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不生(十二)
“逸現,我來找你了。”
“你還記得我嗎?”
“我來找你之前幻想過無數次與你相見,我想你會是一身青衣,朝我冷淡一笑,或是你早就娶妻生子,在街上與我擦肩而過,獨獨沒有想過你會是如此,如此……”
哭聲淒涼悲傷,帶著一股穿透力顫動梧桐嫩葉輕輕起伏。風聲瀟瀟,三月的春風又帶著一股溫柔,似是在安撫,一如當年那句“姑娘,別哭”。
她怎麼能不哭呢?怎麼能不恨呢?
林霞的額頭緊緊貼在地面,淚水打溼她的全臉,落入泥濘之中,她雙肩劇烈顫抖,哭得停不下來。
幹邵顏走到她的身旁,蹲下身子,輕輕拍她的脊背,道:“刀丘本就有錯,他走刀尖生意,假借運貨之名,接單亂殺無辜,從而為自己牟取利益,早就違反律法。林姑娘,你無罪,而是受害者,殺他是正義之舉。”
林霞的哭聲不斷。
幹邵顏回頭看達不思。
達不思端著木盒,走上來,她道:“小姐說的沒錯,林姑娘,快看。”
達不思躬身。
盒子放在林霞的左邊。
林霞緩慢起身,餘光之中看見木雕之物。她哭聲微息,雙手顫抖地拿起盒中的木雕。
她輕聲道:“染姐,湫妹……”
林霞的手指順著木雕從左往右滑,滑到自己時噤聲。
她記得,她遇到染姐已經很晚了,那是在三閣公子被送走的時間段往前推。染姐遇到她,察覺到不對,她並未聲張,反而用自己的靈力試圖解她體內的藥,但這藥如蠱蟲般埋在她的體內,即使在靈力加持下,她也只有片刻的清醒。
後來染姐臨死之際,囑託她的三個孩子救她。
她的情況這才一點點變好,直至體內完全沒有藥物干擾。
清醒後的林霞每每想起來都很痛苦,她總覺得染姐是因為用靈力救她,才會落得個靈力枯竭,虛弱地離開人世。
她真無用,無言面對染姐。
所以逸現,你也是嗎?你到底經歷了何?
林霞的目光又移在梧桐樹下,她聲音哽咽道:“你們可知逸現經歷了甚麼?他年少時跋涉千里求學,在學堂中勤奮刻苦,尊師重道,又在赴京途中遭遇不測,他也從未怨天尤人,始終持之以恆,胸有成竹地對待任何事,何況他一直渴望在刑司實現理想,怎會短短九個月尋死呢?”
幹邵顏抓住她的字眼。
雲尚和達不思裡裡外外觀察那麼多人都沒發現林姑娘來刑司的蹤跡,所以林姑娘根本沒有進入刑司。不然她這一身行頭,早就該暴露了自己,而不是在街上被百姓揭發。
幹邵顏反問道:“林姑娘,是如何知曉華公子在這,在這郊外的梧桐樹下?”
林霞臉上有些震驚,“不是你們派人傳信告知我?”
“啊?”達不思吃驚道,“我們沒有寫過信。”
謝之斡反應過來道:“這是有人故意誘姑娘前來。”
幹邵顏瞳孔一縮,猛然回頭,便見馬車旁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他穿一身白衣,衣服上繡有青鳥振翅的圖案,從左右袖口處一路蜿蜒到肩膀,鳥嘴對準袖口邊,翅膀溢位在前後胸口。背光的他臉上正露出邪惡又狠毒的笑容,似是毒蛇在人身上蜷縮,深深勒住要害。
是畢諾。
他身子跑動起來,瘋了一樣大喊;“沒錯,是我傳信的。”
他的方向朝著林霞,目光也在她的身上。
達不思眼眸一暗,她攔住他的路。
畢諾距離她幾步遠停了下來,九歲的他並沒有很高,只與達不思高半個頭。
達不思雙手交握,假模假樣地活動了幾下筋骨,她的關節處發出清脆的聲響。
畢諾冷冷看著她,“我知道你們不知道的,你們不會捨得殺我的。”
“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達不思向他靠近。
“違背學堂規定私自去角鬥場,被發現後用香迷離下藥給夫子,隨後用思想控制夫子與壽妖勾結奪去花妖積攢的靈力,又順便殺了同窗。我們還有甚麼事情是不知道的?”幹邵顏起身,一字一句道。
“對啊,你壞透了,還有甚麼是我們不知道的?”達不思一拳揮上去。
畢諾看著朝自己揮來的拳頭,他往後撤,腳下一滑,跌倒在地。
畢諾仰頭,目光驚恐又委屈地透過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道:“娘,他們說的不是真的,他們是一群壞人,他們在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
林霞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畢諾又擼起袖子,手指指著上面的圖案,道:“娘,你快看。五年前你曾告訴我你渴望自由,想像青鳥一樣自由翺翔於空中,你說送我去讀書,說等我讀書過後便是你自由之時,那時候我們母子一起去更遠的世界。如今一切都印證了,你自由了,我特地穿這一身來接你……”
“住口!”林霞始終沒有回頭,“別喊我,我嫌惡心,你的心是黑的,你像他一樣惡毒!”
