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5章 雙不生(五)

2026-05-01 作者:逢秋北冥

雙不生(五)

一路上,林相前腳背完一個法條,不等他喘息,身旁的人嘴上迅速抽背下一個法條。

揹著林父的林霞時不時感受到噴落在她側臉頰上的灼熱呼吸。

林霞發愣,因為那一處的滾燙好像擴散到她的另一側臉頰。

她不知道為何會有這些反常。

思忖著,她腳下不由打滑,致使腳步不穩。

華逸現見狀,連忙一隻手扶林相,另一隻手抓在她的胳膊肘上,等她站穩後道:“小心。”

林霞回神,她眼中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但華逸現的注意力此刻在林相身上,他眼中溫潤,雪花飄落在他的頭頂,如同三月春風拂動的柳絮,襯得他溫柔動人。

林霞的心顫了顫。

林霞移開眼睛,飄向白茫茫的遠方。

回到房間中,林霞從櫃中拿出四五床棉被,通通蓋在林相身上,蓋完後她就待坐床前,眼中憂鬱地盯向床中人。

門那邊有了動靜。

華逸現端著防風寒的藥走進來。

林霞道了一聲謝。

待她接過,華逸現站在一旁,看不清神色道:“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林霞身形一頓,面不改色地喂林相喝藥。

林相的嘴唇發紫,應是脫掉了外衫,用來當燃料。若是他們再晚到一點,後果將不堪設想。

一碗藥結束,林相的雙睫輕顫,手指有了屈伸的動作。

林相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床邊的林霞,又往外移,看向幾步外的華逸現,他目光呆滯道:“我這是在哪裡?”

林霞面無表情道:“你現在是在閻王府。”

林相臉上扯出一抹虛弱的笑,“閻王府?那勞煩小差帶我去見我的娘子,木子李,喚夕陽,她一定沒有選擇喝下孟婆湯而在這等我。”

林霞哂笑道:“還有力氣說話,你差點就……”

林霞說不出口,話到這裡頓住。

林相不以為然地說出後半句,“差點就死了,爹知道。”

林相雙手交疊在棉被上,他的眼眸落在房樑上,聲音平靜道:“霞兒,你知道爹快死的時候想到了誰嗎?”

“我娘。”林霞眼眶微紅道。

“我腦海中是你娘笑起來的模樣,生氣的模樣,一切都是那麼生動鮮活,她算是我放棄讀書後混沌日子裡的一束光。曾經……咳……”林相突然咳嗽起來。

林霞替他拍打,幫他順氣,見他撐著要起來,她伸手阻止他,強行按他躺下,斥道:“好了,別說了,等你好了再說。”

林相老實躺下,他喝了一口喂在嘴邊的溫水,“讓我說,哪天又發生這樣的事,我可就沒機會說了。”

“呸,不許說這樣的話。”林霞無語,再次打斷他道,“你會長命百歲,這段時日好好修養身子,我會照顧好你。”

“曾經我以為我這輩子都難以釋懷,以為讀書就是我這輩子的執念,可是那一刻,死亡瀕臨時,我才發現其實我早在某一刻釋懷。霞兒,你猜不到的,猜不到我究竟在哪一刻釋然。”林相直搖頭,他眼中湧滿眼淚,嘀咕道:“這執念早就在我與你娘相處的點點滴滴中悄悄逝去。”

“可我卻一直都沒有發現。”林相道。

“霞兒。”林相又想到甚麼,目光轉在她身上,和前些日子默默觀察她的眼神一模一樣。

林霞也看著他,可是她左等右等,他都沒有開口。

過了許久,林相聲音嘶啞道:“你們先出去,我一個人靜靜。”

“我哪也不去,就在這陪你。”林霞固執道。

“出去,”林相艱難地側過身子,他閉上眼睛,補了句:“逸現,帶著霞兒出去吧。”

華逸現去拉林霞,林霞沒有動,也沒有掙扎。

對上她擔憂的目光,華逸現的眼眸回之堅定,好似在說相信他。

林霞作罷,鬼使神差地隨他出去。

合上門之前,她望了一眼背朝她側躺在床上的背影,隨後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手上輕輕地關上房門。

林霞疲憊地轉身,她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放心。她雙手抱胸立在門前,眺望著遠處的雪景,白花花一片,莫名刺眼。

身後傳來腳步鬆動聲。

林霞恍惚,仿若意識到身邊還有人,她回頭,視線落到他單薄的衣衫,想起他的披風搭在她爹的身上,他一路上都是這樣,目光再往上,她看到了他的眼睛,清清朗朗,好似對任何事都胸有成竹。

她打量的同時,這雙眼睛也落在她的身上,他目光直白,沒有先前的羞意。

林霞的思緒再次飄遠,不知不覺他們認識九月有餘,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相處中可以算是熟人。而且他們年歲相當,他只比她大上幾個月,可能是由於她是他的教劍師父,林霞始終認為她更像一個比他的年長的姐姐。

意識到看他已經很久,林霞眼中的瞳孔聚焦,想移開視線,這時一隻如玉般白的手指探過,極有分寸地拭去她肩上還未完全融化為水的殘冰。

林霞像木頭般呆愣在原地,她意識到甚麼,接連往後退,鞋跟退到懸空的邊緣,她才停下。

他不會喜歡?喜歡我!

