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不生(六)
那日的一白一夜過去後,華逸現甦醒過來,經過幾日的修養,他的身體逐漸恢復如初。
那天他們在床邊表明心意的話誰都沒有提起。
林霞倒不是後悔,她確實不是一個會直接說出口的人,只有甚麼事情甚麼話將她逼到極致才會做出反應。
若華逸現再次提起,林霞肯定不會逃避,但怪在大病初癒後的他似乎忘記了這件事,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林霞索性也保持緘默,維持著師徒關係。
又過了十天,一月初六,覆蓋山路的大雪融化成水,天氣晴朗,淺薄的陽光照在蕭條的樹木上,徒增幾分生機。
這是個特殊日子,林相的生辰。
林相對於生辰,從小到大一直都不是很熱衷,成婚前有林母為他慶生,每次都為他做一碗長壽麵,成婚後有李娘子惦記,她也為他做一碗長壽麵。
兩個人不能再為他做長壽麵,這件事就落到林霞身上。
起初林霞做了,但味道一般,林相第一次吃的時候臉色大變,直接吐出來,絲毫不留情面地點評四個字“如同嚼蠟”。
林霞辛辛苦苦做的,居然得到這樣的點評,她賭氣沒有再做過,所以林相很久沒有吃過長壽麵。
這一天晚上的時候,林相老早回來,把林霞從灶房裡趕出來,他要親自露幾手。
他做了三碗麵,還分別取了名字,長壽麵,狀元面,離夕面。
林霞赴死般吸溜第一口面。
帶湯汁的面進入嘴裡,林霞眼中一亮。
這味道和她娘做的一樣。
林霞忍不住誇讚道:“可以啊爹,深藏不露。當年你自己做不就好了,我做了你還嫌棄,害我一直以為你喜歡娘做的,可你做的明明和孃的味道一樣。”
林相低頭吸面,聞言,睨她一眼,道:“不一樣,我做的比你娘差遠了。”
林霞看到他眼中的難過,打趣道:“改天爹教教我,我學一下做給你吃,做得多了說不定就有孃的味道。”
林相沒有接話。
吃完麵後的林相在院外坐了一會,最終扛不住睏意,睡去了。
華逸現搶走了洗碗的活,林霞倚靠在門邊觀察他兩眼,默默走遠。
華逸現知道她要去練劍。
很早之前,劍、刀、鏢這些銳器常作為一種捉妖法器,但隨著時間流逝,人們對於美有了更深的定義,他們希望在強大的同時,還能做到雅。
於是琴、笛、水代表美好意象的法器開始現世,隨著不斷開發,這些東西逐漸淪為防禦妖的重要法器。
這樣導致了一個後果,曾經追求用劍行俠仗義的那些英才變得越來越少,迫於生計的人開始轉為暗下,做起刀尖生意。這是一種保密任務,聽從東家指令殺人,只要成功,他們就可以得到一筆豐碩的金錢,維持生活。但一旦暴露或者死亡,他們將一無所有。不過高風險之下,為了銀兩,他們願意放手一搏。
有一些不喜歡冒險也不願崇雅的人則選擇了讀書,進平家刑司修律,忍一時艱難之苦,可得到像章沢、宋遠那樣浩大的名聲,從此子孫後代吃穿不愁。
當然還有人不信邪非要和那些京城天才死磕到底,但幾百年裡也就脫穎而出兩個人,一個是幹家第一代捉妖師另闢蹊徑,以書為器,另一個是外姓人邱清無,第一個破例以高超劍法入羌家的人。
可如今幹家一脈代代相傳,反觀羌家如同被沙塵暴席捲,一夜傾覆,邱清無隨之湮沒。
想到這,華逸現心中有點難過。
邱清無是他幼時的榜樣,寒冬時他雙手皸裂,身著薄衣,凍得渾身打顫,是他的非凡事蹟讓華逸現度過那段痛苦難耐的時日。他幻想曾有一日遠赴京城,在榜樣面前,暢聊一番,可惜世事無常,那些他腦海中浮現的美夢再也不能實現。
唰——
唰唰——
後院不斷變大的揮劍聲拉回華逸現的思緒,他頓時想到甚麼,嘴角彎起,唇邊還漾起一個淺淺的不太明顯的小酒窩。
在灶臺忙完,華逸現像以往一樣站在梧桐樹下,看她行雲流水地揮劍。
他真的好喜歡她,好喜歡她。
林霞注意到樹下的人影,見他出神,她翻身一躍,用劍刺向他。
他眼中沒有林霞以為的吃驚,他反而往後退了兩步,脊背靠在樹幹上,躬身配合她。
林霞連忙改變劍的方向,往他脖頸一側刺去。
劍插在樹幹上。
他們離得很近很近,華逸現盯著近在咫尺的紅唇,他視線慢慢往上移,移到與那雙眼睛平視。
