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十七)
幹邵顏冷著臉,朝梵靈走過去。
梵靈俯視著,看她一步步走近。
走到樹下,她停了下來,拔出短刃,語氣不急不慢道:“別再傷害他了。”
聽這話,梵靈笑了,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梵靈瞧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反問:“你們幹家人倒是有意思,大的如此,小的更是如此。”
幹邵顏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樹上,她撫摸著眼前的樹皮,道:“整個爭豔閣獨這一棵桃樹,我想,它定對你很重要。”
梵靈笑,“倒是被你看出來了。是很重要,怎麼,你還要砍了它?”
幹邵顏道:“此樹靈力厚重,我砍不掉。”
“算你有自知之明。梵靈瞥了一眼睡過去的人,再次催促:“帶他走吧,我以後不會再找他麻煩。”
“梵靈公子,你在人界七年,你認為你懂人嗎?”
“?”梵靈上下打量她,“我當然懂。”
“是嗎?”幹邵顏盯著他的眼眸,“可朋友不是捉弄,親人不是傷害。”
“別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幹邵顏說完最後一句,不再看他一眼。她吃力地托起隨惜羨,將他背了起來。
一步一步往外邁。
梵靈衝著他們的背影,嘴硬道:“我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沒有甚麼值得我珍惜的!”
等周圍寂靜下來。
梵靈俯瞰整個爭豔閣,莫名感到一陣孤寂。
今夜好冷。他下意識縮肩,隨後鈍住,他的臉上帶著匪夷所思。
他是妖,他可是妖。他怎麼會冷呢?
梵靈越想,眉頭越擠在一起。
胡說八道,真是胡說八道。
走出爭豔閣,胖小廝從經辦所匆忙出來,嘴裡喊著:“壞了,壞了,人去哪……”
他撞見從爭豔閣出來的幹邵顏,嘴裡的話噎住。
小廝不可思議地伸手指著她。他嘴長得極大,明顯是受到了驚嚇。
幹邵顏正要解釋,便見他兩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爭豔閣門邊的人見狀趕緊過來一邊架著他一邊哈著腰,生怕得罪貴客一樣,道歉道:“嚇到你們了。他這兩天太累了。你們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幹邵顏:“……”
其實是她嚇到了他。
幹邵顏有愧地掏出幾兩碎銀,艱難地伸到他們面前,道:“這是給他的,是我嚇到他了。”
“貴客慢走。”他們受寵若驚地接下。
幹邵顏向他們告別。
人人不易。幹邵顏輕嘆。
她的嘆息聲傳入隨惜羨的耳朵裡。
隨惜羨睜開眼眸,望著她的側臉。
隨惜羨很想問她為何嘆息,但他嘴唇微動,怎麼也道不出。
上天和他開了一個玩笑。
一個不好笑的玩笑。他竟是蠱妖之子。
他所有擁有的美好,終歸是曇花一現。
也許當初他就該離開,離開這喧囂且不屬於他的塵世。
幹邵顏往前走,發現原本沉重的腳步不知何時變得輕盈,連他的呼吸聲彷彿都消失了。
幹邵顏下意識偏過腦袋。
緊接著她的唇角觸到一片柔軟,鼻尖處燙著少年撥出的鼻息。
微愣幾秒,意識到是甚麼之後,幹邵顏慌亂地擺正臉。
一群小花妖,有的坐在樹上,有的趴在樹上,有的躲在花中,有的結成對,它們竊竊私語。
好奇者學著這兩個奇怪的人碰唇,被它們父母發現後,頭上被連連打了兩拳,冒起幾個參差不齊的大包。
不過這些幹邵顏都看不見。
明月映著光,她一步步邁實腳下的路。
這是幹邵顏平生第一次揹著一個少年,走在一個安靜的夜,她帶著他穿過一道道巷口,聞著濃密的花香。
從前的幹邵顏一直以為從心底湧出的情動會是因轟轟烈烈,因英雄救美。
現在想來,情動沒有誘因。
它是沒有預料的,突然的到來。
她好像,喜歡上惜羨了。
“小姐!”達不思蹲在百花樓門口,瞧見她,大聲喊。
聞聲,雲尚犯困的眼眸變得澄澈,他應激地站起。
達不思抱著淺粉披肩,撒腿跑過去。
但看到她背上的隨惜羨,疑惑道:“惜羨公子,怎麼了?”
“他無事。估摸明日就能醒過來。”
雲尚也走過來,他接過她背上的隨惜羨。
達不思馬上將披肩搭在她的身上。
幹邵顏笑著,擺手道:“不思,我不冷。”
“怎會?”達不思道。
小姐最怕冷了。
“惜羨,給我的生熱符。”幹邵顏雙手按在小丫頭的臉頰上,“沒騙你吧,我的手很熱。”
“……是熱的。”達不思愣愣道。
另一旁傳來腳步聲。
“你們還未歇下啊?”平希芸歡快的聲音傳來。
謝之斡應她的話道:“我說得對吧。咱倆未歸,他們定不會睡的。”
雲尚反駁他:“是不思姑娘非要等邵顏姑娘,我見她可憐,才在這一起等。跟你可無干系!”
