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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雙不生

2026-05-01 作者:逢秋北冥

雙不生

十年前。

百花村旁有座山,名為夕陽山,山上只住著一戶林姓人家。林相年四十,原來是與夫人、小女一家三口和睦地生活在山上,意外的是兩年前妻子患病逝去,這座山上就只剩下他和小女。

單聽可能有點奇怪,覺得這人莫不是腦袋被驢踢了,村裡再不好也比孤零零攜妻帶女住在山上要好得多。

這件事說來話長,林相是林家第四代,他爹、他爹的爹以及他爹的爹的爹都守著一家藥鋪,以抓藥看病謀生,久而久之家中還算富裕。

可到林相這一代,他死活不願意繼承藥鋪,反而偏痴讀書,林父很生氣,三歲時強逼他學醫,但林相小小年紀便用絕食的極端辦法,表明自己讀書的志向。

最終林父拗不過這頭犟驢,放棄讓他學醫的念頭。

四歲時,林父為林相請了一個夫子,專門授書解惑。隨後林相日復一日雞鳴即起,三更才睡,他的志向是入京考進平家刑司,成為修律千萬人中的一員。

十五歲那年,林相告別父老鄉親,赴京趕考,也許是命運不濟,他一直到二十二歲,也並未考進平家刑司。

這七年當中,支援他的林父死在了他二十一歲,次年林相的老母病入膏肓,同時他再次未中的訊息傳到村中。

老母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央求他,莫再執著於無命之事,還是早早放棄,先娶妻生子,再轉去學一門手藝養家餬口。

林相忍住眼淚,偏頭望向銅鏡中的自己,鏡中人的頭髮不知何時白了半邊,他眼中的往昔激情也在歲月中早已沉寂。

長達七年的讀書生涯就此止步。第二天老母病去,林相為她守孝三年,那年他二十五歲與百花村中的一個殺豬鋪獨女李夕陽成親。

自十五歲考取功名,七年未中,街巷少不了言語嘲弄,清高的林相不屑與之爭吵,索性攜妻子小女搬離原先住所,選擇在夕陽山過起了隱居山林的生活。

至於如何在山上謀生?

林相早就與妻子商議好,他家中三代從醫,從小耳濡目染,林相學藝不精,但也算略懂皮毛,可以認出一些藥草。

於是夫婦兩人的日常就是:

林相採藥,送去山下藥鋪賣銀兩,林娘子生火炊飯,洗衣晾衣。偶爾兩夫妻一起出去,一個採藥,一個捕獵。

那些閒言碎語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年之後再無人關注林相一家。

妻子病逝後,林相承擔兩人的所有,留小女在家洗衣炊飯。

這一天與大多數的日子一樣,夕陽西去,林相弓腰揹著筐,眼中無神地看著紅日。

他未看腳底下的路,突然被路前的東西絆了一個趔趄,筐中的藥草部分散落在地,林相心中的怒火變盛,他回頭探去。

那礙腳之石竟是一個少年人,他昏迷在地,臉色蒼白,衣衫破舊如乞丐,此時雙手緊攥包袱在胸前。

林相眯眼,仔細看去,包袱中放的是書。

書倒是看著整潔。

情緒瞬間大變,林相由怒轉為感動。

林相蹲下探他的鼻息,此人還有呼吸。他轉而把脈,昏迷的人身體無力,沒有外傷,是因為飢餓導致的昏厥。

林相丟掉背後的筐,將它擱在原地,他連忙背起這位少年人,馬不停蹄地往家趕。

家中小女林霞正在洗衣,偶然瞥見父親急匆匆歸來,身後還揹著一人。

林相見到女兒,吩咐道:“霞兒,快備點熱水和熱飯。”

林霞放下手中的衣服,一邊回應一邊用溼手往身上擦拭。

以往林相會訓斥她幾句,說有違端莊,但現在人命關天,他無暇顧及,喘著氣進屋。

書生躺在床上,林相拿起一旁的被子蓋在他身上。

林霞端吃食進來。

林相轉身吩咐,“霞兒,你先把幫爹照看下這位公子,先喂些熱水,等他甦醒後再喂他些吃食,記住別讓他吃太多,不然容易撐死。”

林霞點頭。

林相嘟囔一句:“爹的筐還在原地,爹要回去拿。”

“好。”林霞用棉團蘸取溫水,抆在少年的乾裂的唇上。

少年似是身體的本能,他睫毛微顫,手指也有了反應。

林霞繼續用棉團蘸在他的唇上,反覆幾炷香時間,碗中的水見空,床上的人終於睜開眼睛。

林霞看他睜開迷離的雙眸,不自覺打量起他,面板病白,和以前她爹一樣,可能是常年居於室內,鮮少窺見陽光,骨相偏瘦,但整體還算俊俏,如若再壯實一些,定能俊上百倍。

“你是?”少年終於緩過來,眼眸有了神,虛弱道。

“雙木林,晚霞的霞。”

