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
月明星稀,蟲鳴不微。
偌大的房間中僅書桌處燃了一盞燭火,與窗外映入的月光交疊,如同一張大網罩住室內書桌再往前幾寸的面積,而罩不到的地方一片昏沉,透過屏風大致能看見幾個箱子的輪廓和床前垂落的帷幔。
平希芸來過很多次他的居室,但從來沒像今日這般心慌。
平希芸穩住心神,走到書桌前,低眸看到他桌上雜亂的堆積如山的書籍和他早已抄好的印著他如蟲爬字跡的紙張。
盯著那字,平希芸扯了扯嘴角,不免對自己心慌的反應感到荒唐。
目光再往右移,她嘴角的笑一滯。
是一個硯臺。很像她給雲尚的生辰禮。
平希芸看向底座,上面果真寫著“尚”字。
去百花村之前她就備好,放在她的房間中,如今卻跑到這裡。
平希芸蹙眉,看向平居安。
平居安恍若無睹,若無其事地關門。他慢悠悠地坐到書桌旁,沒有絲毫要為他的舉動解釋。
平希芸忍住胸中的悶氣,儘量冷靜道:“你進過我房間。”
眼前懶散的人好似剛發現她手中握著的東西,只假模假樣地抬了一眼,眼中無辜道:“哦,去了。拿了一本書。”
平希芸放下硯臺,一隻手拂了拂額前泛癢的劉海,有些疲憊地以商量的口吻道:“居安,你每次生辰我都記得,也會為你準備獨屬於你的生辰禮,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拿我送給謝之斡和雲尚的?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話罷,平居安瞬間眼角泛紅,仰起頭看她,好像是她欺負他了般,快速認錯道:“知道了,阿姐,居安下次絕不會再犯。”
他這幅委屈認錯的模樣,平希芸見得很多,每次他都是認錯快,但一直不見改。
平希芸感到棘手,只輕嘆一口氣。她今天實在有些累,無暇追究這些。
平希芸手中握著硯臺轉身要走。
平居安站起,幾步拽住她的胳膊,“阿姐,不是要檢查我的課業?”
平希芸疲憊地推託道:“明日,今日阿姐有些累。”
“明日?”平居安較真,“明日還能見到阿姐人嗎?”
明日是雲尚的生辰,而且還是歲歲燈宴。
平希芸側過臉,“我何時騙過你?”
平居安看著她的眼睛,點頭:“那好。我信阿姐。”
平希芸聽見他的話,抬腳往外走,但卻沒走動,胳膊上的外力還在,平居安並沒有放開她 。
反而她的後背貼上一個□□又溫熱的軀體,平希芸身形一頓,下意識扭頭。
只見平居安從身後抱住她,頭埋在她的脖頸處呼氣。
平希芸掙脫兩下,平居安按住她動彈的手,緊緊環住她的腰,“阿姐,你可以不嫁人的。”
平希芸停止掙扎,沒有接話。
平居安自顧道:“只要是阿姐不願意的事,誰也別想逼阿姐。”
“居安一直在你身後。”
身上的束縛感一輕,平希芸仰頭,看向他彎起的嘴角。
她的心中不禁有些觸動,雖然平居安令她頭疼,但確實是最懂她的人。
“傻不傻?”
“阿姐覺得我傻我就傻。”
平希芸面上一鬆,但語氣仍強硬道:“以後不許再私自到我房間拿東西。”
“知道了。”平居安笑容更深,“阿姐,明晚見,到時我有事要與你說。”
平希芸應:“明晚見。”
門被關上,平居安臉上的笑容消失。
室內還殘留著一股香味,平居安繞過屏風,往床邊走,目光移到最上邊開蓋的櫃子處,櫃子中有很多帕子,各式各樣。
“真可惜,差一點。”平居安自嘲,臉上有些失望,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口處掏出帕子,放進去。
想到甚麼,他又掏出那枚帕子,放在鼻尖輕嗅。
平居安嫌棄地掂起帕子,走到桌邊的燭火旁,看著帕子被燭火一點一點蠶食。
平居安又在窗前站了會,他透著那棵棗樹,盯著窗紙上的模糊輪廓。
他靜靜地看著,目光中流露出勢在必得。
察覺到對方要開窗,平居安復坐回書桌前,他提筆在紙上謄寫。
紙上的字跡工工整整,如同印刷在上面,與一旁醜字對比鮮明。
平希芸開窗透風,無意間看到對面的平居安,她不禁愣神。
越看越覺得他的背影有些孤寂,有些可憐。
在旁系中無父無母,平父平母收養了他。
那麼小的他無法做選擇,只被他們強拉過來,寄予未來平家掌門人的厚望。
平希芸不由想,若她的爹孃思想不封閉,只單純收養一個弟弟,那她一定會真心待他。
可事實不是。
她與他註定不會親暱。
...
