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不生(十三)
鐵匣中有兩枚拼在一起的彎月吊墜,寫滿正字的紙張,未寄出的信件,還有一本小冊。
林霞拿起小冊,看去。
三月二十九日,晴。
昨日入職,當夜躺在床上心中澎湃,久久不能眠,遂起身在第一個正字上添上一筆。
四月一日,晴。
靜坐窗前,遙望明月。
頓覺皎月不孤,還有幾分可愛。
遂循心做詩。
四月二日,晴朗無雲。
在午時飲食時,匆匆吃了幾口,便起身出去。
迎面同窗在前攔我,問我有何急事,怎麼一臉喜色。
我掏出信,道寄信。
同窗意味深長地出言打趣,說我患了相思病。
我笑著不語。
但心中甘甜。
只恨信鴿不能在此時傳達我的思念。
四月十二日,陰天。
章主事點名要我跟在他身旁,委我以重任。
該怎麼說,他脾氣古怪。
我直言不諱,他總是笑眯眯,但又不採納我的想法。
說實話,有點想陰州的鬱夫子。
四月十三日,晨時小雨,黃昏時雨停。
今日在書中泡了一天,心緒煩悶。
趴在窗前看月,但黑雲遮月,看個寂寞。
剛在紙上添上一筆,偶聞門聲。
開門。是我的信來了。
伯父在信中寫了很多,頓感心中溫暖。
小霞還是如之前可愛。
好了,我知曉了,下次不與你做詩了。
可是不與你做詩,我的話該如何宣之於口。
五月五日,大雨。
埋頭案前,時不時有同僚的目光掃視在我身上。
我摸臉無灰,不知他們是何意思。
我除了在律法上有見解,直言直語,但為人方面絕對溫和,面目也不兇,為何他們有話不上前與我交談?
五月六日,大雨不停。
真相大白。
吃飯時,同窗告訴我章主事要許配他的孫女給我。
一塊千斤重的巨石壓在我的心口。我明明記得在檔冊上寫了有未婚妻。
心中疑慮不止。我胡亂扒了幾口飯,去見章主事。
章主事起初笑著看我,但到我說完話,他臉上的笑容變淡。
不知躬身多久,他才開口道外面都是謠傳。
我心中的巨石終於落地。
雖然後邊章主事將我大罵一頓,說我修律態度不端正,以下犯上,罰我早晨掃一個月的院子,但我絲毫沒有怒容,只覺得歡喜。
這下謠言可以停息。
六月三十,陰。
晚間舞完劍,好長時間沒有信傳來。
我與小霞寫了那麼多信,她為何不回我?
這不像她的性子。
我好想回去看看。
七月三日,烏雲密佈。
今日按理可以休息。
身邊同僚們紛紛出刑司,看京城繁華美景,吃京城特色。
但因我上交給章主事的書稿,他沒有找到,便讓學童通知我重新整理。
直到黃昏,好不容易整理完畢。
送去之時,章主事身邊的學童告知我,早在午間找到了,讓我帶著做好的稿子回去。
心中微怒,萬千苦水無人傾訴。
好在同窗趙兄回來,攜了一罈醉春釀送給我。
我與他勒馬跑到郊外,躺在草地上喝酒。
那裡有一棵挺拔的梧桐樹,枝葉葳蕤。
我瞬間想到了後院。
醉後我與趙兄胡言亂語道若我死後,定要葬在這梧桐樹下。
趙兄也醉了,他問我為何。
我道你看植物要比人簡單多了,只要我的屍身充當養分,給它些好處,它就可庇護我。
趙兄大笑,與我碰杯。
他說再忍忍,章老頭就是因你拒絕了他,心中不爽才如此對待你。只要半年後你成婚,他一定會忘記這件事,放過你。
我心中煩悶,應但願吧。
其實我不明白,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小氣。再者,他心中不爽,可以直接像之前一樣罵我或者打我幾下都可以。
為何偏偏在我最喜歡的事情上搞小動作,讓我作嘔?
成大官者不應心胸寬廣,廣聽下言嗎?
我們的最終目標不應是為了頒佈新的律法,造福平民百姓,永遠永遠站在正義的一方去維護受害者嗎?
我在草地上翻滾幾下,仰面長長嘆息。
走時,我撓頭想。
罷了,罷了,誰讓他這個蜉蝣一心想要撼動大樹呢。
七月十五,大風。
突傳噩耗,手不停顫抖。
小霞要與我訣別。
我要回去,她定是出事了。
十二月十五,天大寒。
遊蕩於院中,孤月懸掛。
恍惚間,看到燕鳥春來,大雁北歸。
終知,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誤了佳人。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誤喊正義。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誤想撼樹。
蜉蝣終是蜉蝣,大樹終是大樹。
到頭來不過是周公約夢,自欺欺人,罷了。
看到最後,林霞繃不住地痛哭起來,她呼吸不暢,幾乎要昏厥,腳步發虛地跪在地上,艱難出聲道:“逸現,你到底遭遇了甚麼?!”
