,樹太過高大,不是我等小人物能撼動的。”

“這命我認了。”

話落,林霞的手不穩當地端起另一碗酒,她傾斜碗碟,白色的液體順著一個碟的弧度往下流。

酒水沾落在泥土中,立刻不見了蹤影,仿若地下有一餓鬼,等不及地吞嚥。

等碗碟空了,林霞用盡了全身力氣,摔破了碗碟。

接著她拿起旁邊的劍,她的手指按在劍柄上的凸起處。

那字有些模糊,應是有人在過去反覆摩挲。

林霞的心中刺痛,她用力拔出劍,劍在月光下映出她的面龐,她細細盯著劍中的人,她實在太過陌生,眼中疲憊,一道道淚痕是那麼明顯,她真的太過痛苦。

體力消耗太多,林霞整個身子前傾,匍匐在地上,她還是在看著劍上的人,嘴上勉強扯出一抹苦笑,劍影上的人跟著笑,但笑著笑著,林霞陡然收回,眼神看向地上的溼土。

她一隻手艱難地撐著,另一隻手吃力地用劍尖在地上刻字。

手臂倒下她就重新抬起,字被風吹來的土掩蓋她便重新描繪。

終於身體不再欺負她,風也不再搗亂,地上的字完整地呈現。

林霞看著字,慢慢地闔上了眼。

幹邵顏他們過來時,便看到躺在地上的林霞,她手中握著劍,旁邊是碗碟碎片,正前方是那棵梧桐樹。

走近時,他們又看見在她和梧桐樹的空隙中,有五行字。

君藏真情埋梧桐,

我持酒釀與君醉。

十年冬來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頭。

吾夫華逸現。

達不思最近和林霞朝夕相處,時不時與她講些笑話,逗她開心,她早將她視為第三個大姐姐。

此刻她動作緩慢地蹲下,一隻手搭在她的後背,小聲道:“林霞姐,天涼,跟不思回去吧。”

沒有人回應。

達不思已然覺得有些不對,她聲音顫抖道:“林霞姐,希芸姐和小姐說,明日就能出結果了,明日就能出結果了……”

“明日就能出結果了……”達不思重複的話鈍住,眼中湧出烏泱泱的淚水,冷不丁道:“所以林霞姐一直說甚麼時候出結果,不是期待,而是在算……”

她能活多久。她早有預謀。

達不思痛哭流涕。

幹邵顏慢慢蹲下,摸摸她的發頂,安撫道:“別哭,她自由了。”

達不思大哭道:“可是我還是好難過……”

“她自由了,可以和爹孃團聚,可以和心上人敘舊,還可以喝孟婆湯重啟人生,做一個俠女,這不好嗎?”

幹邵顏在問達不思的同時,她也在自問。

一時之間她有了迷茫,百花村的花染,十三娘,徐鎮的清言,這些踐行正義和等待正義的人好似都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有的是在活中痛苦,有的是早早付出生命。夕陽山的林霞,從踐行正義的一方變成等待正義的一方,即便得到了正義,她還是痛苦的。

他們受到的屈辱與創傷還是聚在他們的靈魂深處,無法彌散。

分明救了人,可還是無力地看著他們選擇了死亡,這種感受很難過。

“很好。”平希芸應道,“我們給了正義,就不能覺得只有生才是自由,死亦是一種自由。”

平希芸的這句話說完,幹邵顏不再陷入思想的漩渦。

是啊,至少他們給了正義,減輕了他們的痛苦。

隨惜羨默默凝視她,看她擰起的眉變得平舒,他手中生出一張符,飛落在林霞的後背上。

達不思見狀收回手。

林霞的後背冒著金光。

金光刺眼,達不思沒有來得及反應地閉上眼。

等她睜開的功夫,便見林霞躺在一口棺材裡面。

棺材蓋慢慢移動,那一張恬靜的面龐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中。

蓋上的符咒帶著棺材向梧桐樹靠近了幾分,最後消失。

達不思驚奇地看著這操作,胡亂抹了一把淚,道:“林姑娘去哪了?”

隨惜羨道:“土裡。”

達不思:“……”

謝之斡道:“沒想到符咒還能這麼用,這樣一對比我都想改行了。”

平希芸贊同道:“惜羨比我們要強得多。”

隨惜羨背身,眼中帶來一絲情緒道:“死很正常。”

“不值得難過。”

隨惜羨丟完就走。

達不思看著他的背影,道:“好冷漠。要是雲尚在這就好了。”

謝之斡道:“雲尚在這,他會和你一起哭。”

達不思道:“不會吧。上次我哭梵靈時他都沒有哭。”

謝之斡道:“這次會,他會怪自己救不了人。”

達不思腦補了那副畫面,她哭起來很吵,再加個雲尚,嚇到人可就不好了。

達不思道:“還好他沒有來,他生得那般好看,又那麼慘,還是不要哭為好。”

更何況雲家救人並不是神通廣大的,外表的擦傷,他們可以很快醫治,但面對瀕臨生命的程度,他們做不到根治。

清言那次,哪怕不是銷魂刃阻擾,只是簡單的刀刃,雲尚最多也只能救活他三天。

紀讀尾體內的藥有五年之久,雲尚全救他,他也只能活一天。

而林霞體內的藥有十年之久,雲尚的水起不了太大作用。

而且私自插手他人的生命,是要折壽的。救清言和紀讀尾之後,雲尚的頭髮明顯根據程度變得更密更白。

這是一種反噬。

雲父一定是看出來了,他愛子心切,便把雲尚藏在家中,有意不讓他插手。

謝之斡道:“林姑娘去世這件事我們千萬不要告訴雲尚。”

平希芸點頭道:“他確實不宜知道。”

幹邵顏逗弄道:“不思聽到了嗎?”

達不思猛猛點頭道:“我發誓,絕對不會告訴雲尚。”

幹邵顏望向馬車旁的身影,月色朦朧,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幹邵顏想到他方才彆扭的神情,不禁被他剛剛的神情可愛到。

惜羨啊惜羨,安慰人的方式有千萬種,怎就偏偏選了一種沒有人看出的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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