不知他聽進去沒有,他無力起來,雙手卻在床上胡亂摸去。

林霞直起身,走向幾步遠的桌上,她拿起上面的破包袱,由遠及近地過來。

華逸現注視著她的動作,在看到她手中的包袱時眼中一亮。

“……”林霞放進他的懷中。

華逸現解開包袱,認真地清點裡面的書籍和手稿。

看著他拿書又因手無力掉落的滑稽模樣,林霞站在一旁憋笑。

清點完畢,華逸現的目光捉住偷笑的林霞,表情認真道:“是姑娘救了我。”

“不是。”林霞反駁道,“是我爹今日採藥撿到你,他揹你回來又回去撿筐了,不然你第一個見的人是他。”

看他的嘴唇輕啟,好像還要說話。林霞打斷他,“公子先不要說話,我扶你起來,你快進一些食,聽我爹說你是餓暈的。”

林霞拿起餅,掰一小半,遞給他。

華逸現鈍住,遲遲未接。

林霞誤以為他吃不慣,乾笑道:“這是烙餅,入口酥脆,你來得突然,家中剛好沒多少存糧,還望公子莫要嫌棄,保命要緊。”

華逸現輕咳兩下,還是未接,臉不自然地偏向床頭,兩耳尖通紅。

林霞頓悟,她低頭看自己,洗衣時她怕打溼衣襟便掖到胳膊肘上方,給他拿吃食時一時忘記拽下去。

真是迂腐,和她爹一樣無趣,古板。

林霞在心中吐槽,她放下餅,端著吃食放到他的床邊。

林霞轉身就走。

華逸現叫住她,“林……林霞姑娘,我並不是嫌棄吃食,我只是,只是……”

“只是害羞與我共處一室,我知道,公子不必解釋,還是儘快進食,不然待我爹回來可是要責怪我的。”林霞並未回頭,一邊往外走一邊道。

她關門時,又道:“有事喊我,無事自便。”

“華逸現,陰州畦鄉人。”

林霞愣了下,關上房門。

外面響起棒槌的捶衣聲,華逸現看向吃食,終是禁不住肚中飢餓,他拿餅塞入口中,不一會嘴中鼓滿。

一塊餅和一小碗粥下肚,他有了死而復生的恍惚感。

外面的林霞洗衣、晾衣,又將院子清掃一遍。她扶額休息時才意識到室內久久沒有動靜。

這人莫不是出問題了?

林霞提了一通熱水推門而入,便看到這人靠在床邊看書,她沒有出聲打擾,來來回回又提了幾桶熱水。

直至木桶中的水溢滿,她看向床邊方向,他的頭始終沒有抬起過,絲毫沒有聽見她製造的動靜。

林霞想這便是她爹小時候常說的那句“一心只讀聖賢書”。

很可惜她從小愛動,志不在讀書,不能完成他的讀書夢。

雖然這種精神值得稱讚,可這讀書人身上的衣衫有多處破洞,身上散發的酸味其實有點讓人難以靠近。

他都毫不在意嗎?居然還能鎮定自若地看下去書。他若沒有遇難,在往常也和她爹一樣不修邊幅,邋里邋遢。

她蹙眉,從壓箱底中翻出一件男子衣物,走過去扔到床上,“這是我爹以前的舊衣,尺寸估摸與你一致。”

華逸現身體一滯,他抬起胳膊,用鼻尖嗅袖口。

林霞看他整張臉都皺起來。

“姑娘,可有銅鏡?”

“不用看銅鏡,你現在除了臉,別的,嗯……”林霞點到為止,看似甚麼都沒說,其實甚麼都說了。

“別看書了,一會弄髒了你的書,小心我爹把你打出去。”看到他包袱裡的書,林霞明白過來他心硬的爹怎麼突然救起人來。

“起來洗洗。”林霞喊他。

華逸現面上浮出窘迫,他腳步發虛地下床,慢步跟在她的身後。

林霞走了幾步停下,身後的人也停了腳步,沒有往前的意思。

“你不洗?”林霞回頭,挑眉看他。

“……我洗。”腳步還是未動。

“那你還不脫衣?”林霞道。

面前人的臉唰得一紅。

“……”

她只是說了脫衣,又沒說全部脫。

你先脫外衣,我幫你縫補。”林霞解釋道。

“不……不勞煩姑娘。”華逸現目光飄忽,結巴道。

林霞慢半拍地意識到他的無措,不過他這幅扭捏的模樣就好像她是戲文中的登徒子,而他是純情美嬌娘。

林霞發誓她單純是熱心腸,今日換成任何一個男子,她都會這樣做,絕對絕對沒有覬覦他人美色的意思。

“我在院外,有事喊我。”林霞雙手抱胸,面無表情道。

“有勞……”華逸現低頭話未說完,便聽見關門聲,他抬起頭,朝密閉的門,道出最後兩個字,“姑娘。”

她這是生氣了。華逸現想追出去道歉,可身上的味道實在令他作嘔,他決定等到洗完再去賠不是,順便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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