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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雙不生(十三)

2026-05-01 作者:逢秋北冥

雙不生(十三)

鐵匣中有兩枚拼在一起的彎月吊墜,寫滿正字的紙張,未寄出的信件,還有一本小冊。

林霞拿起小冊,看去。

三月二十九日,晴。

昨日入職,當夜躺在床上心中澎湃,久久不能眠,遂起身在第一個正字上添上一筆。

四月一日,晴。

靜坐窗前,遙望明月。

頓覺皎月不孤,還有幾分可愛。

遂循心做詩。

四月二日,晴朗無雲。

在午時飲食時,匆匆吃了幾口,便起身出去。

迎面同窗在前攔我,問我有何急事,怎麼一臉喜色。

我掏出信,道寄信。

同窗意味深長地出言打趣,說我患了相思病。

我笑著不語。

但心中甘甜。

只恨信鴿不能在此時傳達我的思念。

四月十二日,陰天。

章主事點名要我跟在他身旁,委我以重任。

該怎麼說,他脾氣古怪。

我直言不諱,他總是笑眯眯,但又不採納我的想法。

說實話,有點想陰州的鬱夫子。

四月十三日,晨時小雨,黃昏時雨停。

今日在書中泡了一天,心緒煩悶。

趴在窗前看月,但黑雲遮月,看個寂寞。

剛在紙上添上一筆,偶聞門聲。

開門。是我的信來了。

伯父在信中寫了很多,頓感心中溫暖。

小霞還是如之前可愛。

好了,我知曉了,下次不與你做詩了。

可是不與你做詩,我的話該如何宣之於口。

五月五日,大雨。

埋頭案前,時不時有同僚的目光掃視在我身上。

我摸臉無灰,不知他們是何意思。

我除了在律法上有見解,直言直語,但為人方面絕對溫和,面目也不兇,為何他們有話不上前與我交談?

五月六日,大雨不停。

真相大白。

吃飯時,同窗告訴我章主事要許配他的孫女給我。

一塊千斤重的巨石壓在我的心口。我明明記得在檔冊上寫了有未婚妻。

心中疑慮不止。我胡亂扒了幾口飯,去見章主事。

章主事起初笑著看我,但到我說完話,他臉上的笑容變淡。

不知躬身多久,他才開口道外面都是謠傳。

我心中的巨石終於落地。

雖然後邊章主事將我大罵一頓,說我修律態度不端正,以下犯上,罰我早晨掃一個月的院子,但我絲毫沒有怒容,只覺得歡喜。

這下謠言可以停息。

六月三十,陰。

晚間舞完劍,好長時間沒有信傳來。

我與小霞寫了那麼多信,她為何不回我?

這不像她的性子。

我好想回去看看。

七月三日,烏雲密佈。

今日按理可以休息。

身邊同僚們紛紛出刑司,看京城繁華美景,吃京城特色。

但因我上交給章主事的書稿,他沒有找到,便讓學童通知我重新整理。

直到黃昏,好不容易整理完畢。

送去之時,章主事身邊的學童告知我,早在午間找到了,讓我帶著做好的稿子回去。

心中微怒,萬千苦水無人傾訴。

好在同窗趙兄回來,攜了一罈醉春釀送給我。

我與他勒馬跑到郊外,躺在草地上喝酒。

那裡有一棵挺拔的梧桐樹,枝葉葳蕤。

我瞬間想到了後院。

醉後我與趙兄胡言亂語道若我死後,定要葬在這梧桐樹下。

趙兄也醉了,他問我為何。

我道你看植物要比人簡單多了,只要我的屍身充當養分,給它些好處,它就可庇護我。

趙兄大笑,與我碰杯。

他說再忍忍,章老頭就是因你拒絕了他,心中不爽才如此對待你。只要半年後你成婚,他一定會忘記這件事,放過你。

我心中煩悶,應但願吧。

其實我不明白,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小氣。再者,他心中不爽,可以直接像之前一樣罵我或者打我幾下都可以。

為何偏偏在我最喜歡的事情上搞小動作,讓我作嘔?

成大官者不應心胸寬廣,廣聽下言嗎?

我們的最終目標不應是為了頒佈新的律法,造福平民百姓,永遠永遠站在正義的一方去維護受害者嗎?

我在草地上翻滾幾下,仰面長長嘆息。

走時,我撓頭想。

罷了,罷了,誰讓他這個蜉蝣一心想要撼動大樹呢。

七月十五,大風。

突傳噩耗,手不停顫抖。

小霞要與我訣別。

我要回去,她定是出事了。

十二月十五,天大寒。

遊蕩於院中,孤月懸掛。

恍惚間,看到燕鳥春來,大雁北歸。

終知,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誤了佳人。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誤喊正義。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誤想撼樹。

蜉蝣終是蜉蝣,大樹終是大樹。

到頭來不過是周公約夢,自欺欺人,罷了。

看到最後,林霞繃不住地痛哭起來,她呼吸不暢,幾乎要昏厥,腳步發虛地跪在地上,艱難出聲道:“逸現,你到底遭遇了甚麼?!”

