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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雙不生(二)

2026-05-01 作者:逢秋北冥

雙不生(二)

稍晚之時,林相提溜一隻野兔回來,“霞兒,看爹帶回了甚麼?”

“野兔?”林霞吃驚,他爹捕到獵物的機率比陽雨見虹還要稀奇。

“哪是我捉到的?”林相臉上浮出耐人尋味的笑,“今日運氣好,我趕往回家的路上,突然一隻兔子跑得太急,自己撞到了樹幹上,倒在我的面前。”

林霞接過兔子,“確實運氣好。”

林相不與她說多,他內心溢位的喜悅無人能懂,他轉而問:“那位公子醒了嗎?”

“醒了,在裡沐浴。”林霞淡淡接道。

林相點頭,“這兔子你去熬些湯,給他補補。”

林霞撇嘴,“哦。”

房門被推開,穿著藏藍色衣裳的華逸現出來,髮帶裹著墨髮,舉足間皆是雅。

林相眼中含淚,這番景象彷彿撫平他臉上的褶皺,沖刷掉他內心的不甘,帶著他回到了十五歲,第一次滿懷激情的時候。

林霞看著父親呆呆的模樣,她識趣地抓著野兔去灶房。

她爹一直都這樣,偏對讀書的事熱衷。只是林霞很久沒見過他這樣了,自從她七歲時知道她不是讀書的那塊料起,他很少有過鮮活的表情,雖然人是在活著,日復一日去採藥,但他的心已經死了。

他默默吞下所有的苦楚,從不與她和娘吐露半句,常常在深夜中摩挲他的藏書。

林霞心疼他,擔心他鬱結成疾。

爆發在一個在深夜。

她衝進去,撕了他平常封皮早已因撫摸太多遍而磨爛的書。

她想讓他生氣,把心中埋藏的痛苦發洩出來。她未想到事情並沒有按她預料的發展。

她爹靜靜坐在原處,眼窩泛青,眼中暗淡,一時之間如同少了十歲,他說了一句令林霞記憶一輩子的話。

“我這輩子無愧你娘,無愧你。爹就這點愛好,難道你也要抹滅嗎?”

是啊,他確實沒有對不起她們的地方。所有該做的,該盡的責任他都有。

她沒有立場責怪,即使是他的女兒。

林霞默默處理野兔,聽著他們在院中的談話。

華逸現見到救命恩人,躬身道:“多謝林伯救命之恩。”

林相思緒回來,道:“不必多禮。”

“愛書者可貴,值得我救。”林相道,“你是哪裡人?這是要去何,然後遭難了?”

“陰州畦鄉人,本是要赴京趕考,奈何途中遇到搶掠,盤纏盡無,這才餓昏在途中。”華逸現眼中黯淡道。

林相帶著惋惜,又接連問了他幾個問題,大致瞭解到他家境貧寒,父母都已不在,靠鄰里救濟長大,十歲赴陰州大學堂求學,十七歲告別恩師。

林相眼中憐憫越發重,他講起往事:“我以前也是讀書人,祖上三代從醫,家中有四家藥鋪,過得還算富裕。後來我爹身子骨不好,藥鋪生意日漸衰微。十七歲未中後,我爹為了供我讀書,賣了其中三家。再後來他離去了,我娘也病重,而我還是未中,也歇了讀書的念頭。”

林相彎下腰掩面而泣,聲音滿是對不得志的遺憾,“我常常深夜嗟嘆命運,將希望寄予後代,可上天不垂憐,我唯一的小女竟不喜讀書,現下遇到你,我不免想到曾經的自己。”

華逸現攙扶他,寬慰道:“林伯,別難過,春試不分年齡,你還可一試。”

“遲了,”林相搖頭,“今年的春試已過,去考也要明年,而且我身子骨愈加不好,怕是還沒到京城,就因顛簸死在路上。”

“是我考慮不周。”華逸現忙低頭。

林相一邊掩面一邊手中留一條縫看他,眼前的人眼中明朗,長相俊俏,確實是個好苗子,撿到他時,林相就有一種預感眼前的人必中。

若是這人能成為他的女婿,這也算是他林家人,能了他一樁心願。

心中這樣打算,林相開口:“命運多舛,如今春試已過,逸現有何打算,是否還要繼續備考?”

華逸現早就想好,回去愧對父老鄉親,愧對恩師,他聽說百花村旅客繁多,賺路費的機會多,所以他決定去山下百花村,到時一邊賺些去京城的盤纏一邊再準備下一年的春試。

在華逸現說完之後,林相故作沉思,鄭重道:“逸現,這可不妥,讀書是大事,可不能因其他耽擱,要不然久而久之就會放棄。”

華逸現苦笑,“別無他法。”

“我這有個辦法,你可聽聽?”

“林伯,請說。”

林相殷切望向他,“不如你在林伯家讀書,我自願供你所有,為你提供安靜的住所和吃食,你可安心讀書備考。”

本來救他就難以報答,在這住下更是不妥。華逸現忙推辭道:“這不妥,這不妥。林伯救我一命,我還暫時無法報答,哪還有臉再叨擾。”

林相早知他會拒絕,他換了一套說辭,“若你要報答我救你一命就安心待在這讀書,讓我看你高中,就是對我的最大的報答。”

華逸現還想開口。

林相竟直接雙膝跪下。

華逸現更加惶恐,伸手拉起他,“林伯,你這是……”

林相與他掙扎著,“逸現,我方才所說你都已知。你可知我看到你就想到我的曾經,我甚至想得更多,也許我們今日的相遇就是上天的恩賜。”

“你就留下,”林相聲淚俱下,“算我求你了!”

