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不生(八)
七月到了,院子裡的夕顏花開了,紅色的,紫色的,粉紅色的,令人眼花繚亂,尤其在夜晚時更美。
林霞樂此不疲地在一旁觀賞,距離她的心上人離開過去三個月,再還有三個月他們就能相見。
“是這嗎?”一個粗獷的男子聲突兀傳來。
緊跟來一句:“是這,是這。”
是她爹的聲音。
林霞循聲回頭,便見一個臉上有疤痕的男人正揹著她爹,林相的雙腿用黑布粗糙地包紮,但是鮮紅的血還在往外溢。
林霞還不知緣由,她示意眼前人跟著她走,先一步推開她爹的屋門。
她跟著那名陌生男子走進屋內,親眼看著那人小心地將她爹放在床上。
他回過頭,看她解釋道:“伯父在外不幸掉落捕獵人設的陷阱,我剛好路過,我恰巧懂一些醫術,便給伯父簡單包紮。”
林霞點頭致謝,便匆匆去看他爹的狀況。
林相無言地擺擺手,道:“無礙,無礙,怪我不小心。”
林霞心中吃驚,她爹長期在山中採藥,除了前幾次不熟練有幾處擦傷,這還是闊別幾年第一次他掉進陷阱中。
林相和她說了止血的藥草,吩咐林霞去做。
林霞出去後,那名男子眼中一亮,震驚道:“伯父竟也懂醫。”
林相聽他說起醫,自從華逸現走後,他與林霞話題不投,他心中其實有些孤獨,好不容易看見與他同性人,他招呼他坐到床邊。
“我祖上三代學醫,我雖不像他們懂,但也是略懂皮毛。”林相接道。
“伯父別謙虛,看我給你包紮,我才算是略懂皮毛。”那人跟著說道。
這話把林相逗得哈哈大笑,林相笑完之後道:“你是哪裡人?姓甚名何啊?”
“在下刀丘,我也不知自己是哪裡人。”
這可把林相整懵了,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呢?
他問道:“此話是何意?”
刀丘苦笑道:“伯父有所不知,我自小出生在一片小鄉里,鄉里以捕魚為生,所以叫漁鄉。我五歲拜師學藝,十三歲那年鄉中發大水,淹死了很多人,從此那個地方成了一片水淹過的低窪,沒有人居住。師父在哪哪裡就是我的家。”
三言兩語激起臨湘心中的憐惜之意。
“真是命運多舛,你與師父從事何職?”林相問道。
“從事刀尖上的生意。”刀丘道。
“殺過人嗎?”林相眼睛瞪大。
“沒有,就是幫東家運送貨物。”刀丘眼睛一眨不眨道。
“你這麼忙,我今日也算是運氣好得你救我。”林相眼中流露出感激。
“師父嫌不安穩,暫時落置在徐鎮,但前幾日他接收到一批緊急貨物,又因我剛好惹上嚴重風寒,師父心疼我,便讓我在此休息。我聽說徐鎮和百花村之間有一地叫夕陽山,在黃昏之際站在山頂可以看見最近距離的紅日,便想來瞧瞧,誰知剛好遇見了伯父,這也算是緣分。”刀丘回覆道。
“哪有最近的紅日,不過是視覺偏差,你們年輕人就愛看這等虛幻之物,”林相看著他道,“等你們年齡上去了就會發現平平淡淡才是最好,尤其是你們這種行業,應該最渴望娶妻生子,安穩吧。”
“娶妻生子我還從未考慮過。”刀丘眼中迷茫道。
林相半靠在床邊,用手扯了扯傷口,他嘴裡發出嘶的一聲。
但他強忍住腿上的疼痛道:“我以前讀書時也從未想過娶妻,一心只想死磕讀書,可是都是緣分啊,我讀書失意,順氣自然就娶妻生女,一切都是那麼自然。不信你問你師父,他肯定知道。”
刀丘乾笑道:“我師父一輩子都從事這個職業,沒有娶妻,只有我們這幫徒弟。”
“我可能會和他一樣,此生也不會娶妻,何況我臉上還有這疤痕。”
林相見他如此不自信,寬慰道:“這要看緣分,自是有懂你的人,你看我讀書家徒四壁,兩袖空空,還在山上過起這閒適生活,我的妻子也絲毫不嫌棄我,甘願與我一起攜手共築這個小家。”
刀丘似乎有所啟發,他重重地點頭。
這時林霞從門外拿著一大一小的藥罐進來,刀丘連忙站起走到一邊。
林霞走到刀丘時停下,她抬手遞給他一個小罐。
刀丘愣愣接下。
林霞用眼神示意他胳膊肘下劃破一道口子的傷口。
刀丘這才明瞭。他心中微震,實在沒有想到這麼小的傷口,眼前的姑娘居然注意到了。
等她轉身走時,刀丘連忙道:“多謝姑娘。”
林相接話道:“小丘不必客氣,你救了我就把這當成另一個家。”
林霞小心地解用衣布系成的綁帶,害怕扯傷他。
可是越是細微越是牽扯上更大的疼痛,林相推開她,他兩眼一閉,緊咬牙關,了當地解開綁帶。
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林霞見狀遞給他一個素帕,接著她搗鼓木勺,蘸取一團綠色的混合在一起的藥團,帶著清涼的味道抹在林相的傷口上。
林相說話轉移注意力,“小丘,你從事刀尖生意,我看你腰上還掛著劍,你是不是也愛好習劍?”