謝之斡不怒反笑。
待他們走近,謝之斡看著他架著的隨惜羨愣住,也問:“他這是……”
“睡了。”雲尚架著他往裡走。
他一邊走一邊暗罵:“這破天氣,明日有本事下雪啊!”
“你別一語成讖,真下雪了,你定受不住。”謝之斡懟他。
雲尚未接話,“少廢話,快進來。”
謝之斡:“甚麼事?”
“進去說。”雲尚道。
安置隨惜羨躺下,雲尚關門,轉身進入相鄰的一間房。
“琴音公子道,明日午時邀我們去爭豔閣一聚。”他坐下,面露怒色補充:“我問他,之若妹妹是不是被他弟擄走。他點頭承認,瞧著理直氣壯。”
“這麼說,之若小妹應是無危險。”幹邵顏道。
謝之斡有別於不久前的激動、擔憂,他低眸,看著桌面道:“是啊。我也是剛剛才被希芸點通。之若的琴技比我出色,能力也在我之上,她犯不著被一隻花妖囚禁那麼久。她大抵是有自己的判斷。”
“沒事就好,可梵靈要你們謝家捉妖師做何?他瞧著也不太像是有閒情雅緻的人。”雲尚腦補著梵靈一邊喝酒一邊聽著之若妹妹彈琴的畫面。
他不由身子一顫,忙晃晃頭,搖走這段彆扭畫面。
“這有些誤打誤撞了。”平希芸挑眉,“你忘了七年前賞花宴上,有人誇大點評,‘神琴子一音,靈力十足,活人耳入三天,可延年益壽,死人耳入七天,可推棺而起’。所以我猜,應是這句話傳到琴音的耳中,他信了,於是假冒琴音字跡誘之若而來。”
雲尚憋著笑,“誰這麼損告訴他的,關鍵他還信了。”
“這我不知。”平希芸搖頭。
“平樂。”
“平樂,為何?”雲尚問。
幹邵顏解釋道:“七年前,琴音和平樂被送往京城賞花宴,而梵靈被送往陰州。希芸姑娘當時見到的那株竹蘭花應是還未成形的平樂。只有平樂是最有可能知曉琴音和之若之事,也是最有可能聽到那句話的人。”
雲尚驚奇地關注點落到另一處,“一雅二平三惡,人與妖如此不同,妖平平無奇還這麼聰明,而人平凡卻只是平凡。”
“也許他在偽裝。”幹邵顏冷不丁道。
他們三人同時看她,齊聲道:“此話何意?”
幹邵顏道:“我只是覺得,他們長相一致,琴音公子我接觸過,他確實可擔上‘雅’之稱,可梵靈和平樂,你們有沒有一種感覺,他二人很難定義,惡不惡,平不平。”
“你這麼說確實有些奇怪。”平希芸回想。
“不過這都是猜測,明日應是都該知道了。”幹邵顏面色平靜。
雲尚微點頭,“太狡猾了。說到底是他們二人串通一氣。”
達不思一直沉默,她此刻出聲:“小姐,梵靈公子是要復活他娘嗎?”
“嗯。”幹邵顏點頭。
達不思復問:“那他明日能成功嗎?”
雲尚道:“都說了是誇大的話。假的。”
達不思聽到,眼淚繃不住地往下流。
雲尚手忙腳亂地掏出手帕,“喂,你哭甚麼?”
“我也不知道。我就想到,一句所有人都覺得是騙人的話他還信了,明日若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他該有多難過。”達不思吸吸鼻子,難過極了。
“沒甚麼好哭的。你看我們都沒哭,你知道是為何嗎?”雲尚突然嚴肅起來。
達不思湧著淚,望向雲尚、平希芸、謝之斡、小姐。
他們確實都沒哭,沒落下一滴淚。
達不思愣了愣,隨後搖頭,“我猜不到。”
雲尚笑著道:“笨,當然是經歷多了。京城捉妖師初入學中講述的第一門課便是關於死。”
雲尚見達不思怪異地看他,他自顧解釋:“你別亂想,這不代表我們沒有憐憫之心。你要客觀看待梵靈此事,明日他傷心過後,也許他就能清醒地活在當下了。”
“這是一種成長。”平希芸補充。
不論人還是妖都必須經歷的成長。
世人都說,他們是天才捉妖師。
平希芸笑而不語。
她很想反駁不是。
因為無人看到他們日復一日枯燥練習的韌性,也無人看到他們抱頭痛哭問“為甚麼是我”的狼狽。
“聽到了嘛,是成長,你快別哭了。”雲尚兇她。
“我不要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