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牆危
平長老手中的匣子還沒捂熱。
一道鏗鏘有力的聲音從門處最偏一角的地方傳來:
“我狀告平家刑司章主事,章沢,利用權利和地位,私自僱人殺人,他所僱之人姓刀名丘,他的師父叫刀鋒,大半輩子都從事刀尖生意。所言句句屬實,這便是證據。”
幹邵顏繞過矮桌,走到廳中,開啟木匣,嘴中接著剛剛的話,道:“徐鎮和百花村之間有一座山,名為夕陽山,山上居住著一對父女,有一次一位書生赴京途中遇險,姑娘的父親救了他,後來他的女兒和書生相愛了,正好趕上春試,一個在家照顧身體虛弱的父親,一個獨自去往京城考試,他們約定了等書生下次回來便成親。可是誰知,書生走後不久,一個叫刀丘的人意外闖入,他帶著算計,利用一包叫香迷離的藥,奪去了那位父親的生命,並用精神控制了那位姑娘,長達整整十年。”
臺階高處,三位長老臉上的神色各不相同,尤其在聽到香迷離時他們都很震驚。
但他們的震驚好似不在於這種控制精神的藥物,更像是震驚她為何會知道。
小廝從她手中接過木匣。
平長老把鐵匣遞給謝長老,他順手接住木匣,粗略地翻了翻匣中的信。
看完後,平長老抬眼看她,語氣冷漠道:“單憑這信作為證據不能令人信服,你提到的刀丘和刀鋒,如今何在?”
章沢錯愕地看著冒出來的人,他知道平長老在為他說話,他連忙順著平長老的話,大聲道:“從哪裡冒出的丫頭片子?不知道僱人殺人是犯法的嗎?我一個修律幾十年的人,怎麼會犯這種錯誤,你少在這汙衊我!”
想到甚麼,他眯眼望向偏僻的一桌 ,挑刺道:“你和那小子既不是平家的人,也不是謝家的人,更不是雲家的人,我從未見過你們兩個人,今日的歡迎宴你們根本就不夠格坐在廳中!是誰早就安排你們在這故意誣陷於我?!”
幹邵顏鎮定自若,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只回答長老所問道:“我所提到的刀丘和刀鋒,師徒二人都已死去。”
聞言,章沢輕嗤一聲,道:“我真是失敗,隨便來的鄉野丫頭都可以來侮辱我的人格,所提供的證據、證人都不足,也敢來提狀告,只要你說出是誰指使你來的,老夫可放你一馬,不與你一般見識。”
平希芸道:“是我安排幹姑娘來的。”
“幹?”平長老驚呼,“是同姓還是中北的幹家……”
平父急急忙忙接話道:“是中北的幹家,幹組曲之女,與我家希芸在百花村結識。”
平長老頓時站起來,其他兩位長老也跟著站起來。只不過平長老先一步由兩位侍奉小廝攙扶著下了臺階。
他走近,細細看,道:“確實和組曲相像。”
他們的態度猶如從寒冬跳過春天,直奔熱夏,不平的臉上凸出幾道褶子,特別明顯。
幹邵顏心中感到幾分不適。這要怪就怪書中描繪的京城,繁華美好,可當她來過之後卻覺得這繁華中裹著一層冰冷,冷得她打顫,根本比不上有人情味的中北。
幹邵顏面不改色道:“證人我有。”
平希芸眼神示意。
五個人被帶到廳中。
“這些是刀丘身邊的小嘍嘍。”
平長老收回臉上僵硬的笑容,他正色走到跪著的五個人面前,道:“你們可知僱刀丘殺人的那單生意的指使人是誰?”
五個人低眉斂目,支支吾吾道:“是……”
“但說無妨,說了還有活的可能,不說那便只有死路一條。”謝之斡威懾道。
矮個的小嘍嘍抬眼看了一眼章沢,眼一閉心一橫道:“是他,是他。”
“放肆!”章沢惱怒指向他們,辯解道:“我根本不認識他們。”
幹邵顏冷眼道:“認識不認識不重要,章主事要是沒做當年的事,就應該接受調查,而不是處處說讓自己站不住腳的話,這樣只會顯得你很心虛。”
“你!”章沢無力地嘴唇翕動,一時之間想不到反駁的話。
謝長老和雲長老早就下了臺階,他們和平長老面面相覷,從多年共事的默契中,他們立刻想到相同的解決辦法。
謝長老咳了一聲,道:“既然如此,章主事如今是處於被動方,先暫避府中接受調查。”
章沢冷哼一聲,大幅度地甩動一下衣袖,聲音顫抖道:“韶華易逝,物是人非,沒想到老夫有一天還能受這樣的屈辱。看來只有謝長老所說才能證明我的清白,老夫認了,願意接受調查。”
他認慫很快,按理說應該歡喜,可是幹邵顏抿著唇,一臉嚴肅。
只因她從他們的眼神交匯中看出,三大長老並不想過重處罰章沢。
這麼多罪證指向章沢,他們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但章沢這個人對他們有利益牽扯,暫時不能除去,所以暫避府中只是他們的一個緩兵之計,他們會等所有人遺忘這件事,隨後再單獨拿此事作為章沢的把柄,與他交換等價的利益。
兩個小廝請示章沢離開。
“慢著。”幹邵顏叫住。她偏要拆穿。誰叫她就是這樣一根筋,到死都要站在正義的一方,她不要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
章沢身形頓住。
幹邵顏挑明道:“不知三大長老準備安排誰來查這件事?”