畢諾粗粗喘氣,臉上掛著陰冷的笑,“不過是個膽小之徒,愛慕權勢,自視清高,這也值得娘唸叨這麼久,呸!”
達不思一巴掌揮上去,加了些猛勁。
畢諾終是兩眼昏花,暈了過去。
達不思吐槽道:“死到臨頭,還嘴硬。”
平希芸蹲下,輕撫她的肩膀,“林姑娘,你別激動。日期從七月到十二月之間是空隙,那些見不得人的記載定被人銷燬了,我定會徹查此事。”
謝之斡道:“趙兄是華公子的同窗好友,關係親近,他可算是個證人,我們一定要找到他。”
達不思跟著蹲下,道:“對啊,林姐姐,你現下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希芸姐和小姐那麼聰明,我相信很快會沉冤昭雪。”
林霞深呼吸,平靜心情。她淚眼婆娑地深深看著他們,“謝謝,真的謝謝。”
…
…
香迷離交給雲家的人,去分析裡面的構成。
林霞暫時安置在平府。
此事不敢聲張,面對平父平母的詢問,平希芸只能以好友的好友搪塞。
平居安在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不過後來平父平母並未再追問。
搞定父母,平希芸去查趙兄,得知他早在逸現死後,便辭官返鄉,不知蹤跡。
據記載,他的家鄉在逞鎮,家中經商,於本地開了一家酒樓。
名為昭明酒肆。
更巧的是,是他們趕往京城時歇腳的酒肆。
謝之斡連夜帶人去了逞鎮。
奔波一夜,到了逞鎮,謝之斡直奔酒肆。
問了幾個在酒肆幹得時間長的小廝,他們都說東家已換,原東家拿了錢就再也沒回來過。
謝之斡問了他可有親人。
眾人道沒有,父母雙無,孤身一人。
又問他可能會去的地方。
也沒有人知道。
謝之斡只能帶著人,分散到逞鎮各地去打聽。
他就不信翻遍了逞鎮,還找不到人?
這邊京城。
幹邵顏和達不思在牢中審問畢諾。
幹邵顏問,他是如何進入角鬥場,如何得到禮公子的欣賞?
畢諾閉眼,側躺在牆角,不回應。
達不思攥緊拳頭。
幹邵顏拉住她,朝她搖頭。
幹邵顏換了方式,道:“我猜,是有一次夫子批評了你,你心中煩悶,偶聞角鬥場的名號,我雖不知裡面具體的規矩,流程是何,但大致猜到你在裡面受了很多苦,才得到禮公子的青睞,幫你去除體內的忘塵花,隨後你開始誤入歧途,執迷不悟。你在沾沾自喜,歡喜好運的同時可知為何是你?陰州那麼多的能人,高高在上的禮公子為何選你一人,恐怕你在找尋獵物的時候你也早就掉入捕獵的陷阱之中。你確定還要閉口不言,你這樣只會讓你在意的人離你越來越遠!”
畢諾身子未動,還保持著動作,他出聲道:“我在意的人已經討厭我了。”
幹邵顏接道:“如果我說有辦法讓你們緩和呢?”
畢諾還是沒有動,不過他哽咽的聲音出賣了他。
他道:“你騙人!”
“他們都喜歡聰明的,夫子是這樣,那些噁心的讀書人也是這樣,虛偽至極。只有禮公子看中了我的才能,我甘願踩入他的陷阱。”
“沒想到我娘也是這樣,她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厭惡,憎惡,恨不得殺了我。我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完成任務,得以自由,她為何這樣對我?!”
“我告訴你們,只有我娘來抱我,我才會知無不言。其他,免談!”
他說話間後脖頸上不知不覺爬上黑色的細紋。
紋路很小,幹邵顏還以為看錯了。她湊近道:“你不會自由,他不會放過你。”
她這話不清不楚,畢諾沒有來得及反應,便覺得全身的血好像如細流般流向一處。
他想要翻身,卻覺得渾身無力,身體好像變得乾涸。
他嘴中呢嚀:“這不是長……”
達不思驚呼,“他怎麼?”
眼前好端端的活人在她們的眼皮子底下變成一具乾枯的屍體,全身的皮鬆鬆垮垮地貼在身上。
幹邵顏猜測出他的話。
長生藥。
眼前的是長生藥。
畢諾死在了牢房。
謝之斡翻遍了逞鎮,也沒有找到趙兄。
林霞的身體狀況也變得不佳。
一時之間,他們仿若進入了懸崖邊,前方看不到路,後邊的路也被堵死。
這天,他們去看望林霞。
林霞甚至起了去殺死章沢的念頭,以命換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