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十五)
“十年過去,我嫁人,休夫,獨守這家木雕鋪,誰也沒想到花染姑娘孕育出的三個花種還只是花種。”十三孃的目光時不時飄忽,落在她的臉上。
看樣子,好似在專門等著她的某種情緒。
會是甚麼?
幹邵顏下意識蹙眉,盯著她,故意問:“怎會如此?”
剛問出,幹邵顏就察覺到十三孃的輕微變化。
放大的瞳孔,上揚的眼尾,由緊繃到放緩的雙肩,這是一種喜悅的表現。
可幹邵顏不知這種喜悅是喜在她的發問、她的附和,還是喜在她的無知、她的無能。
若是前者,她就不知刀丘之死。
若是後者……
她知道兇手,也在幫助兇手。
“還能是甚麼。”十三娘嘴角淺彎,“花母虛弱,花父不作為,花種自然因缺失養分,不能成形。”
這些幹邵顏在百妖圖鑑上看過,她更感興趣的是後面究竟發生何事,才會使花父被捕走,花母逝去,而一母同胞的三閣公子互為仇人,不復往來。
幹邵顏追問:“姐姐,後來呢?”
“後來,那些村民知曉了。他們也知道是花父的不作為,但他們不敢上門追問、催促,只敢偷偷趁著花父離開,潛入到花妖之地,在她……花染姑娘面前哭哭啼啼,勸她心善一次,再心善一次,幫他們去勸勸苞璨,勸他只救活一個就好。”
語氣越到後越帶著一層的尖銳。
她停頓,看向幹邵顏,反問:“你可知是為何?”
幹邵顏怔愣,對她突如其來的提問感到有種熟悉。
就像,她幼時念書,正聽得認真,猝不及防被她爹喊起來回答問題。
那些問題經常是一些繁瑣的家規和一些追妖技巧。對現在的她來說是簡單,但對於幼時正貪玩的年紀實在是困難。
她因時常答不上,喜提戒尺打手板。別看她爹年齡大,身體虛弱,打起板子來一點都不心軟。
幹邵顏每次手心都要腫上三天,吃飯執筷時手都在抖。往往這時,她會生悶氣,吃飯都躲在屋裡。
她爹一直以為是她怕疼,其實不是。她不怕疼,她只是討厭他的唉聲嘆氣,討厭他誤會是由於她走神才沒有回答上來。
他的種種嚴厲都源於他們是幹家,是不慕名利的幹家,是默默無聞的幹家,是被百妖圖鑑選中的幹家。
明明他說過,要跟隨自己的心走,但事實好像不能沿用。幹家人彷彿生來只能在條條框框的家規和百姓固有的觀念中隨心走。
她厭惡但又無能無力。她懼怕幹家像羌家一樣一夜傾,四代終於她手,所以她拼命學,學到他開懷大笑,默默打量他臉上流露的後繼有人的驕傲。
久而久之,她習慣了。
這樣好像沒甚麼不好。
“為何只救活一個?”十三娘看著出神的她,手指輕彈她的額頭,復問。
力氣很輕。幹邵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也不知怎麼突然想這麼多。
不過這次真的失神了,也再沒有人打她板子了。
幹邵顏的心頭似被一堵四角密不透風的牆緩緩擠壓,喘不上氣。
但很快她調整過來,她爹就在怨靈森,一切還有機會。
幹邵顏眼眸中帶著一絲堅韌,遮藏住心底的難過,轉而笑著道:“我猜是因為救活一個,百花村也就活了。”
“確是此理。”十三娘欣賞地望著她,“百花村急需新鮮力量,不考慮長遠,也許一隻純種花妖便可使百花村重回鼎峰。她太善了,明知他們的自私,她還是答應了。不過她沒放下自尊,而是憑藉僅有靈力,成功使一顆花種幻化為人。這顆成形的花種便是如今幽雅閣的琴音公子。”
幹邵顏揪住她的字眼。
從“她”改為“花染姑娘”再改為“她”。語氣轉變得更加親暱。
十三娘面上倏然顯出憎惡,好似要作嘔吐出來,她強抑著情緒,繼續道:“那個人也沒想到,花種居然出來了一個。他與她成婚,本來的目的就不在於花妖族的延續,他只是想獲得更強的靈力。他這種惡人也有害怕,害怕自己喪命於那些小的新鮮的力量。於是他連夜送走了三個花種,兩個送往京城,一個送往陰州。你說,有時候妖真的要比人更好,對吧。”
幹邵顏這次沒有走神,她乖巧地連連點頭。
十三娘被她可愛的模樣逗笑,聳肩道:“再後來的事我就不知了。只知道那個人受傷被幹家人收走。她也找回她的三個孩子,化成人形的孩子,可惜還沒來及多看看他們,她也永遠留在了七年前。”
“我很佩服她,明日是她當年離開的那天,我特地早早趕回,就是想為她祈福。”
她的眼神落入漆黑的屋內。
聊著聊著,天就黑了,幹邵顏順著她的視線,看不太清。
但那個方位,她估摸應是上香、供奉亡靈的位置。
雞犬四起,星辰熠熠。
幹邵顏望著星空。
她實在不會安慰別人。只是由衷道:“我也很佩服姐姐,休夫,獨立門戶,又有這麼好的木雕手藝。你想念她的同時,她一定知道,也必定會來看你的。”
“但願。”十三娘跟著看了一眼星辰,又轉而捏了一下她的臉蛋,道:“理是那個理,但從你嘴裡說出,我就感到好聽,好像從來沒有這般開心過。”
幹邵顏摸摸臉,悶笑道:“這句話曾是我爹告訴我的。”
“砰”後面傳來木雕落地的聲音。
她們兩人回過頭,便見木雕全部排列完畢,在月光與星辰的映襯下,泛著光澤。
方才是最後一個木雕放回原處的聲音。隨惜羨轉而提起水桶。
十三娘未移一步,看著他的背影,道:“小丫頭,相信我的感覺嗎?”