...
第二日,暮色漸沉。
幹邵顏是午時去的雲家,但來的賓客太多,從午時到現在,她也只見了雲尚一面,還沒來及送上一句祝福,他就又被家中小廝催拉著去大廳迎接貴客。
幹邵顏坐在雲家的星雲亭中,悠閒地喝茶。她時不時抬頭望天,心中忍不住咂舌,她以前在書中看到過,書上言:雲家有一亭,名為雲星亭,白日可看雲捲雲舒,晚間可觀眾星捧月。
當時她爹出去從來不帶她,只讓她守好百妖鋪,幹邵顏以為這輩子她都出不了中北,來不到京城,也看不到書中的雲星亭是何模樣。
誰知如今的事實卻是,幹邵顏全見到了,還在不久後前往妖界。
割裂感太強,幹邵顏心中湧出一股不真實感,她努力回想曾經愁眉苦臉的她,竟也想不到那時的她在愁何事何人。
杯中的茶飲盡,幹邵顏還放在唇邊,一味地飲茶。
平希芸見狀輕笑。
達不思奪過她手中的杯盞,疑惑道:“小姐,你在想甚麼?杯中的茶水沒了你都沒發現。”
幹邵顏回過神,胡謅道:“在想雲尚何時來。”
隨惜羨:“......”
達不思搶過她的杯盞,裝滿後復端回幹邵顏面前,接話道:“不會不來了吧?”
平希芸搖頭,“看這天色,不會再等很長時間。你們想他了?”
“沒有人想他,我們幾個人聚在一起也挺好。”達不思雙手託臉在桌上,她面露好奇道:“希芸姐,我今日聽府里人一直在說歲歲燈宴,到底甚麼是歲歲燈宴?我在中北沒有聽過。”
平希芸看她沒心沒肺的樣子,不禁發笑,她道:“歲歲燈宴是京城人都知曉,也是最崇敬的節日,大約流傳有幾百年。”
達不思用食指戳著臉蛋,歪頭道:“......聽起來有些嚴肅。”
平希芸笑著搖頭,解釋道:“來京城的外地來客都這樣說。其實一點也不嚴肅,在節日當天百姓可不管階級高低,不管貧窮富貴,只需敞開心扉。等雲尚回來,可讓他帶你們去京城的渡身河看看,滿條河都是花燈,一家老少可到那裡許願,有心上人的男子、姑娘可以互通心意,約定終身。”
“聽起來,好有趣。”達不思的臉上顯出雀躍,“雲尚,怎麼還不回來?!我想去渡身河。”
達不思扭頭往亭子進來的方向看去。
鋪著鵝卵石的路上現出一道白色衣袍,一條紅色髮帶高高束起他如雪的發,他眉眼彎起,唇中露出兩顆虎牙,逆著的風輕撫他額頭的碎髮,整個人看起來恣意又張揚,如同隱居高山的還童仙子。
對,就是仙子。
達不思呆呆地望著他,沒有動彈。
雲尚越走越近,彎下腰,慢慢靠近她的腦袋,與她平視。
接著……
達不思額頭傳來觸感。
雖然她沒有痛感,但傻子都知道,他用手指彈她!
達不思跳起,揮舞拳頭,對雲尚的肩膀來了一拳。
雲尚揉著拳頭,“不思姑娘,下次輕點,今日可是本公子的生辰,這麼多人在場,太不給本公子面子。”
達不思沒再打他,雙頭抱胸,仰頭看他,“誰讓你先彈我的?!老爺說過,人的額頭是很重要的,彈多了會變傻的!”
雲尚大笑出聲,“你是妖,又不是人。何況你本來就笨。”
達不思氣得牙癢癢,想打他出氣,可又想到今日是他生辰。
達不思冷哼一聲,小聲嘀咕句:“別小看我,我會變聰明的。”
平希芸插話道:“好了雲尚,別再捉弄不思。如今你得閒,快替我帶他們去渡身河看看。”
雲尚皺眉,一邊看向她身後的謝之斡一邊問道:“希芸姐今年不去嗎?”
平希芸搖頭,“居安還有兩月課業結束,我答應今晚檢查他的課業。”
謝之斡衝雲尚擠眉弄眼。
雲尚瞭然,撒嬌道:“希芸姐,一起去吧。好不容易我們三人變成六人,何況平居安與你同歲,他要是連兩個月後那麼簡單的課業都過不了,那也算是笨的離譜。”
平希芸遲疑,“可我……”
達不思拽住平希芸的胳膊,“希芸姐,不思想要你去。除了小姐,不思最喜歡的人就是你了。”
平希芸的目光落在她嘴角淺淺的酒窩處,內心不免在她甜甜的語氣中軟了又軟,她下意識脫口而出:“好。”
得到滿意答覆,達不思拍手叫好,“去渡身河,我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