華逸現收回僵在空中的手,“天冷,姑娘還是回房換身衣服,以免感染風寒。”

“哦,嗯。”林霞應了兩聲,她沒客氣推辭,如林中受驚的小鹿,匆匆逃竄回房。

華逸現悶哼地笑出聲,他身著白衣,雙手持在後,立在屋前。

絮狀的雪花還在往下落,他伸手,那雪順勢落在他冷僵的手心上,在上面融化為水,但他感受不到融化後的冰涼。

換好衣服的林霞,手中抱著一個紅色披風,腳下踏著厚厚的雪層,仰頭看著階上的人。

華逸現拿起放在門外側的傘,張開傘,朝她漫步過來。

林霞沒有走到傘下,反而華逸現拿走她手中的披風,將傘塞回她的手中。

他手指的溫度觸到她的掌心,林霞本來覺得自己的手已經冰得嚇人,但沒想到他的手比她還要涼上百倍。

“你……”林霞出聲,她欲言又止地看著面前的人胡亂用衣衫裹緊全身,嘴裡冒出冷氣。

“冷嗎”兩個字噎在她的嗓子眼中。

可他好像從她神情中預料到她要說的話,徑直道:“好冷。”

林霞踮腳,撐傘覆住他,道:“你冷,還站在這,真是傻。”

她終於露出晚上的第一抹笑,華逸現傻笑地嗯了聲。

他的狀態不對,像一隻冷到極致遭主人發現心中雀躍的小狗。

林霞伸出手壓在他的額前。很燙。

下一秒——

華逸現腳步不穩地頭靠在她的肩上,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失去雙翅的蜻蜓,不斷輕顫,惹人憐惜。

林霞:“……”

這一夜林霞忙前忙後,她一會推門去看她爹,替他掖好棉被,一會去看灶房的藥是否煎開和水是否燒開,一會去看發溫病的人,為他反覆更換額前的巾子。

她爹那邊暫時沒有問題,但華逸現情況有點不妙,他身上的溫度很燙,也沒有降溫的跡象。

第二日,林相氣色好多了,甚至可以下床。

另一件房的華逸現雙眼還是緊閉,嘴中不斷呻吟,看起來很痛苦。

聽完林霞的描述,林相給他把脈。

“我再配點藥,我來煎,”林相匆忙轉身,走到門邊,他又想到甚麼,自顧交代道:“霞兒,你就在守著,要是有情況喊我。”

“好。”林霞靠坐在床尾外側,眼眸落在他的臉上。

他真的很白,鼻翼高挺,一雙劍眉時而皺起,時而舒張,右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在臉上似星辰點月,一點都不突兀。

林霞看著那顆黑痣,察覺到甚麼,視線往上移了幾寸,對上一張睜開的迷糊的雙眼。

“你醒了?”林霞聲音放大,透著一股激動的喜悅。

華逸現半睜開眼睛,又半閉上,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林,林姑娘……”

他的聲音微弱,林霞不由低頭,耳朵湊近道:“我在。”

華逸現道:“你知道嗎?我,其實我喜歡你。”

林霞目光閃爍,近距離落在他的臉上,觀察他的神色。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她覺得現在說這些不合時宜,但他的聲音再次響起,“第一眼見姑娘,爽朗,明媚,似是黑夜中的燃燭,我很喜歡你的笑容,很喜歡和你說話,我想一直陪你,陪你仗劍天涯,做你身後默默守護的小卒,可惜我現在,”

華逸現停頓, “可能撐不過去了……”

“不許說這些!你會參加明年的春試,會高中,會風風光光地進京城邢司修天慶律法。”林霞試圖喚醒他。

腦中一片嗡鳴,華逸現自顧道:“姑娘,願我走後你事事順遂,幸福安康……”

林霞捂住他的嘴,“我說了不許說這樣的話,你死了我不會順遂,也不會幸福。因為,因為……”

林霞沒有直視他,低頭微聲道:“我也喜歡你。”

她一直不敢直面內心,不敢接受心中的事實,她真的真的喜歡上了他。他的溫柔、才情都令她著迷,不由自主地沉醉,即使他不能武。

原來真正的愛上一個人是會推掉自己堆砌的高牆,義無反顧地奔向另一個屬於他們的花海。

“真的嗎?”華逸現聲音極為微弱,似是要睡著。

“真的,我對你有喜歡,若是你撐過去,我們就在一起,而且我對另一半是有很高的要求,他要文武各佔一方,你既不能武,便只能文,所以你必須活下去,我的夫君不能是這般虛弱,連小小的風寒都抗不過去。”林霞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