刀丘的傷口淺,他早就上完藥,聽見林父和他說話,回道:“正是,我們幾乎不與妖打交道,用劍正好來防禦竊賊,安保自身。”
林相道:“那你武藝如何?”
刀丘道:“不算精湛,勉強安己。”
林相看向林霞,道:“我女兒也喜歡練劍,你們可以有時間切磋一下。”
刀丘的目光順勢落在林霞身上,她側臉冷峻,正專注地為林父上藥。
林霞聞言他也練劍,臉上有了笑容,朝他一笑道:“好啊,改天與公子切磋。”
刀丘這時面露難色,沒有出聲。
林相見他不搭話,問道:“小丘這是怎麼了?可是有難處?”
“我也很想與姑娘切磋,只不過我遠在徐鎮,山上無落腳之地,一會我還要連夜趕回徐鎮,這夕陽也未看到,若姑娘想切磋之時,可以傳達我,我可從徐鎮過來。”刀丘真誠道。
林相拍了一下膝蓋,笑道:“你這孩子如此死板,你既無事,又想看夕陽,山上怎會無落腳之地,你可在伯父這住下幾天,待膩了或者有事隨時都可以走。”
刀丘面上吃驚道:“啊,這不麻煩嗎?”
林相道:“怎麼會麻煩?你剛來不知,我去年在山上撿到一個落難書生,一直在我這待到今年三月,不得已因去京城考試才離開我這。如今他已在刑司入職,時不時還傳信說想回到我這。”
林霞塗抹完藥,她眼中無奈地看著她爹又在留下人。
可能就是嫌她無趣。
不過留下人也挺好,交個朋友解悶。
林霞起身道:“不麻煩,公子只要不嫌棄山上無聊,隨時可住。”
刀丘盯著她柔和的眼睛,臉上擠出許久未有的笑容,“好。”
他臉上的疤痕跟著流動,林霞依舊面不改色。
隨後林霞出去了。
林相又與刀丘說起話。
前段日子,林相閒來無事買了幾堆茅草,新蓋了一件屋子,本來說給孫兒孫女住的,林霞又羞又惱地嫌棄他瞎折騰,可是他不聽,還是蓋了這茅草屋,這下可以留給客人暫時居住。
趁他和她爹在屋中講話,林霞抱著床褥和薄被,搬到茅草屋裡,替這位陌生男子鋪好床。
院中灑落一層銀紗,樹影搖曳,林霞站在院中發呆看了一會天上的圓月。
月中好似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在朝她笑。
林霞有點想他了。
最近的信是半月前,算算日子最近也該有的,可沒有傳過來。
林霞搖晃腦袋,收起女兒家的思念,她敲敲她爹的房門,門中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林霞站在門外道:“院中茅草那一間。”
話罷,落在門上的影子拉長著走遠。
林相解釋道:“雖說是茅草屋,比不上客棧,但是是我前段日子新翻修的,霞兒估計已經鋪上床褥了,小丘可千萬不要嫌棄寒酸。”
刀丘道:“伯父這是說哪的話。我哪裡會有嫌棄,我每次送貨近一點還好,要是稍遠一點,都是在外面野外露宿,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林相輕嘆氣,“是啊,外面不好,你們常年在外的人都知道,我女兒怎麼想不明白呢?”
刀丘若有所思地沒有接話。
林相眨眼,鬼點子落在他身上,“我有點困了,小丘你要是不困,可以去後院,算算時間,霞兒估計在後院練劍,你可以好好與她聊聊你們在外遊歷的日子。”
一個眼神,刀丘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這簡直是正中他的下懷。
刀丘又說了幾句,扶林相躺下,替他蓋上身上的被子,他便離開,轉身聽著劍的聲音走到後院。
林霞聽見聲響,也就停下來。她腦中下意識覺得這個地方是她和華逸現的地方,外人在這她其實有點反感和不適。
刀丘見她停下,聳肩攤手道:“伯父要我來的。姑娘,是有意下山出去嗎?”
她爹又來了,人總是這樣的矛盾,明明嘴上說想通,同意她出去,現在又反悔,想勸她。
她明白這是在擔憂她的安全,可是她不可能一輩子待在籠子裡,成為在舒適生活中的籠中青鳥。
林霞挑眉道:“你要勸我嗎?”
刀丘笑道:“看姑娘的架勢,不會聽我的。”
“你知道就好。”林霞插回劍。
她心中沒有再練劍的興致。
刀丘反手抽出腰上的劍,他先是翻身過來,在空中跳躍揮劍,連續幾招。
林霞看了幾眼,她轉身將後院讓給他,但還未走多遠,背後的一股危險的氣息襲來,她眼神一凜,腦袋向右歪的同時拔出劍,與朝她襲來的劍刮到一起。
兩把劍颳起的聲音,呲著火花,清脆悅耳。
兩個人一來一回,實力相當。
十幾招過後,林霞的劍架在刀丘的脖頸處。
刀丘眼中欣賞更甚,誇讚道:“姑娘好身手,這山中竟藏了一塊璞玉。”
“你我實力相當,若不是你手臂受傷,說不定我們能打個平局。”林霞謙遜道。
刀丘道:“輸了就是輸了,我不及姑娘。姑娘要出去,可從事我們這一行,能賺錢還能增長見識。”
“我的劍下不能殺無辜之人。”林霞看著他道。
刀丘裝著不懂地看向她。
從事刀尖生意,若只送貨,懂些皮毛即可,很少有人能練成這樣。結合他的身手和臉上的疤痕,他不只送貨,還殺過人。
至於殺的人無辜與否,林霞就不知道。不過偽裝的面具只會維持一時,她倒要看看他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