平長老眉心擰了一下,他瞥她一眼,心中發笑:不愧是幹組曲的女兒,都是這般死腦筋。
但他吃過的鹽比她多,又怎會讓一個小丫頭片子拿捏住他。
平長老搪塞道:“我會從刑司中挑一個能力出眾、剛正不阿的人。”
“那長老便是還沒想好。”幹邵顏陳述道。
平長老眉頭擰得更緊,已然有了不悅。
這般不尊重他。
幹邵顏恍若無聞,道:“我為長老們推薦一個人選。”
一聽這話,本來看戲的雲長老突然正經,接道:“哦?幹小女郎和組曲在中北,距離京城那麼遠,竟還認識京城的人?”
幹邵顏避開他言語的彎彎繞繞,道:“我要推宋遠前輩,他才是最令我們大家信服的人。”
話落,“宋遠”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廳中炸開,院外的聲音也帶著震驚與雀躍。
“我沒有聽錯吧,宋……宋遠前輩,我最崇敬之人。”
“我也聽到了宋遠前輩名號。”
“只要讓我此生看到宋遠前輩一眼,讓我立馬去死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信,早就有人傳他老人家駕鶴西去了。”
章沢聽到那兩個字,雙目怒瞪,滿臉不通道:“少吹噓,我可告訴你,老夫與長老見過那宋遠的面貌,化成灰我們都認識他。”
平長老沉默,他也不信。
當年他苦苦哀求宋遠留在刑司,每日都口乾舌燥,毫不誇張地說,噴出的唾沫都要聚成一條小溪,可最後沒有用,他還是走了。
要是有宋遠,他還何苦在這捧著章沢,到處為他兜底。
“讓一讓,讓一讓——”
外面一看門小廝鴨鳴嗓般的叫喊聲響起,院中的人聞言散開一條道,他們豎起腦袋張望,眼中發亮地瞧著跟在小廝身後的人,一身紅色官袍,腰間繫配黑色腰帶,束髮乾脆爽利,走路輕緩,嗒嗒地叩在他們心中。
那人面容嚴肅,儀態優雅,目不斜視地進入廳中,他與章沢擦肩而過,看著三大長老,拱手道:“宋遠見過三位長老。”
平父欣喜若狂,失禮地抓住揪住宋遠的衣衫,聲音難掩興奮道:“活的,是活的。”
宋遠後退一步,抽開他的手。
平希芸趁機道:“宋遠前輩來了,此事可以放心交給前輩。”
平父接道:“就交給宋遠,對了主事一職,章主……章老要辭官退位,剛好空了,其他人都難當此職,我看就交給宋遠。”
平長老當然願意,不過他還是遲疑道:“這恐怕還要進行投票。”
院中的人異口同聲道:“我們同意,歡迎宋主事。”
宋遠看重規矩,他朝院外的人擺手,道:“不能敗壞規矩,按以前投票即可。章沢一事我必定公開,寫調查實時手劄,想了解事情調查進展可以隨時來找我。”
章沢徹底喪失理智,吼道:“怎麼可能?宋遠,你忘了你在恩師面前說過,此生不再入刑司。”
這件事有記載,平希芸知道。
當年新律頒佈,宋遠的恩師不久後便病入膏。
他的恩師問:“下五十年的律法,你可還願意在刑司?”
宋遠道:“此生不再入刑司。”
恩師追問:“為何?”
宋遠應道:“新律頒佈,人間會依律走向光明,不再需要我,更甚,少年不老,我走後,我的身後亦會有千千萬萬個人去追尋正義。”
平希芸每每讀過都感到震撼,鬥志昂揚地充滿幹勁。可是待她親身入刑司後,她才發現有些事情是多麼的無能無力。
好多次她都想她見宋遠前輩一面,告訴他,他走後,刑司內鬥嚴重,階級分化明顯,有志者任人譏諷,不能得到重用,內部這樣,外部也並沒有依律走向光明,律法還是有缺角,就好像一個無底洞,永遠填不平,她想改變卻動不得,處處受限於人。
平希芸道:“當年老前輩走時說的是人間走向光明,可是事實並不是如此,平家刑司需要宋遠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