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不生(九)
林相這幾天腿受傷了,不能再出去捕獵,但他一大早派林霞替他收藥草。
林霞沒有意見,她喜歡採藥草,這樣比窩在家裡幹一些瑣事強多了。
而且這一年下來家中的積蓄越來越少,華逸現赴京讀書的路費和盤纏也花費了不少。
她爹年紀大了,腿腳不好,耳目漸衰,用到銀兩的地方更多。
林霞想她還在夕陽山時的這段時間要多為她爹存一些銀兩,這樣她走後,他一個人的開銷不大,累了就在家休息,有精神就出去多多少少採摘一些藥草,可以不用那麼辛苦。
從藥鋪出來,她聽見身旁在談論一個熟悉的人。
“你知道嗎?山上住的林家去年不是撿了一個書生,那書生三月底考中了。”
“喲,那這個林家是不是站起來了,他有個適齡女兒,聽說兩個人在一起了。”
“不會在一起,我聽說京城有一大貴人要把女兒許給他。”
“那這個書生同意了嗎?”
“肯定同意了,這可是平步青雲的好機會,婚期都定了,就在九月裡,正式成為刑司官員過後。”
“真的假的?那老林家的讀書夢是不是泡湯了?!”
“絕對可靠。”
這些談話聲已經離得很遠,林霞心中沒有生氣。
她相信華逸現不是這樣的人。
她方才仔細瞧了說話那人眼神飄忽,餘光隱約在她那,好似故意想讓她聽見。
在林霞揪住那兩個人到人少的地方,她用劍駕到他們脖子上才知道是有人有意這樣做,逼問那人姓甚名誰,他們居然也不知道,因為當時派他們來傳這些謠言的人戴著草帽,裹住大半張臉。
林霞又問了聲音。
造謠的人仔細回想說那人的聲音粗獷、嘶啞,聽著不像年輕人,更像一個久經風霜的中年人。
這人與京城有關,認識華逸現,並知道她和她爹的存在,怕不是逸現那邊遇到甚麼危險。
想到這,林霞想回家與林相告別,連夜趕往京城。
她不由加快腳步,到院門口時,她看見刀丘正站在她種朝顏花的地方,一旁晾曬的薄被正隨風往他的方向飄。
薄被一會遮住他的半臉,一會露出全貌。
林霞心中微驚,她壓下心中的荒唐,往前邁了兩步,走進院中。
刀丘聞聲回頭,他臉上掛笑,熟悉地開口道:“林姑娘,回來了?”
林霞淡淡地嗯了聲。
林霞卸下手上的筐,看著他問道:“刀公子做刀尖生意,可見過僱人殺人這一單生意?”
刀丘面不改色道:“有是有,姑娘,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無事。”林霞避開視線回道,她轉身走向她爹的房間。
今日回來她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以往他都會喊她的名字。
“姑娘,”刀丘叫住她。
林霞停下腳步,回頭。
“怎麼不問我做過嗎?”刀丘臉上的笑透著一股陰涼,變得與之前善良的模樣不一樣。
林霞再遲鈍,也發現了不對勁,她飛快衝入她爹的房間。
林相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他的床邊是一粒粒裹著血的小顆粒,不知是何物。
林相睜著渾濁的眼睛,望著她喊:“霞兒,快走……”
身後傳來穩健的腳步聲。
林霞雙目瞪著他,她拔劍對準他,道:“你對我爹做了甚麼?!”
刀丘手中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黑色湯藥,挑眉看她道:“林姑娘,快放下你的劍,這毒藥是有時長限制的,你要是殺了我,拖延時間,床上的人便活不了了。”
林霞握劍的手顫抖,她看向她爹已經眼中翻白眼,嘴上殘留著汙濁之物。
她丟下手中的劍,直白道:“甚麼條件?”
刀丘眼眸一亮,佩服道:“姑娘真是聰慧,一下就猜到了。”
林霞無暇顧及。
“兩個條件換你爹一條命,第一條,我要你與京城的相好寫一封訣別信,越狠越好,筆墨在那我已為姑娘準備好。”刀丘指了指一旁的桌案。
“第二條?”林霞眼中盯著案上的紙。
“先把第一條做完。”
“我怎麼相信你?”林霞目光定格在他的身上。
“你還有與我談條件的資格嗎?我們武力相當,拼個你死我活,最後他必死,損失最大的應是你吧?何況我死了,上邊東家也會派其他人來殺你們。”刀丘似笑非笑地看她。
“我寫。”
林霞眼中含淚地走到案前,她一隻手按著紙,另一隻手提筆就寫。
她寫了四五行,寫完後她拿著到刀丘面前。
刀丘認真看了看,紙上也沒有眼淚,他很滿意地將一碗湯藥遞到林霞面前,“這是第二條。”
林霞盯著黑乎乎的湯藥,“這是?”
刀丘言明道:“這藥會讓你忘記一些片段。”
“不要……喝,霞兒……”林相的聲音傳來。
刀丘眼中流露出不爽,繼續威脅道:“他口中的毒藥是陰州百草仙獨制,距離他喝下已經過了半個時辰,算算時長,他現在只能活一炷香時間。姑娘是救還是不救?”
