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不生(十)
刀大疤有錯在先,殺林父,私自用藥,毀掉小霞的一生,是如此可恨,砍掉他的人頭是他活該。
染姐無錯,卻離開人世。
小霞無錯,卻因香迷離侵入五臟六腑,命不久矣。
我有時候會恍惚,到底,錯的是誰?
小霞與我說了你們這群少年人。
那夜你來我這裡,我只是抱著試探你,想隨便與你周旋幾句,趕你們離開這裡。
誰知與你交談,我發現丫頭你善良正義,是這渾濁世間的一股清流,能與你交友的人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
小霞她說在生命的最後,她唯一放不下的是那個書生。她要親自去京城看一看。
我人微言輕,無京城勢力,那十天只幫她勘探到春試三天才有機會進刑司打探。
此信不為煽情,只公平公正地陳述事實,絕沒有說半句虛言。
還望你們幫幫小霞。
若真是書生僱刀大疤殺人,請平家刑司的大官依律嚴懲,若不是,刀大疤的身後必定有更大的人撐腰。
這封信裡整整九張紙,小楷字型,工工整整,寫到最後能明顯看出字上沾的全是乾涸的淚珠。
看完一字字,七個人沉默。
幹邵顏手指摁在書生的名字上,“他是我們找到林姑娘的突破口。”
“華逸現,陰州漁鄉人?”平希芸仔細回憶道,“邢司這些年還在職人員的名字每一個人我都認識,唯獨對這個名字陌生,十年前他十七歲,入職十年,算下來也才二十又七。”
謝之斡道:“信上不會有錯,不在邢司,要麼早些年辭官,要麼……”
謝之斡欲言又止道。
空氣瞬間凝固。
達不思不懂地問道:“要麼甚麼?”
她看向低頭的大家。
雲尚摸摸鼻子,對上她天真的面孔,道:“他死了。”
“啊?”
死這個字不在達不思的承受範圍之內,她瞪大眼睛,一時沒有緩過來。
幹邵顏緩緩抬頭,道:“只能對照十年前刑司入職名單開始翻找,午夜已過,今天是春試第一天,林姑娘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小姐,林姑娘聽起來好可憐,我們一定要幫幫她,刀丘死得活該,那個畢諾也真討厭人,等我下次遇到他,我一定要用我的拳頭揍他!”達不思聲情並茂道。
“她不用靠我們,她靠自己已經做到了。我們要做的還在後面。”幹邵顏的手緊攥著信,她的雙眸雖然落在信上,但是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信,看得更深。
又是陰州。香迷離,長生藥,百草仙,壽妖,禮公子……
春試?平居安的話就像一道驚雷,平希芸現在都還感覺暈乎乎的。
是呀,今天是春試。沒有去徐鎮,沒有去百花村的時候,她一直在準備。
“現在天色深了,刑司放官員名單和戶籍的庫房早已上鎖,只能等春試開始的時候,我派人去查一下華公子。”平希芸稍顯疲憊地道,她撐著一隻手按在書案上,另一隻手揉了一下額頭。
謝之斡在一旁,一直注視著她,見她這樣,他連忙道:“那我們先回去休息,春試時我們再看。”
平希芸聽他們要回去,她有點應激道:“要不你們這三天就不回府,在我家住下,方便我們商議。”
平希芸的眼中殷切,讓人不忍拒絕。
謝之斡下意識道:“好。”
雲尚瞧他沒出息的樣子,他嘟囔道:“好甚麼好?!”
謝之斡眼神示意他閉嘴。
雲尚投他一個無奈的笑,最終妥協。
雲尚:“還是老房間?”
平希芸見說通了,打起精神,笑道:“沒錯。”
達不思看著他倆,“你們兩個在希芸家還有專屬房間嗎?”
雲尚道:“當然,小時候來希芸姐家玩到很晚,便在這睡下,次數多了,平伯平姨就讓希芸姐給我們專門準備了房間。我們雲府還有謝府都有另外兩個人的房間。”
“哦。真好。”達不思應道。
雲尚的雙眸釘在她的腦袋上,見她眨著眼睛,似乎只是問問。
她好像一直都這樣,像小孩又不像小孩,羨慕何物會直說,難過的事會直說,得了一點點小錢或者吃到那麼廉價的酥餅都能開心到蹦起。
不過她提了,不管是想要還是無意,雲尚都要滿足她。
誰讓他們是朋友呢?
雲尚出聲道:“等春試結束,你們便來我家,我家的房間多,你們喜歡哪間隨便挑。只要挑中了,我就每天親自盯人打掃,這樣以後你們想回京城了隨時來我雲家。”
達不思眼中一亮,“雲尚,你真仗義!”
她雀躍地看向小姐。
幹邵顏臉上擠出一抹勉強的笑。
她胳膊上一緊。
是平希芸拉她。
平希芸道:“不思和邵顏,你們兩個就別走了,在我房間住下,我們三個人一起睡,可好?”
