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釀
第三天，戌時，醉春樓。
之前說等案子一破就去京城最大的酒樓慶賀，這幾天他們忙著收拾行李，等空閒出來，日子便倉促地定在出發前往陰州的前一夜，可惜的是這個慶功宴在場的人不多，只有幹邵顏她們五個人，還有宋遠和趙子荀。
謝之斡在定下喝酒日期時就第一個給雲府送信，但他如同蒸發了般沒有分毫動靜。
說實話，受夠了平常雲尚在耳邊的吵鬧，突然一下子耳根得到清淨，這不習慣，很不習慣。
酒過三巡，達不思臉上染上兩坨可愛的紅暈，她雙手撐著臉頰，眼神迷離地大喊：“醉春釀，太好喝了！”
幹邵顏不喜喝酒，單純嚐了個味道，便放下杯盞。她見達不思這樣，扶額在一旁看她做怪。
“我，我宣佈，醉春釀最好喝，百花釀要靠後排一排。”達不思又站起來，張開雙臂，仰著腦袋，耍起了酒瘋。
她身子搖搖晃晃，腳步不穩，幹邵顏和平希芸站起來，扶穩她。
幹邵顏開口道：“不思，你喝醉了，快坐下，趴在桌子休息一下。”
平希芸附和道：“是啊，不思，坐下，坐下。”
“我沒醉！”達不思嘴上嚷嚷道。
但她的反駁沒有用，還是強行被幹邵顏按著腦瓜趴在桌上休息。
“還是年輕好啊，”宋遠一隻手託著杯盞在胸前，大拇指不停地刮在杯口，“有活力。”
趙子荀同樣有感慨道：“曾經我和逸現也是這般有活力，誰知世事變遷，歲月無情……”
趙子荀嘴上的話頓住，眼中多了一層感傷。
宋遠安撫道：“子荀，話不能這樣說，你如今才邁進而立之年，人生還有無限可能，切莫傷懷。”
趙子荀眼裡泛出淚花，他聽聞，擼起袖子擦拭，忙道：“先生說的是，我一定會跟著先生好好學習修律之能，帶著逸現的那份志向，挺過天慶，挺過下五十年的新律。”
宋遠拍拍他的肩膀，“心中有志，腳下有路，你會做到的。”
平希芸接道：“等我從妖界回來，也要好好跟著先生學修律。”
宋遠臉上掛著笑，應道：“好。”
謝之斡也道：“我不跟著先生學修律，我想和先生來一次靈魂碰撞，思想切磋。”
達不思道：“我也要去，帶著先生吃酥餅！”
幹邵顏道：“幹家每一代都要出書，在中北時我已經寫完了上冊，還剩下一部分，等從妖界回來，我補充完下冊，到時候來京城，先生一定要幫我看看。”
宋遠大笑，受寵若驚道：“好好好，都歡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們這一代，用兩個字形容，就是不凡，不凡。”
從進入酒樓喝酒，隨惜羨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就默默坐在一旁，時不時看看身旁的姑娘，為她盤中添菜倒水。
宋遠看向他，一眼猜中他這是有了心悅的姑娘，不得不說他夾菜時的神情多了份活人的氣息。
一個低迷的人一旦有了羈絆，有了在意的事物，便會增生活在人間的念頭，所以面前的少年很難再去選擇死亡。
宋遠不禁內心歡喜，這也就是說他當時在百花村由心生出的小心願可以有機會實現了，等從妖界回來，他一定要攔下他，重重栽培他。
他太像年輕時的他。
隨惜羨注意到一抹難以忽視的視線，他蹙眉看去，見那個老頭滿眼亮晶晶地盯著他，不知在打甚麼算盤。
宋遠坦然衝他舉杯，不等他回，便自顧飲盡酒水。
隨惜羨眉頭鎖得更深，移開視線。
亥時一刻，宋遠和趙子荀明天還有公務，又和他們說了幾句告別話，便起身離開。
經過燭火時，身穿一紅一綠衣袍的兩個人影被投射到牆壁上，影子晃盪，面部輪廓清晰，讓人感受到神采奕奕，但只有一瞬，牆壁上的人很快消失不見，替而代之的是一抹大大的火焰。
幹邵顏收回視線，眼眸中流露的不再是放鬆，而是警惕。
她與謝之斡對上視線。
謝之斡接收到，飛速彎下腰，掀開長長的下垂的桌布，盯著裡面道：“別藏了，出來吧。”
身下的人沒有遲鈍，坦蕩地爬出來。在桌下的他身體瘦小，個頭不高，但出來後，他肉眼可見地變得高大，與正常男子體形一樣。
達不思方才喝了些熱水，醉意消退不少，她親眼看到眼前這幅奇景，驚呼道：“這招，我也會。”
幹邵顏知道從她們進來醉春樓到現在，桌下一直藏著一個人，但令她沒想到的是他不是人，而是一隻妖。
一隻變妖？
幹邵顏眉頭皺起道：“你是變妖？”
這隻妖長相清秀，眼尾處像是天上的流星，長長地拖著一截，直往上挑，他的神情中帶著喜悅、興奮，眼眸緊緊盯著喝醉的丫頭，應道：“達不期，變妖。”