幹邵顏:“甚麼?”
十三娘:“他很好,我等著喝你們喜酒的那天。”
幹邵顏有些腦子發矇。
喜酒。喜酒?喜酒!
等清醒後,十三娘不等她開口,只拍拍她的肩膀,“到時候我送你們一個鴛鴦雕,長長久久……”
幹邵顏忙捂住她的嘴,對著放木桶於原處剛轉過身的隨惜羨乾笑幾下。
“我們要走了。”
幹邵顏付錢,扯著抱著木雕的人匆匆逃出。
關門那時,十三娘有些不捨,但還是嘴硬道:“我不是傷感的人。”
接著她湊到她的耳邊說了一句話,在幹邵顏的驚顎的表情下,關上吱呀響的門。
之後幹邵顏與隨惜羨一後一前走著,她久久不能回神。
隨惜羨放慢腳步,抱著木雕,與她相隔半臂距離,齊平走著。
走出小巷,冷風刺在她的臉上。幹邵顏顫顫肩,吐出:“她知道我是誰,也知道兇手。”
“我聽見了。”隨惜羨道。
“你耳力很好?!”
他離她們的距離跟在院中的距離差不多,但她們的聲音比院中還要小。
隨惜羨不理解她的質疑,簡潔地複述道:“放過,惡有惡報。”
幹邵顏很想原地消失。
他全聽見了。
“那個?”幹邵顏開口,朝他瞥了一眼。
隨惜羨看她。
在他的注視下,幹邵顏硬著頭皮解釋:“十三娘說的話,你別放在心裡。她就是誤會了,誤會我們是……”
隨惜羨見她遲遲沒有下聲,眼中帶惑愈深。
幹邵顏實在說不出剩下的話,只撇開臉道:“反正你別放在心裡。”
隨惜羨看她腳步加快,他也跟著加快,對著她的背影應道:“嗯。”
她這是怎麼了。
生氣了?
幹邵顏低眸,定格在他們拉長的影子上,道:“你救了我一命。”
“嗯。”隨惜羨道。
幹邵顏轉過身,她怎麼感覺,他有點陌生。
話接得多了。
隨惜羨對上她的目光。
不免有些心虛。
其實他是跟蹤她來的。
幹邵顏盯著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又轉頭,繼續走。
心裡想,沒甚麼變化,大抵是她又發矇了。
隨惜羨輕呼一口氣。
他從沒這麼失控。
失控到不見她,不和她說話,就難受。他就靠近一點點,就一點點,絕對不貪求很多。
隨惜羨抬頭望月,如深淵的眼眸第一次有了情緒。
乞求與渴望。
幹邵顏不知他所想,她在思忖十三孃的話。
“你很聰明,只是求你放過她,惡有惡報。”
幹邵顏仔細琢磨,只能推出,十三娘最開始便知曉她的身份,在試探與隱藏中配合她完成這場套話的假戲。
可到戲的尾聲,那些帶有目的的試探通通都被擠走,只餘真誠。
她是誰呢?
既然知曉她的身份,他們的身份,那也就一直潛藏在他們周圍,藏在暗處窺探。
“你難過了。”身邊突兀傳來一聲。
幹邵顏愣愣側過臉,見他不知何時與她的肩齊平,“……沒有。”
他好像不信。
“真的沒有。我只是在想十三孃的話。”
“在院中,你發愣了好久。”
不清不楚的話。
幹邵顏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她不小心失神那時候。
她低頭,踢走腳下的石子。
悶悶解釋:“不是難過,就是想到以前讀書時的事。惜羨,你很自由,而我此後一生好像都要困在束縛之中。”
隨惜羨:“你快樂嗎?”
還從來沒有人這麼問過她。
幹邵顏沒有回。
隨惜羨:“你快樂,也不會被束縛。”
幹邵顏驚訝地看他:“這麼篤定?”
如此相信她。
“嗯。”隨惜羨沒有多說。
在他眼中,她一直都是自由的。
有很多人讓她快樂,讓她自由,只是她還沒有發現而已。
幹邵顏聽他就回了一個字。
怎麼突然就話少了,絕對是在敷衍她。
幹邵顏偏過臉,不再說話。
隨惜羨也安靜下來。
她,終於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