林霞看了他幾秒,奪過仰頭灌下。
無色無味的液體順著咽喉流進胸膛,林霞感受隱隱約約有一股灼燒感。
她強忍著道:“兩條我都已做到,你快救救他。”
刀丘一動不動,他大笑道:“姑娘就這還想去仗劍天涯?你可知我們做刀尖生意接的單是甚麼嗎?就是目標之人必須死!”
林霞有些腳步不穩,她逼迫自己冷靜,“所以沒有解藥對吧?!”
刀丘近距離靠近發晃的林霞,一字一句道:“沒有。”
幾乎同時林霞用盡全力用腳提起劍,劍升到空中,她用手接住,直接用劍對著刀丘的腦袋砍去。
只是她現在的狀態,動作還是慢了,林霞的劍落在他臉上的同時,刀丘也拔出劍抵擋,劍還是擦在他的臉上,溢位一道血印。
但劍壓的痕跡逐漸變輕,刀丘稍微使力,劍大聲地掉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同時林霞眼中空洞地跌落在地。
在她眼中的刀丘似乎有兩個人影在左右搖晃,她輕聲,眼角溢位一滴淚,道:“到底是誰?”
刀丘朝她走近,“這個人就是你的未婚夫,你要怪就怪他,是他嫌貧愛富,是他移情別戀。”
林霞呸了他一臉,淚順著眼角落下,她努力側頭,想再看床上的人一眼。
刀丘抹抹臉上的唾液,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道:“這種拖累你的爹還看他做甚麼?是他引我進來,是他自私想讓我勸你留下,更是他貪錢指使你離開家,一切一切的機會都是他創造的!”
“哦對了,林姑娘,我出生的地方是大水淹沒的,不過我一點都不傷心,他們生了我卻隨意丟棄我,只因我生下來沒有哭,他們就聽信接生婆說我是一個煞星,有一個乞丐拾走了我,她帶著我能為她賺錢的目的養活了我,一歲毀了我的容顏讓我乞討為生,直至五歲我遇到師父才有瞭如今的生活……”
“活該!”林霞痛苦地罵他。
她的全身劇烈燒灼起來,腦袋似是要炸開,她好像忘記了一些事情。
“第一眼見姑娘,爽朗,明媚,似是黑夜中的燃燭,我很喜歡你的笑容,很喜歡和你說話,我想一直陪你,陪你仗劍天涯,做你身後默默守護的小卒……”
“天慶三十九年,還有十一年便能頒佈新律,待十一年後我辭官與你一起和爹闖天涯海角,不離不棄。”
……
劍柄字縛繭,月中浮故容。
蘸茶案上摹,計日盼歸期。
“……在想你。”
劍柄……,月中浮……。
蘸茶……摹,計……。
“想,”林霞嘴裡呢喃道:“想誰?”
“你喜歡刀丘。”
“我喜歡……,”林霞複述道,“誰?”
“你喜歡刀丘,要與刀丘成親。”刀丘看著她,頗有耐心地教她。
“你喜歡刀……丘,要與……刀丘成親。”林霞複述道。
“真棒。”刀丘託著她站起。
他興奮地拉住她,看向床上的人,“你知道他是誰嗎?”
床上的人眼睛瞪大,注視在方才林霞躺的地方,但他手指僵硬,已經沒有了鼻息。
林霞僵硬地搖頭。
刀丘扭頭,卻看見她的滿臉都是淚水。
刀丘從懷中掏出帕子,為她擦拭,道:“不是說不喜歡哭。是不是與我成婚高興壞了?”
林霞的眼睛落在他的臉上。
刀丘跟著湊近她,他扯下她細白脖頸上的項鍊,“這便是與那人共用的。”
刀丘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溫聲道:“你是第一個不害怕我的長相,懂我的姑娘,你心中的那個人不是你的良配,他配不上你,我殺過很多人,唯獨不捨得殺你。我保證只傷害你這一次,從此我會護你一生,不會讓你掉一滴淚。”
這幾天林相與他講了很多他們的故事,刀丘面上笑笑,實則他嫉妒地發狂。
他習武,她習武,他不識字,她也不識字,他在外奔走,她也喜歡在外奔走。
分明他們才是最配的,憑甚麼她還對他那麼冷淡?!
這就別怪他心狠。
刀丘眼中發紅地看向床上的林相,自言自語道:“既然我們要成親,他又是你至親的人,拜堂之時定不能少了他。”
刀丘眼神一瞥,他看向床邊的燭火,他抬手拿起丟在床上。
火遇上易燃物,立馬燒了起來。
刀丘笑著拉住林霞的手,跑了出去。
他就站在院子外看,火一直燒到半夜,直到下起雨將它熄滅。
林霞眼中空洞地從廢墟中翻出一把青鳥傘,刀丘接過,替她撐開。
他跑到雨中,手中抱著一個小壇,隨意用手挖了幾把泥灰。
他蓋上壇蓋,用雨水清洗了手,才轉身走到林霞旁邊。
“說你喜歡我?”刀丘道。
“說你喜歡我。”林霞僵硬道。
“我喜歡你。”刀丘攬著她離開。
院外的夕顏花枯萎地散落在地,雨滴打在落地的花瓣上,藉著它落入汙濁的泥水中。
它從未想過有一場這樣的大雨,毫無跡象地從天而降,使它就此黯淡,不知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