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不生（三）
接連幾天夜晚，林父晚間回來，便走到書房與華逸現一起探討，互相解惑。
往往林霞舞一個時辰的劍，從後院回來，總能聽到裡面傳來歡笑聲，以及她爹滔滔不絕地講解和那人的吹捧附和。
林霞早看透，他是在討好她爹，他說的那些不懂是假的。
不過做的很好。她爹開心。
林霞沒有拆穿。
平淡的日子就這樣保持，轉眼間從初春到了深秋，後院的梧桐樹也從繁茂變得乾枯，枯黃的葉片在地上堆積成薄薄的一層。
林霞一邊腳步跳動一邊用劍挑起地上的梧桐葉，葉子起飛與她的肩同高，跟隨她的劍在空中舞動。
一旦飄起，這葉就很難再落下，掌控權全在揮劍人手中。
林霞喜歡這種感覺，好像她自由遨遊在廣闊的天地，與之同醉。
劍停，葉落。
林霞掏出帕子，擦臉上的汗珠。
不遠處的梧桐樹下，有一人鼓起掌，道：“如此強的劍法，林，林姑娘是女中豪傑。”
“豪傑談不上。”林霞瞥他一眼。
這些時日他總是會來看她舞劍，有時候沉默，有時候會出聲誇她。林霞嘴上謙虛，但聽到那些話，她真的還挺歡喜。
華逸現雙手握書放在胸前，拘謹道：“很……很厲害。”
“你口吃？”林霞好奇道。
“不……不是。”華逸現撇開臉。
臉側過來，露出紅透的耳尖。
林霞從來沒見一個男子的耳尖可以紅那麼多次，她露齒大笑，笑聲清脆，如銀鈴。
華逸現靜靜看著，靦腆一笑。
“你這人倒是有趣。”笑完，林霞點評道。
華逸現沒有接話，而是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只剩風吹梧桐葉的沙沙聲，林霞順著他的視線看，今夜的天上無星無月，似是一張黑色的大網，困住的只有她一人。
不對，此處有他和她。也不對，下年的春天，他就可以走了。
驀地想到這些，身旁的人倏然出聲道：“你也是。”
也是有趣的人。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臉上，林霞沒有反應，仍舊仰頭看天，啟唇道：“有趣有何用，只是這山上的一蜉蝣，平凡，普通。”
“當蜉蝣又如何，人人都是蜉蝣。”
“你是嗎？”
“我是，”華逸現承認道，“一隻想撼動大樹的蜉蝣。”
“可是這隻蜉蝣所困不是外因，而是內因呢？還可以撼動大樹嗎？”林霞接連問。
“信仰在，足以實現。”華逸現笑道。
“……”林霞沉默，她的目光從上轉下。
樹葉垂落，在空中斗轉，要掉在少年的肩上時，林霞下意識伸手去接，方才舞劍的溫熱手掌擦過他的脖頸，手上的一層薄繭激起他全身戰慄。
“抱歉。”
“多謝。”
兩人同時出聲，又都笑了，這次都沒有露牙。
林霞手裡攥著樹葉，“天色已晚，我睡了。”
沒有聽他的回話，林霞隨手丟掉手中的樹葉，雙手抱著劍柄，腳步不停地逃離。
華逸現再次望著她的背影，看不到後他的視線移到地上的梧桐葉。
站了大約半炷香時間，華逸現動身，路過後院的水缸時，水面上顯出他的倒影，波紋中他手上穩當地拿著樹葉的葉柄，不過只是一瞬，水面又恢復平靜。
“阿嚏！”年過四十的林相趴在房頂上，他小心翼翼抬頭，見人都走光了，他連忙活動活動僵硬的雙手，臉上的酒槽鼻變得更紅，他的嘴對著手哈熱氣，但他絲毫不覺得冷，反而嘴笑得合不上。
到點，他該下去了。
林相想。
他雙手雙腳從一旁的木梯往下攀爬，快爬到底時，一隻手按在他的腰側，林相身體僵住，不敢回頭。
“怎麼不動了？”林霞出聲。
“是霞兒啊，怎麼還未睡下？”林相平穩落地，他不敢抬眼看，只拍拍身上的灰塵。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爹吧？”林霞雙手抱胸道。
“爹，爹是要賞月，對，賞月。”林相用手指向天空，眼珠子看向林霞。
“月亮，”林霞一瞥，拆穿道：“在哪裡？”
林相看天，天上甚麼都沒有，他找補道：“我原本是要賞月的，但月亮遲遲不出來，我就想等等。沒想到你和逸現先後來後院，我怕打擾你們，所以就沒有出聲。”
“你賞月很久了。”林霞道。
她習武，早就發現他，之前天氣好她不追究，可如今夜晚寒氣重，視野也不好，他還置危險於不顧，林霞這次不能放過他。
“霞兒，你和逸現發展的怎麼樣了？”林相岔開話題。
“甚麼怎麼樣？”林霞不解道。