聆聽幾乎要泵出的心跳聲,林霞緊張地嚥了下口水,“那個,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
“嗯。”華逸現的目光再次移到唇上,他的臉往前移一寸,兩寸,三寸,直到兩片唇瓣貼合在一起。
這種感覺很奇妙,唇上的麻意連到心中,彷彿他們不再是自己,而是相互交融的雨和雪。
分明天氣很冷,但華逸現的掌心卻熱出了汗,他小心翼翼地摟住她的腰。
他的唇冰涼。
林霞清醒過來,她下意識側過臉,可初次接觸情事的書生沒有反應過來,他的唇順勢落在她的側臉上。
林霞的手自覺地呼過去,力道不是很大,她拔出劍,往後退步,不敢看他,嘴裡含糊道:“天色不晚,公子早睡。”
她準備像以前一樣抱劍逃跑,但華逸現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他拽住她的胳膊,緊張地結巴道:“林,林姑娘,我有話說。”
林霞抬眼看了看房梁,又左右看周圍。
“你說。”林霞最終看向他。
寒冬的夜晚很黑,但離得近,林霞捕捉到他整個紅透的耳朵,紅潤的嘴唇,以及半紅的脖頸延伸到裡邊。
“我喜歡姑娘,想和姑娘在一起。”華逸現目光直直地看著她,拽著胳膊的手也沒有鬆開,似乎怕她跑掉。
荒唐!
她好歹是教他練劍的師父,怎麼可能因為這等事變成膽小鬼呢!
不能被他看輕。林霞直直身子,道:“我是誰?哪個姑娘?”
表白不敢喊人的名字嗎!
“林霞,林姑娘。”華逸現聲音變大地複述。
不再捉弄他,林霞臉上認真道:“我這人無趣,大字不識,粗人一個,你確定要選擇我,不是腦子掉麵糊裡一時衝突嗎?”
“不是。”
華逸現反駁道:“姑娘有趣,聰慧,是我心動之人,是我高攀姑娘。”
“你倒是比我爹會說話。我對你說實話,我對你有喜歡,但我把話說在前面,我是一個不會讓自己受委屈的人,也嘴笨不會哄人,若是哪天我們不適合,我想一個人過,到時你可同意?”
華逸現沒有猶豫,接道:“珍惜當下,姑娘哪天后悔,絕不糾纏。”
他的目光堅定,聲音乾淨,林霞笑著道:“我就喜歡你這樣直白的人,”
“華逸現,我也喜歡你。”
…
…
他們在一起,雖然林霞沒有告訴林相,但林相的眼睛不瞎,他很快就察覺到。
他整日樂呵呵,有時看到林霞還忍不住打趣她,“不是不會喜歡嗎?”
林霞不搭理他。
往往這時華逸現握書,探窗道:“伯父,是我追的小霞。”
“小霞?”林相看林霞一眼,笑意更深道:“這次有人護你了,我可說不過你嘍。”
林霞回他一個笑容。
二月裡,距離春試越來越近,華逸現白天全程讀書,只有晚上練劍那一會兒獨屬於他們。
快要分別之際,總有說不完的話。
他們爬上房頂,兩個背影緊緊依偎,坐在房樑上賞月。
林霞問他,“你考取功名是為了揚名萬里,是為了家纏萬貫?還是為了別的甚麼?”
華逸現沒有直接回答她,反而講起他的身世,“陰州有一個角鬥場,我爹好賭,在那裡面花光了家裡所有積蓄,他沒有銀兩還債,便想拿我抵債,我娘早有預料,便將我藏在鄰居的草堆裡。我爹翻找了家中所有的地方都沒有找到我,他一怒之下,拽著、扯著我娘,用她抵債。只是他賣了人,他自己也沒有活著回來。”
“村子對這種事習以為常,隨意買賣人在那好像是正常的,我一遍遍翻找律法,最後只看到六個字,買賣交易自由。誰能想到五十年變更的律法在這裡竟是一片空白,所以我刻苦讀書,一不為錢財,二不為名聲,我只想修補律法的漏洞,為我娘,為千千萬萬個和我娘一樣的人爭取一方正義。”
林霞感同身受道:“能保持初心,很難得。”
“那你呢?”華逸現看她。
“我甚麼?”林霞也看他。
“為何選擇習劍,這早已被世人摒棄。”華逸現挑眉道。
“沒想太多,我就是喜歡,想要一個人提著劍,保護弱小。”林霞補充道,“可能也是為了心中正義。”
說完,他們相視一笑,可能隱藏譏諷,也可能是共鳴。
正義總是要有人的,無人選擇正義,那他們來。即使如蜉蝣般渺小,不過踩死他們,還會有無數個他們。
他們堅信,蜉蝣可撼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