華逸現見拉不起,他也跪下,“林伯,我還是走吧,我有手有腳,可以自力更生,為自己拼出一條路。”

林霞看不得林父這樣。

留一個人無非多一張嘴,能讓爹開心。林霞沒甚麼反對。

於是她拿起刀就衝出來,一隻手拍在這書生的肩上,道:“讓你留下就留下!”

華逸現看著晃在眼前的刀,上面的沾著鮮血,腥味鑽進他的鼻息,他瞳孔放大,接著兩眼一閉,躺靠在林霞的膝蓋處。

林相:“?”

林霞:“?”

林相看她手中的刀,上面一滴血剛好滴在書生新換的衣衫上,衣服顏色重並不明顯。

她沒有動手,也沒有想動手。她只是想出來勸勸他,可沒有要殺他。

林霞錯愕地蹲下,她伸指到他的鼻尖處。

還好,還活著。

“爹,他可能暈血。”林霞猜測道。

林相由衷道:“霞兒,幹得漂亮!”

“……”林霞臉上笑著,心中卻有些酸澀,她爹已經很久沒有誇過她,再次誇她是因為一個外人。

林相沒有注意到女兒的神色,他低頭看向昏迷的少年人,托起他的雙臂,將他背起。

這時陰雲半遮明月,院子裡的亮光瞬間暗沉下來,林相恍若不覺,一步一步往房間邁去。

第二天,林相整個人神清氣爽,彷彿變了一個人般,晨間他吃過早飯,心情頗好地哼著歌踏山採藥,晚間吃過飯他手中握著一把路邊的野花,塞進林霞手裡,要讓她用來裝飾屋子。

林霞心中詫異,要知道按以往她爹回來是一句話不說,孤身待在書房裡,不論天冷還是天暖,一待就是一夜。

她心想這讀書人留下倒也不錯,若是下年春試高中,說不定她爹心情會更加舒暢,身子骨也會更加硬朗。

林相看她愣住,伸手敲了她額頭,“傻了?”

“沒有。”林霞回神,“明天就裝飾。”

林相心不在焉地嗯了聲,轉而問:“你今天和逸現相處如何?”

“正常。”林霞道。

“正常?”林相恨鐵不成鋼地問,“甚麼叫正常?詳細說說。”

“?”林霞不解,“他讀書,我洗衣,他讀書,我做飯,他讀書,我餵雞。”

林相扶額,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你是你娘生的嗎?怎就沒她身上絲毫……絲毫……”

“罷了,我要去書房看看逸現,你和我一起去。”林相背手相持,抬腳往書房方向走。

“我不去,我要去溫劍。”林霞學著他背手,往自己房間走。

她爹腦子是不是高興壞了?她又不喜歡讀書,去書房看他幹嘛,好不容易有時間她可要去練練劍術。

“……站住。”林相叫住她,裝咳兩聲道:“爹不好意思,霞兒你和爹一起去。”

林霞腳步停下。

林相央求道:“爹求你了。”

“走。”林霞無語道。

林霞走在前面,林相的目光落在她身後。

他這個女兒腦子一根筋,別的女兒家不喜歡讀書,好歹喜歡刺繡,能繡花補衣,就她偏喜歡習武舞劍。

性子淡,話少,倒像個男兒。

以前他還覺得像她娘,現在他覺得一點都不像。他的妻子雖出生市井,每日浸在殺豬之中,身上會些功夫,但一點都不無趣,她對待感情之事主動熱情,對待山上的枯燥生活,絲毫不乏,不厭倦,總能把這日子過成花。

不像她如此遲鈍,放著前途無量的俊俏書生不去接近,反而無動於衷。

想到這,林相長嘆氣。看來他改天要敲點敲點她。

林霞聽見身後的嘆氣聲,她心中明清,他肯定又在胡思亂想。

她明明做的很好,照顧他的起居,忍耐他的情緒,甚至暫時拋卻出去闖蕩的志向。

可他總是不滿意。

到書房門前,林霞反手叩門,敲了幾下,裡面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門開了,華逸現的視線落在門前的林霞,錯愕後又看到她身後的林父。

“林伯,林姑娘。”華逸現拱手行禮道。

林霞面無表情地看他,點頭示意。察覺到身後的怒目,她腳步往右一跨,露出林父的全身。

前面空出,林父連忙收回視線,他往前一步轉而笑著回禮道:“逸現,可真是努力,可有打擾你?”

“怎會打擾。”華逸現笑道:“伯父來的正是時候,我正有一處不懂。”

林父心中一喜,“哪裡不懂?我可幫你看看。”

華逸現讓路。

林父急匆匆往裡進。

華逸現又看向腳步未動的林霞。

林霞挑眉道:“華公子,我就不打擾,你們有事去後院找我。”

華逸現愣愣點頭。

走出不遠,林霞折返回來,踮腳湊近他的臉,深深看他一眼,道:“讓著我爹。”

她撤離得飛快,華逸現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才緩慢抬手,摸著發癢的臉頰,接道:“會……會的,林,姑娘。”

裡面的林父躬身,趴在案前,問:“逸現,我看你這頁都有批註,是哪一處有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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