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十六)
今夜的春風不似之前那般涼爽,似是冬季餘留下來的,帶著寒氣,深深刺入骨中。
越走,幹邵顏越感到冷。她緊緊縮著肩。
隨惜羨察覺,手上生出一張符紙,伸到她的面前。
幹邵顏愣住,她未多想,覆手而上。
這下輪到隨惜羨怔神。
他們雙目對視。
幹邵顏感受到由掌心順著胳膊乃至向全身蔓延的溫熱,她終於反應過來。
他是在給她符紙,一張會發熱的符紙。
掌心貼緊,冰涼的手指開始變暖。隨惜羨被這種溫度燙到,他就這樣順著壓在掌上的力道,往上一翻,這次輪到他的手掌朝下。
他鬆開手,符紙落到她的掌心。
隨惜羨撇開視線,“生熱符。”
幹邵顏看著他彆扭的模樣,笑著道:“多謝。”
方才的悶氣也被衝散。
幹邵顏也不知道自己生甚麼氣,現在回過來想,他說的那些話定不是敷衍。
他一直是個做比說多得多的好人。
幹邵顏用手抖了抖符紙,它竟神奇般固定在她的掌心,不會因為抖動掉落。
她盯著手掌,細細看上面的紋路,紋路似是用硃砂製成的紅墨,一筆一筆描摹而成。
但這應是血,他的血。
幹邵顏想到,刀丘曾說他在徐家廟畫符為生。
一晃五年,次次都用血。
怪不得他如此瘦弱,瞧著比她還要虛上幾分。
幹邵顏不免有些擔憂,古板著臉,實話實說道:“惜羨,用血生符是會虧空氣血的,曾經羌師兄因練習這種術法,可是好幾年身形絲毫不長,還是我爹以藥調理,他才長到八尺有餘。”
為何突然提她師兄?
隨惜羨不明所以,只能順著她的話道:“嗯,他虛。”
幹邵顏:“……”
停鈍幾秒,她繼續道:“師兄已經調理過來。我爹的藥很管用的,等回中北我讓我爹給你也熬點。只是之前,你還是要少用符紙,我有些害怕,你……”
“害怕我死了?”隨惜羨氣笑了。他垂眸與她對視,一字一句道:“他死,我都不會死。”
隨惜羨冷著臉,反手把木雕扛在肩上,腳步走得飛快,不帶喘一下。
幹邵顏不知道他的逞強何在。
她大步跟上。
不一會,幹邵顏氣喘吁吁,她鈍住腳步,生無可戀地望著前面人的背影。
難道是她的想錯了?
喘氣間她的腦海閃出幾段畫面。
一段是他們初遇,他當時往外走,她拉都拉不住。
還有一段,在十三孃的院子裡他救她的那股力道。
好吧,他不虛。
虛的人是她。
看來她回中北要增強體魄了。她承認,她爹出去之後,她偷懶了。
“……等等我。”幹邵顏咬牙,小跑著喊。
一停一追一趕,皎月跟著移動。
幹邵顏停在爭豔閣門口。
與此同時,遠處傳來打鑼聲,子時已至。
隨惜羨抬腳抱著木雕,一步敏捷地跨上三個臺階,未留給她一眼。
幹邵顏:“……”
她錯了。錯得離譜。
門虛掩著一條縫,透過縫隙,幹邵顏看到一個打盹的胖小廝。
此時他墜著腦袋,頭一下沒一下地往下滑。
幹邵顏接過木雕,對旁邊人道:“若你有事,可以先回。”
隨惜羨沒有接話。
他探手,撫在她的髮絲上。
力道很輕,就像羽毛拂過般,有些發癢。
幹邵顏的心顫了顫,開始似那棵無名樹下斫木的發出的咚咚聲。
停留時間不長,他很快放下手。
幹邵顏看到他手指摩挲著一片枯葉,大抵是從她頭上取下來的。
她鬆了一口氣,下意識道謝。
“我在此處等你。”隨惜羨散漫地靠在門框處道。
“好。”幹邵顏點頭,她強裝鎮定地偏頭,抱著木雕推門而入。
明月高懸,那根食指凝著血珠,反襯出光後迅速癒合。
隨惜羨默默聽著裡面的動靜。
驚醒的小廝。開啟的暗門。
一切都順理成章。
她倒是聰明。若沒有先例,誰會想到有人會用木雕代替死屍。
隨惜羨突然發出悶笑。他望了一下月亮,轉而朝一旁爭豔閣走去。
看守的人瞧著有人來了,他們正要詢問。
但很快,一群蘭花瓣飄過來,制止了他們的動作。
門自動張開。
隨惜羨邁腳進去,幾步消失在看守小廝的視野裡。
他們暗暗咂舌。
這人除了俊郎一些,其餘瞧著並無顯赫的身份,這竟也值得梵靈公子親自迎接。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
幹邵顏進入暗門,抱著木雕在黑暗中踽踽獨行。
她卸下強裝淡定的面龐,任由心臟蹦出胸膛地跳。
扯謊,矇騙,是她從中北出來後做的最多的事。
她也不想如此。可若不編一個身份,不糊弄一道規矩,恐怕沒有人會輕鬆道出你所想知的事,所想窺探的真相。
曾經她爹說,世間的人讓人琢磨不清,總是利益優先,本性置後。
她問為何。
她爹不語,只是在紙上寫下四個字“世道所逼”。
她問有何法子可以改變。
她爹只長嘆,難也,需順世道而為,徐徐圖之,抓其機遇,改也。
她道,他可以。
她爹搖頭,用手揉在她的頭頂上,道,希望在你,你們身上。
走著,想著,她便到了黑洞邊緣。
幹邵顏聞到一股血腥味和腐臭味。她皺起眉頭。
小廝說,今夜梵靈公子心情不好,任何人不得進入爭豔閣。
也就是說,她的育花沒有用。
可做了這麼多功夫,幹邵顏肯定不能輕易放棄。
不放棄,那就只有一個辦法。
幹邵顏盯著黑漆的洞口。
她只能跳下去。
幹邵顏先將木雕丟下去。
約莫有三秒,下面傳來撲通一聲。
幹邵顏捏著鼻尖,縱身一躍。
不過幹邵顏並沒有按照預料中的掉入水中,而是穩穩地落到一旁。
她驚愕地鬆開捏著鼻子的手,偶然瞥到譚中她的倒影。
她頭上插著的髮簪,正閃著紅光。
她取下簪子,用手抹在發光處。
上面的紅光是他的血。
原來他不是在取走枯葉。
幹邵顏輕輕呢喃:“再次,謝謝你。”
話落,撚在她手指上的血浮為殘影,不知所蹤。
“你失神了。”
隨惜羨抬頭,看著樹上的人。
他皺了皺眉,道:“尋我何事?”