幹邵顏愣了下,道:“好。”
達不思自然是很開心。兩個都是她很喜歡的人。
“得嘞,希芸姐我幫你照顧好他們。”
雲尚左手放在隨惜羨的後背,右手放在謝之斡的肩膀,他就這樣彆扭地推著、扯著領兩個人走。
謝之若偷笑地跟在他們身後。
“晚安。”平希芸朝外面道,未等他們回應,她乾脆地關上房門,整個人靠在門上,胸前起伏地大口喘氣。
達不思擺弄放在窗前的花。
幹邵顏望向平希芸,走到她的身旁。
平希芸抬手,表示自己無事。
…
…
後半夜颳起了大風,風呼呼地作響。
在地上的隨惜羨翻了個身,從背朝床上的人到面朝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閉著眼睛,睡相端正,一個人躺在床的正中央,動作始終不變。
風聲太大,隨惜羨睜開清朗的眼睛,正好看在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突然翻了個身,也面朝他,接著他單睜開一隻眼睛,發現地上的人醒著的時候,他突然笑道:“惜羨,你也沒睡?”
果然他們是拜把子好兄弟,連睡不著的毛病都一樣。
隨惜羨:“……”
是的沒錯,雲尚說好的照顧,結果搶行拉著他睡地上,和他一個房間。
這個受害者,還有隨惜羨一旁的謝之斡。
腦後是謝之斡的呼吸聲,面前是雲尚的說話聲。
隨惜羨面無表情地把身子翻正,他向右挪了挪,這樣睡著的人和清醒的人平等分配。
“地上舒服嗎?”那人明知故問道。
“你試試。”隨惜羨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可隨惜羨沒想到,床上的人就是在等這句話。
他厚臉皮地拿著被子,直接跳在他和謝之斡的中間。
動靜大的,昏睡中的謝之斡都被驚醒,他警惕地下意識去拿放在一旁的琴。
“是我。”雲尚出聲。
那琴的手鈍住,謝之斡對他來了一腳,“有病。”
罵得很好。隨惜羨很解氣。
“我就是有病。”
雲尚調整好位置,蓋好被子,雙臂屈伸,頭枕在手臂上,舒服地嘆氣。
謝之斡睜著想殺人的眼神,“要一間房的人是你,要睡床的人是你,現在睜著睡地上的人還是你?”
“希芸姐。”雲尚嘴裡慢慢吐出這幾個字。
謝之斡頓時閉嘴,“少爺請便。”
雲尚噗嗤笑出聲,“這還差不多。”
他腦海中想到甚麼,問道:“謝之斡,你不感覺希芸姐方才怪怪的。”
“是有點,”謝之斡皺眉道,“但是她壓力大,哭起來也正常。”
“你這麼說也是,這還是第一次見希芸姐哭。”雲尚道。
“嗯,她一直都很堅強。這次哭估計也是因為平伯平姨逼婚。”說到這,謝之斡心中有些難過。
“希芸姐那麼好,她接手平家是最好的結果。要是讓廢物平居安,平家不就毀了。平伯平姨太糊塗了,不行等今日天亮我就去找平伯平姨。”雲尚自言自語道。
“你可別。你在他們眼中就是一個小孩,他們不會當真,說不準還會責怪起希芸。”謝之斡道。
“那怎麼辦?”雲尚道。
“我們相信她。她可以的。”謝之斡道。
謝之斡不出聲了。
雲尚沒有睏意,雙眼盯著房梁,微微出神。
約莫一炷香,雲尚再次出聲:“我覺得邵顏姐有喜歡的人。”
謝之斡轉頭問道:“是誰?”
他怎麼沒有看出。
“……”隨惜羨豎起耳朵聽。
“你猜。”雲尚道。
謝之斡道:“她的師兄?”
“……”隨惜羨抿唇,翻了個身,背朝他們。
“這個人就是——”
雲尚目光鎖定他身旁之人,他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謝之斡挑眉道:“是你?”
謝之斡補刀道:“你少自戀。”
雲尚白了他一眼,“是隨惜羨。”
“我覺得邵顏姐對隨惜羨不一樣。”
謝之斡仔細想想,“你這麼說,確實是。”
雲尚用胳膊肘推了推沒睡著的人。
他清清嗓子道:“我知道你沒睡,你自己覺得呢?如果邵顏姐真喜歡你,你也喜歡她嗎?”
邵顏喜歡惜羨。
隨惜羨的腦海中自動識別出這六個字。但他很快理智佔了上風,道:“她不喜歡我。”
雲尚撓頭,不解道:“為何?”
“沒有為何。她值得更好。”隨惜羨的聲音悶悶傳來。
她為何要喜歡他。起初他都在旁觀看她會不會有兩幅面孔,誰知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她始終還是對他那麼好。
而他卻是這般卑劣,心中始終幻想佔有她,腦海中還忘不掉她的臉龐。
每時每刻他都在盯著她,又害怕傷害到她。
更何況他還隱瞞著一個大秘密。
她怎麼會喜歡他。她絕對絕對不可能喜歡他,而是值得更好的人。
雲尚只是單純問問,見他反駁,那他自認為自己看錯了,於是在他一旁又分析道:“好吧,既然她不喜歡你,那說不定真是跟謝之斡所說,邵顏姐其實喜歡羌師兄,畢竟一表人才,又是青梅竹馬,他們朝夕相伴,也算般配……”
雲尚正說得津津有味,便見甚麼黑乎乎的東西從他眼前一閃而過,接著他就失去了意識。
謝之斡耳旁一靜,他瞥過去一眼,坐起來大吃一驚,“你做了甚麼?!”
雲尚的額間貼著一張符咒。
隨惜羨捂起耳朵,“安神符。”
“幹得不錯。”謝之斡點評道,他繼續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