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不生(七)
轉眼間來到三月中旬,山上空氣清幽又安靜。趕往京城的路途遙遠,一匹好馬加上好的騎射最快也要一天一夜才能抵達京城,但華逸現沒有好馬,騎射不佳,只能靠他一人攜帶沉重書卷徒步赴京。
林相想到上年三月他的遭遇,無論如何都不讓他一個人前行,他心下一狠,花了十兩銀子僱人和車馬送他到京城。
日期就定在明日一早,林霞再捨不得,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收拾好行李,他們珍惜最後一個夜晚,還是熟悉的房頂,熟悉的明月,熟悉的人。
華逸現眼角泛青,眼中帶著疲憊,他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雙眸閉起,胸前的一半彎月型白玉冰冰涼涼地貼在林霞的手背上。
林霞拿起她胸前的白玉與這塊無縫隙地貼合在一起,正好是一個圓月。
她嘴角露出一抹淺笑。這原先是一塊玉鐲,她有印象是她祖母嚥氣之時傳給她爹,她爹成親時親自戴在她娘手中。
娘死後,就又落回爹的手中。
林相認可華逸現這個女婿,他思來想去,決定把這塊玉分成兩半,下山找人做成彎月狀。
二個彎月合在一起為圓月,而圓月代表團圓。
林相本是提出讓林霞跟著一同前往,但這個提議一下就被林霞以照顧他為由拒絕了。
林霞真的不放心他一個人,尤其是發生上次雪中遇狼的事,況且他的身體因為那個冰雪的凍傷還沒有完全恢復,走路還是不穩。所以她現在絕對不能走,只有看到他身子徹底沒問題,她才會考慮離開。
思及到這,林霞手中攥著兩枚彎月,捉弄道:“逸現,聽說京城繁華,遍地都是英才,若考中,需入邢司半年才能休沐回家,你去之後還會回來確定還能再回來,再回來這個荒山之中?”
“會回來找你。”華逸現堅定地說,“等我回來就成親。”
“怎麼這麼肯定?”
“姑娘說呢?”華逸現反問道。說他為何回應這麼快。
“我不知道。”林霞看他認真的神情,道:“那我給你半年時間,半年之後你要是回來就提前與我寫信,若是變心,也要告訴我,你知道的我不會胡攪蠻纏。若你沒有信也沒有回來,我便去京城找你,當面與你質問。”
華逸現伸手摸摸她的臉,笑道:“一言為定。”
“天慶三十九年,還有十一年便能頒佈新律,待十一年後我辭官找你,我們和爹一起闖天涯海角,不離不棄。”
林霞腦海中浮現出三人行的畫面,噗嗤一笑道:“我爹到時又要說腿腳不便,不和我們一起去。”
“無礙,到時交給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華逸現睜開雙眸,看向她。
林霞下意識湊近。
圓月高照,似紗的光籠罩在他們身上,兩個交疊的影子隨清風搖曳。
他們在屋頂上接吻,眼中只有彼此。
林相躲在後院的水缸處,眼中含淚地看著他們,看他們停下接吻,拉住彼此的雙手,腦袋親密地靠在一起。
他一隻手撐在水缸壁上,另一隻手扶在牆上,他慢慢轉身,移動不利索的雙腿。
第二日,雞鳴聲響起,林相拿著笈囊站在後面,林霞揹著手朝他緩緩走過來,她的頭髮用髮帶綁在腦後,像一個女俠一樣,颯爽地走到華逸現的面前。
“給你。”林霞遞給他一把劍,劍柄處刻著“霞”。
華逸現低頭,伸手摩挲在那字上。
林霞踮起腳,替他整理胸前的衣領,“一路順風。”
華逸現不捨地點頭,復看向她身後的林父。
林相提著笈囊上前,雙手遞交給他,“逸現,伯父允了,等你回來就辦你和霞兒的婚宴。”
林相一邊笑一邊攥起拳頭,對面前俊俏書生郎的胸膛來了一拳,眼中在說:孩子,好樣的。
華逸現臉上帶著赧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好,多謝伯父成全。”
林霞恍然大悟,她爹又在偷聽他們講話。她皺起眉頭,在後面瞪著林相。
身後的目光灼熱,林相換了輕鬆的腔調,拍拍他的肩膀道:“伯父祝你一路順風!”