她的聲音尖銳,陌生,清晰地貫穿畢諾的耳中,一點點擠掉他腦海中曾經在深夜裡回味無數次的溫聲叮囑。
畢諾嘴角彎起一抹弧度,再次道:“胡說,娘明明最愛畢諾。你派他送我讀書,還讓我忘掉那些不快,你是愛我的,是愛我的……”
稍鈍,他道:“娘,你知道嗎?我為了不忘記你特地寫了紙條,上面寫了很多我們的日常,娘給我縫衣,給我做飯,晚上還會給我講故事,在陰州我每天都讀紙條,試圖記住你,可花妖的忘塵花實在太可惡了,它還是奪去我的記憶,每次我的頭都很痛很痛,我害怕我會死去,那樣就再也見不到你。於是我去了角鬥場,我在那捱打了很久,才得到禮公子的欣賞,是他取出了我體內的忘塵花,還給了我好多好多銀兩,我都存起來了,這些錢我能養娘一輩子。”
畢諾眼中帶著希翼,他朝她的方向伸出手,道:“娘,那個害你的畜生已經死了,你心中的人也親眼見了,可以跟畢諾走了嗎?”
林霞回頭,剜了他一眼,“給我滾!”
她看著這張臉就噁心,聽見他的聲音就作嘔。
清醒的時候她就嫌惡他,因他是她十月懷胎辛苦生下,他是無辜的,林霞沒有把他放在復仇一列,不想讓他參與到他們的仇恨當中,成為一個犧牲品,所以她選擇讓他忘記過去種種,去讀書開啟新的人生。
誰知他竟是心狠手辣,不擇手段,與那刀丘不相上下。
畢諾嘴上的弧度變小,直至平直。他一點點站起,卑微乞求道:“娘嫌我惡毒,嫌我像他,我可以改,我才不要像那個畜生,娘可不可以抱我一下,只要娘抱我一下,我願意下牢房,任他們審問,並告訴他們香迷離和長生藥的來源,以及壽妖一事。”
林霞無動於衷。
幹邵顏在一旁道:“你口口聲聲劃清你與刀丘的界線,可是你現在與當年刀丘的威脅有何不同?”
都是威逼利誘。
可喜歡不是傷害。
是得到的剋制與得不到的祝願。
畢諾始終盯著林霞。
她的眼神冷漠,沒有絲毫動容。
畢諾冷眼移開,落在說話的人身上,他又看向握琴之人、黑衣男子,又陡轉到面前的小矮子臉上。
都是他們,都是他們,嘴上打著正義的幌子害他娘對他如此冷漠。
該死,都該死。
如果把這些人都變得聽話,他娘也變得聽話,那一切不都容易了?
思及到這,畢諾的手往袖口伸去。
幹邵顏不是吃素的,上次遲了,這次不會再犯,“不思,上。”
達不思速度快的,如同一道閃電,飛踢上去一腳。
他跌倒在地,她捏住他的衣領,反覆讓他的頭在地上上下摩擦。
達不思手腳並用。
很快,身下的人臉上鼻青臉腫,奄奄一息地喘氣。
謝之斡上前用繩索捆住他的雙手和雙腳,他伸到他的袖口,掏出了一包藥,上面寫著香迷離還有一排小字。
小字:
量多服用可使人嘔吐出顆粒,全身受冷熱之苦痛苦而亡。
量少用可使人神志不清,為己所用。
此藥無解。
陰州百草仙研製。
謝之斡道:“這便是香迷離。”
謝之斡正欲解開。
幹邵顏急忙制止他,道:“藥粉吸入就中招了。”
謝之斡手上一頓,“居然是粉末版。”
林霞眼中猩紅地盯著他手中的藥,腳步連連往後退,惶恐道:“我久居山中,從未聽說人間有這樣的藥,它太恐怖了。”
話罷,遠處響起了一道馬蹄聲。
聞聲看去,平希芸抱著一個鐵匣子,腰間掛著一把劍和笛子正勒著馬繩奔來。
額前的碎髮飛舞,她髮髻凌亂,由遠及近,她吁了一聲,馬蹄落地。
“找到華公子遺物了。”平希芸有些氣喘道。
聽到和華逸現相關的,林霞愣愣接過她遞過來的鐵匣和那把刻著她單字的劍。
她深呼吸好久,才準備伸手開啟。
謝之斡湊近平希芸向她說起方前的情況。
聽完後,平希芸看著那包藥,道:“到時候交給雲家的人看看裡面是甚麼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