“就是你心中是否有他？”林相認真且帶著期盼問道。
“沒有。”林霞斬釘截鐵地回。
“甚麼沒有，你再好好想想，我說的是我和你娘這種的，就是你想和他成為夫妻，相伴一生。”林相覺得她不懂，口齒不清地與她解釋。
“沒有。”林霞沒有猶豫。
此刻她明白過來，為何她爹雷打不動地趴在房頂。
“若爹寧願受凍，就是為了知道我和他之間有無火花，現下我直接與你說清楚，我和他之間不可能。”
“此生都不可能。”林霞補刀道。
林相眼中的光堙滅，頹喪起來，“我知曉。”
看他這幅模樣，林霞有些後悔，但長痛不如短痛，她就是要他歇了這念頭。
“況且華公子正準備下年春試，爹若是想他高中，就不要再額外分華公子的神，給他添亂。”言語到這，林霞轉身就走。
見她走遠，林相用手指著她的方向，在心中暗罵，榆木腦袋，真是個榆木腦袋。
一點都不像她娘。
林相心知不能從女兒這邊是行不通的，他轉而朝華逸現的房間走去。
到房間門口，他背手，反覆踱步。
躊躇著，不敢開口。
他腦中正在想措辭，誰知剛正面朝門，他便看見眼前的房門被開啟，露出一張吃驚的俏臉。
“伯父？”
深秋的夜晚很冷，林相在屋頂時感受到了。但自從被女兒抓包後他反而身上熱起來，這下又被嚇到，他額頭起了一層虛汗。
林相面露尬意，來不及思及更多，再次順口道：“深夜睡不著，賞月，賞月。”
說完，他意識過來，自己掌了一嘴，接著上面那句歧義的話延伸道：“可惜今夜無月，沒賞到。”
“伯父心中有月便可。”華逸現仰頭望天道。
林相心中一暖，更加堅定這樣的人才配得上他的霞兒，他不經意問道：“逸現，這是？”
華逸現眼中無奈道：“與伯父一樣。”
正中林相下懷，他甩了一下袖子，眼尾起了一層褶子，“逸現可要同我去不遠處的竹林走走，伯父有些話無人傾訴。”
“好。”華逸現沒有猶豫道。
一路上兩人都未開口，夜色沉沉，四周偶爾傳來細碎的聲響。
林相下意識拽拽衣衫，裹得更緊，他嚥了一下口水。
說實話他有些後悔，早知道當時進屋裡說。
還好竹林不遠，到了竹林，他們就沿著幽靜小道漫步。
竹葉隨風搖曳，林相的心平靜下來。
“逸現，你以前可有喜歡的姑娘？”林相目視前方，似是無意間提起。
“並無。”
“那你喜歡甚麼樣的姑娘？”林相旁敲側擊道。
華逸現沉默。
“逸現，你覺得我小女霞兒如何？”
“林姑娘很好。”華逸現簡短道。
兩個字“很好”足以抵過萬千誇讚，林相就喜歡這樣直白的不用言語堆砌的回答。
林相停下腳步，身旁的少年郎察覺到跟著他停下。
林相看向他，“你可在心中對她有喜歡？”
華逸現再次沉默。
林相有些拿不準，難道真是他想多了，雙方互相無意，那他後續該如何做呢？
“伯父，覺得林姑娘是怎樣的人？”
林相聽這話一愣，這不是廢話，他女兒他自是很瞭解。
他回道：“孝順懂事，心靈手巧，除了腦子不太靈活，讀書不行，別的倒無缺點。”
“伯父，覺得她為何會留在這山之中？”
“自是她從小在山上長大，她留戀這山。”
“伯父，覺得她為何會習武？”
“她讀書不行，肯定是為了讓我高看她一眼，所以才練劍。”
“伯父，又覺得她為何總在後院練劍？”華逸現非常有耐心地詢問。
林相逐漸有些不耐煩，他緊鎖眉頭，“自是她無聊，於她而言，練劍就是玩樂。”
華逸現輕輕搖頭，“我倒與伯父想的不一樣。”
林相心中有些不高興，他覺得他是對的，但面上不顯，道：“逸現說來我聽聽。”
“林姑娘性格直爽，聰慧過人，我想她身上沒有缺點。”
“她喜歡練劍，也不是為了玩樂，而是她從小就渴望有一天能夠走出這座幾乎沒有人的山。”
“可長大後，她發現這裡還有她放不下的人，所以她暫時擱置了自己的滿腔熱血。”
華逸現句句緊逼，不給林相絲毫喘氣的機會。
這番話如同驚雷將林相炸在原地，他回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她放不下的只有一人，是他，一個身子骨虛弱的，半死不活的，死要面子的，躲在這荒山上的他。
林相臉上錯愕，一時之間他不願接受，也無法接受。
他嘴上找補，閃爍其詞道：“外面極為兇險，她，她不行，太危險了……”
竹林裡此刻沉寂下來，原本的蟲鳴聲似是遭遇了驚恐突然嗚咽下去，許久傳來一聲頹喪的嘆息。
“她為何不告訴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