華逸現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馬車。
馬車位置不大,華逸現和行李擠在一起。
外面趕車的人領了一半酬金,他揮起韁繩,打在馬上,馬車的車輪滾動起來。
華逸現探窗,整個頭都冒出來,不斷朝他們揮手。
風揚起他的髮絲,陽光普照在他的臉上,頭上的髮帶輕輕在空中飛蕩,林霞一遍一遍在心中描摹他的模樣。
本來林霞覺得這段不般配的感情不會佔據她心中太多,可事實不是如此,他們真的相愛了。
華逸現走後,日子又恢復平靜。
林相出門採藥,林霞在家洗衣做飯。
不過這次不用林相帶花回來,林霞在院子一角開墾出一片空地,用柵欄圍起,在裡面種下了夕顏花。
林相晚間不再躲在書房裡看書,開始在後院看著林霞揮劍,時不時鼓掌喝彩。
十天過去,黃昏時分,院外響起老馬駐足的啼叫聲。
林相慌亂地從屋裡跑出來,“霞兒,霞兒,人回來了。”
“甚麼人?”林霞聞聲從灶房跑出,走到院子,便見他爹揮手送走租賃馬車的小廝,手中拿著兩封信。
林相笑眯眯道:“逸現,來信了。”
一共兩封,一封信上面甚麼都沒有寫,另一封信上筆鋒雄渾地落下“小霞”二字。
林相酸酸地把帶字的信塞給林霞,他拆開手中僅剩的信。
伯父、小霞拆開這封信時我已抵達京城,一切安好,勿念。
短短几行,林相念完。
他興致缺缺地看向林霞手中的信。
林霞警惕地把信揣懷裡,渾圓的眼珠裡滿是無辜,道:“爹,你再等等,這封信他才剛落京城,自然先報個平安。”
“也是,也是。”林相咧著嘴,揹著手轉身,信封在他的身後。
林霞一把奪過,“爹,你既然看完了該輪到我看了。”
林相不滿轉頭,伸手去奪,“我念你聽見了,這下應該再輪到我看。”
他不習武,身手自是搶不過林霞。
林霞移動腳步,躲避他的搶奪。
一息間他累得喘氣。
林霞與他保持一臂長的距離,眼中狡黠道:“爹,晚安。”
林霞像兔子一樣溜回屋中,她津津有味地讀了五六遍信,小心翼翼地摺疊好,放在帶鎖的箱中。
四月底的時候,華逸現用信鴿送來兩封信。
林相看到的信中說的是他成功進入刑司,每日埋頭在書卷中,時而飲茶,時而和同窗閒聊。
至於林霞看到的是,
劍柄字縛繭,月中浮故容。
蘸茶案上摹,計日盼歸期。
林霞一臉茫然地看著這首詩,她實在捉摸不透,於是在半夜敲響了她爹的房門。
讀完詩的林相在一旁笑話道:“你瞧瞧,你瞧瞧,小時候我讓你讀書,你和我犟,現在可知道後悔?”
林霞:“……”
林相見她這幅模樣,把信遞給她,簡潔道:“逸現在說他很想你,到了茶飯不思的地步,你快回信給他。”
林相走到桌前,拿起自己剛寫好的信,遞給林霞看。
林霞一目十行,看到上面是:日未升起,晨時……,午時……,晚間……
林相抽回,“別抄我的,逸現肯定會發現。”
林霞:“……”
那麼無聊,她才不樂意抄。
林霞握筆,草草寫了幾筆,她拿起在空中,一邊眼中盯著林相一邊用嘴吹未乾的墨。
吹到筆墨干時,林霞規整疊信,塞給她爹,交代道:“不許偷看,誰看誰是王八。”
“誰看誰是王八!”林相氣得捋捋鬍鬚。
林霞關上門,腳步聲越來越遠。
林相悄悄咪咪地攤開信,他眼睛瞪大,上面灑脫地寫了“王八”兩個大字。
林相在屋中大喊:“林霞!”
林霞捂住耳朵,去屋中拿劍。
後院響起颯颯的劍聲,林霞朝一個方向揮舞了很多次。
梧桐樹下,他們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林霞想她何嘗不想他呢?
練劍結束,林霞咬著筆尖,手指托腮,透窗望著黑夜空中的明月。
看著看著,華逸現的臉出奇地出現在明月上。
嚇得林霞一驚,她放下手臂,反覆眨眼,再去看明月,好在月亮還是月亮,是她出神出現幻覺了。
林霞低頭看空白的紙,她提筆在紙上,言簡意賅地寫:我也在想你。
多日後,華逸現先拆開沒有寫他名字的信,默默盯著五個字傻笑了很久。
隨後他看向另一封信,目光在寫有霞兒的字處停留,他輕聲讀出,一字不落地抄寫在紙上,腦海中也跟著浮出她在澆花,她在做飯,她在洗衣,她在晚間揮劍,她和林父吵架的生動模樣。
林霞,林姑娘,霞兒,小霞,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
華逸現從桌上掏出一張紙,目光在一排排正字上掃在最下面,他又添了一筆,他盼著半年歸後與心上人相見,成親,完成彼此的理想。
一生是如此之短,好在他已經找到對的人,即將與她一生一世,白頭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