“藥來了。”林相從門外走進來。

林霞快速抽開手。

林相走近,見人醒來,關心道:“逸現,你醒了?嚇壞伯父,也嚇壞霞兒了。”

“伯父……”華逸現病得口齒不清。

林相端著藥,招呼女兒起來。

林相坐下,關切道:“逸現,你不要說話,吃了伯父的藥準能好。”

“嗯。”華逸現已經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只下意識胡亂應。他想死在這裡也很好,有溫暖,有愛的人,不悔來這人間一趟。

林相眼中憐惜加深,轉頭道:“霞兒,你勞碌一夜先去休息,爹在這看著。”

“我不困,和你一起守著。”林霞固執道。

她就是一頭犟驢,林相隨她去了。

林相舀起一勺湯藥,放在嘴邊小口吹氣,但發苦的藥在床上人的嘴邊屢屢碰壁,他嘴唇緊抿,吃進去的還沒吐出去的多。

林相停下喂藥,溫柔哄小孩道:“逸現,吃下去。”

說完,他還是喂不進去。

“我來。”林霞奪過他手中的碗。

林相吃驚地看向她,狐疑地讓開。

這還是她女兒嗎?

林霞粗暴地將勺子強硬戳到他的嘴裡,但下一秒他不給面子地吐出來。

林霞又讓藥勺在他嘴裡停留時間久一點,這還是無用,他再次吐出,甚至身體因為嗆住,大幅度咳嗽起來。

林相在一旁乾著急,他看著床上憋紅的臉,嫌棄起她的粗暴,道:“霞兒,還是我來……”

林霞瞪林相一眼,林相的聲音噎住。

林霞心中洩氣,她湊近他的耳朵,咬牙切齒道:“華逸現,你喝不喝,再不給我面子,我就用嘴餵你!”

林霞撤回身子,再次喂他,好在他雖然皺眉,但這次喝進去了。

林相看看床上的人,再看看反常的女兒,他覺得他一定錯過了一些事情。

根據他的經驗,他們一定有貓膩。

好啊霞兒,不是說不喜歡嗎?此生都不會喜歡?還瞧不起我們這些書生。

林相決定再加一些猛料,他站到林霞的身後,眼中擠出幾抹淚,哽咽道:“逸現不是我的小兒,但我早已把他當成除了你以外的親人,我真是後悔,早知道我就不去了,就因為救我竟讓這好孩子搭上前程。”

“霞兒,很早很早,我和逸現晚間到竹林散步,他和我聊起你,他說你身上沒有缺點,一直渴望走出這座大山,去仗劍天涯。我很慚愧,我身為你爹,世上至親之人,卻一直沒有看清你,竟是讓逸現點醒了我。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的不好,一直把你留在這裡。爹想通了,放你自由,我年輕時還一根筋地死磕讀書,眼中只有自己,我的女兒的毅力定不比我差,爹相信你也可以。”

林霞:“……”她動作放慢,聽著他的話,臉上掉落幾滴晶瑩的淚水。

淚水滴在床上人的手背上,他嘴裡呢喃道:“姑娘,別哭,別哭。”

林相正在抒情中,猛然聽到床上的細微聲音,問道:“逸現,說了甚麼?是不是贊同我方才說的話?”

“……爹謝謝你,也謝謝他。但我暫時不會走,等你身體康復,我再做打算。”林霞道。

林相道:“好,到時候走了想爹了就寄信回來,爹一直在,在這裡等你。在外面闖累了,隨時回來。”

林霞把空碗遞給他,“前面我喜歡聽,後面就別說了。”

她不會累的。

林相目瞪口呆道:“霞兒,你都沒聽出爹的不捨嗎?你此時應該抱著爹哭一場。”

“我不喜歡哭。”林霞眼角的淚珠乾涸,她毫不心虛道。

林相被這話噎住,他懶得抒情,直接道:“你過去,我看看逸現好點沒有。”

“嗯。”林霞移開位置。

林相探探他的額頭,又把把脈,總結道:“沒有之前燙了,再排排汗,應該無事。”

林霞聞言,也摸摸他的額頭,確實沒那麼燙了。

於是她道:“爹你在這守著,我有點困了。”

林相錯愕,“你方才不是不困,說不睡。”

“情況有變,好好照顧你除了我以外的親人。”林霞瀟灑地轉身道。

林相握著空碗,他把露在外面的手放回棉被中,道:“逸現,快點好,霞兒她開竅了。”

他一邊說一邊回憶那個夜晚,床上的少年很認真地站在他的面前說,他喜歡林霞。

當時的林相在心裡竊喜,臉上卻沒表現出來,他面容嚴肅地嘆氣道,他小女不喜歡他們這種型別。

華逸現擲地有聲道:“我會努力。”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