梵靈從樹上一躍而下,幾步走到他面前,“五年不見,你倒是沒有甚麼變化,脾氣還是這般臭。”
“你也是。”隨惜羨與他對視。
梵靈發笑,遞給他一罈酒。
隨惜羨沒有接,不耐地道:“何事?”
“你現在知己友人好多。”
“多得我有些羨慕。”
梵靈不強求,隨手拔開封口,大飲一口。
隨惜羨抬腳就往回走。
“喂,你們人界好友相遇時不都喜歡嘮叨一下嗎?”梵靈見他轉身就走,快速飛到他對面,堵住路。
“你這人真是無趣。”
隨惜羨拐腳,似乎不想和他多拉扯。
梵靈拽住他的胳膊,露出一抹深意的笑,彷彿是不想再偽裝了。
他開始道:“五年前,你給我符。我卻沒有完成你的條件,我思來想去還是心裡愧疚。”
梵靈戲精般捶了捶胸膛,似是心真的痛了。
“別裝。”隨惜羨甩開他的胳膊。
梵靈斂上嘴角的笑,朝他身後一探,道:“邵顏姑娘。”
隨惜羨尋聲回頭。
梵靈見機,一掌打在他的胸膛。
隨惜羨猝不及防地飛起,撞到桃花樹上。
他吐出一口血,順帶著咳出一張沾著血的花瓣。
梵靈見狀慢悠悠走過去,用腳示意他看,“你知道這是甚麼嗎?”
他沒有等他說話,迫不及待道:“這是花妖族的忘塵花。忘記塵事,重新再來。”
“究竟是誰如此心善,讓你遺忘過去。我第一次見你,就感知到你體內這熟悉的玩意,可還沒來及幫你取出,你就走了。”
“今日我心情好,就幫幫你,幫你知道自己的秘密。”
隨惜羨失去力氣,整個人爬在地上,頭開始疼痛起來。
那些陌生的記憶碎片開始湧出。
“邱清無,我恨你。”
“……阿瑤。”
“爹,娘去哪了?”
“你娘去到了天上,變成天上最亮的一顆星。”
“邵顏在地上,娘為甚麼要去天上?”
“……她有她的原因。”
“可我想娘了怎麼辦?”
“你想念她的同時,她一定知道,也必定會來看你。”
“你不該來到我身上。”
“……那裡有對夫婦,就讓他們做你的爹孃。”
“此生安康,我兒。”
隨惜羨感到頭要裂開了,無數的聲音擠進腦海。他的心比數個夜晚那婦人用針刺他手肘還要疼上萬倍。
他努力睜眼,眯開一條縫,看到的是梵靈臉上得意的笑。
他道:“求我,我就幫你。”
隨惜羨用力吐出:“……滾。”
聞言梵靈也不生氣,只是悠悠道:“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你就是,”
“取血殺人、惡事做盡的蠱妖,之子隨惜羨。”
“你這一身血,究其原因,是怎麼來的,就不用我說了吧。”
隨惜羨充著血的眼眸變得晦暗,他挪動全身流動的血,試圖逼走那股闖入他腦海陌生的記憶。
可是怎麼都逼不走,因為它至始至終都在他的體內。於是他只能感受著,血珠聚住那股疼痛,將其鎖在腦海一角。
嘴角掉落的血,地上花瓣上殘留的血,二者匯成拇指甲蓋大小的血珠,飛到他的額頭正中,隨即消失。
梵靈興奮地看著他處理完這一切。
他等著他憤怒。
可他看到的是對方突然兩眼一閉,裝昏過去。
“?”梵靈打算用腳踢踢他。
還沒踢到,身後就響起動靜,不知何物朝他飛過來。
梵靈快速閃開。
一把短刃精準地插到桃花樹上。
梵靈看清來人,又看了看地上躺著的人。
呵,真能裝。
梵靈坐在樹上,單腿撐著臉,睨著他和她。
幹邵顏面露擔憂地跑到隨惜羨一旁。
檢查他沒有傷口,呼吸均勻,她鬆了口氣。
幹邵顏瞪著樹上的人,道:“你為何總和他過不去?”
梵靈只催她,“快帶他走,省得死在我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