幹邵顏拿出百妖圖鑑。
達不期挑眉，提醒道：“別翻了，我沒有在上面。”
“我知道。”
當初她爹救下不思的時候，特地去查變妖一族的親人，不幸的是書上甚麼都沒記載，再加上蠱妖取血這一變故，她爹幾乎斷定變妖一族只剩下了不思，所以他才將她帶到中北。
可眼前的這隻變妖，很明顯與不思有關係。
幹邵顏有些吃驚，他們幹家前四代人一直在奔波中找尋不知名的妖，找到後專門將其記載在百妖圖鑑之中。
變妖這種妖特殊、有名，竟然被漏掉了。
幹邵顏匆忙咬破手指，翻到變妖那一頁，在上面先寫上“達不期”三個字。
她邊寫邊看向他，語氣肯定道：“你是不思的哥哥。”
“嗯。”達不期向達不思靠近幾步，“變妖一族幾乎絕跡，世上只剩我和我的妹妹，你肯定好奇你手中的百妖圖鑑為何沒有記載我。”
達不期已經走到達不思的一旁，幹邵顏朝右邊移動，給他空出位。
達不思眼中茫然。
達不期坐下來，自顧道：“我們變妖喜歡生存在複雜又險峻的地方，稍不滿意就會更換地方，所以你們幹家記載不全，這很正常。”
幹邵顏也猜到這個原因。
在百花村時，梵靈說過有一個傻子找不思找了十幾年，當時她沒有想太多，現在看來是真的。
她問道：“是梵靈告訴你，不思在京城嗎？”
達不期道，“他傳信給我，讓我來京城找妹妹。”
達不思道：“你真是我哥哥？”
達不期迅速應道：“嗯。”
達不思反問道：“那你還記得我們是如何分開的嗎？”
“記得。”
達不期眼眸一黯，聲音哽咽道：“十幾年前龍族內亂，妖界正值夜季，潮溼悶熱，妹妹那天坐在我搭的鞦韆上，我拿著從人界神女那裡摘到的雪陀羅，腳步極輕地向她靠近，本來是一個驚喜，卻沒有想到，從龍族那邊刮過來一陣龍捲風，妖力深厚，威力十足，隨後我就失去了意識，等我再次醒來，我的妹妹便不見了。”
謝之斡道：“那你怎麼會想到你妹妹在人界？”
達不期聲音夾雜著嘶啞，低聲道：“醒來的時候，空氣中彌留著一股人類氣息。”
可能是血肉的感應。達不思看著他的眼神，心中隱隱約約泛痛。她下意識拍了兩下他放在桌上的寬大手背，似在安撫，別難過。
達不期瞬間滿血復活，眼睛睜得又大又亮，道：“不思，可以跟哥哥回妖界嗎？那才是我們的家。”
在他滿懷期待的眼神中，達不思搖頭，拒絕道：“我不要。”
“我要和小姐在一起。”達不思求救地看向幹邵顏。
她勉強能接受有一個哥哥的事實，但是他描述的那些往事回憶，她絲毫都想不起來，所有能想起來的都是關於小姐，關於現在他們六人的所有美好點滴。
所以比起他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哥哥是陌生的。她不可能跟他走。
幹邵顏道：“當年是我爹在妖界救下了不思，我與她已經相處了十多年……”
達不期傷心地站起來，神情激動道：“我知曉你的意思。可是我是她的哥哥，世上唯一的親人，你們知道嗎？妹妹失蹤後，我唯一活下去的念頭，就是找到妹妹，帶她回妖界。”
來京城的路上，他想過妹妹這麼多年沒有訊息，肯定是失去記憶了，不過這沒關係，他想只要能帶妹妹回去，只要回去妖界，回到他們的家，妹妹自會想起來。
可是現實是，妹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有親人。
不缺他。
達不思眼神怯怯地小跑到幹邵顏的後面，口齒不清道：“小姐，我不走，我不能走，我還要去救老爺，我還要回中北。”
幹邵顏轉過身，握住她的手，一邊摸頭一邊道：“不思，這是你的事。你要自己面對。”
達不思：“我…我害怕。”
幹邵顏堅定地與她對視，“你可以的。”
達不思愣了幾下，在心中鼓勁。
幹邵顏將她推到前面。
達不思嚥了一下口水，深吸一口氣，仰頭看向面前這個陌生的哥哥，道：“哥…哥，謝謝你找了我這麼久，可是我，不思現在和他們在一起很開心，老爺還困在妖界，我絕對絕對不能和你走，我要跟小姐去陰州，去妖界救老爺。”
達不期嘴唇輕顫，滿腦子都是她喊他哥哥了，她認可他了。
謝之斡幫腔道：“我也有妹妹，此事很能與你感同身受，但急不得。”
達不期聽進去他的話，望向達不思，道：“不用謝謝。”
話罷，一時之間空氣凝滯。
達不期摸摸鼻子，復坐下，隨口問道：“你們明日就要走？幾時？”
平希芸接道：“午時。”
“嗯。”達不期悶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