畢諾粗粗喘氣,臉上掛著陰冷的笑,“不過是個膽小之徒,愛慕權勢,自視清高,這也值得娘唸叨這麼久,呸!”

達不思一巴掌揮上去,加了些猛勁。

畢諾終是兩眼昏花,暈了過去。

達不思吐槽道:“死到臨頭,還嘴硬。”

平希芸蹲下,輕撫她的肩膀,“林姑娘,你別激動。日期從七月到十二月之間是空隙,那些見不得人的記載定被人銷燬了,我定會徹查此事。”

謝之斡道:“趙兄是華公子的同窗好友,關係親近,他可算是個證人,我們一定要找到他。”

達不思跟著蹲下,道:“對啊,林姐姐,你現下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希芸姐和小姐那麼聰明,我相信很快會沉冤昭雪。”

林霞深呼吸,平靜心情。她淚眼婆娑地深深看著他們,“謝謝,真的謝謝。”

香迷離交給雲家的人,去分析裡面的構成。

林霞暫時安置在平府。

此事不敢聲張,面對平父平母的詢問,平希芸只能以好友的好友搪塞。

平居安在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不過後來平父平母並未再追問。

搞定父母,平希芸去查趙兄,得知他早在逸現死後,便辭官返鄉,不知蹤跡。

據記載,他的家鄉在逞鎮,家中經商,於本地開了一家酒樓。

名為昭明酒肆。

更巧的是,是他們趕往京城時歇腳的酒肆。

謝之斡連夜帶人去了逞鎮。

奔波一夜,到了逞鎮,謝之斡直奔酒肆。

問了幾個在酒肆幹得時間長的小廝,他們都說東家已換,原東家拿了錢就再也沒回來過。

謝之斡問了他可有親人。

眾人道沒有,父母雙無,孤身一人。

又問他可能會去的地方。

也沒有人知道。

謝之斡只能帶著人,分散到逞鎮各地去打聽。

他就不信翻遍了逞鎮,還找不到人?

這邊京城。

幹邵顏和達不思在牢中審問畢諾。

幹邵顏問,他是如何進入角鬥場,如何得到禮公子的欣賞?

畢諾閉眼,側躺在牆角,不回應。

達不思攥緊拳頭。

幹邵顏拉住她,朝她搖頭。

幹邵顏換了方式,道:“我猜,是有一次夫子批評了你,你心中煩悶,偶聞角鬥場的名號,我雖不知裡面具體的規矩,流程是何,但大致猜到你在裡面受了很多苦,才得到禮公子的青睞,幫你去除體內的忘塵花,隨後你開始誤入歧途,執迷不悟。你在沾沾自喜,歡喜好運的同時可知為何是你?陰州那麼多的能人,高高在上的禮公子為何選你一人,恐怕你在找尋獵物的時候你也早就掉入捕獵的陷阱之中。你確定還要閉口不言,你這樣只會讓你在意的人離你越來越遠!”

畢諾身子未動,還保持著動作,他出聲道:“我在意的人已經討厭我了。”

幹邵顏接道:“如果我說有辦法讓你們緩和呢?”

畢諾還是沒有動,不過他哽咽的聲音出賣了他。

他道:“你騙人!”

“他們都喜歡聰明的,夫子是這樣,那些噁心的讀書人也是這樣,虛偽至極。只有禮公子看中了我的才能,我甘願踩入他的陷阱。”

“沒想到我娘也是這樣,她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厭惡,憎惡,恨不得殺了我。我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完成任務,得以自由,她為何這樣對我?!”

“我告訴你們,只有我娘來抱我,我才會知無不言。其他,免談!”

他說話間後脖頸上不知不覺爬上黑色的細紋。

紋路很小,幹邵顏還以為看錯了。她湊近道:“你不會自由,他不會放過你。”

她這話不清不楚,畢諾沒有來得及反應,便覺得全身的血好像如細流般流向一處。

他想要翻身,卻覺得渾身無力,身體好像變得乾涸。

他嘴中呢嚀:“這不是長……”

達不思驚呼,“他怎麼?”

眼前好端端的活人在她們的眼皮子底下變成一具乾枯的屍體,全身的皮鬆鬆垮垮地貼在身上。

幹邵顏猜測出他的話。

長生藥。

眼前的是長生藥。

畢諾死在了牢房。

謝之斡翻遍了逞鎮,也沒有找到趙兄。

林霞的身體狀況也變得不佳。

一時之間,他們仿若進入了懸崖邊,前方看不到路,後邊的路也被堵死。

這天,他們去看望林霞。

林霞甚至起了去殺死章沢的念頭,以命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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