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十四）
在百花樓分別時，他說有要事，不能與他們一起，現在卻和她一起出現在這裡。
是跟蹤她來的嗎？
幹邵顏狐疑地打量他。
“碰巧。”
他回話時看向她的眼神平靜，沒有一絲被抓包的心虛。
幹邵顏莫名在他淡漠的語氣中察覺出幾分委屈。
是她想多了嗎？
“我……”
我不是懷疑你。
嘴裡剛吐出一個字，幹邵顏的耳後就傳入“咻”的一聲。
“得罪了。”
身旁的人語氣急促，快速攬住她的腰。
兩個人一同摔躺在凌亂的野草上，她在上，隨惜羨悶哼躺在下面，他皺著眉頭，如玉筍般的手凸起幾道青色血管。
他的雙臂陡然縮緊，挾著她的背朝破窗那邊翻滾。
只見三個脫手鏢，兩個脫手鏢似箭般依次刺進泥土中，最後一個脫手鏢鋒利地抆過隨惜羨的髮帶，徑直穿透窗紙，插入屋內裂牆上。
髮帶斷開，隨惜羨的墨髮傾瀉而下，落在身下幹邵顏的臉上。
幹邵顏緩緩睜開雙眸，臉頰上因他的髮絲泛起癢意，脖頸處也噴灑著少年溫熱的呼吸。
很近，很熱……
小院的牆外緊鄰一棵粗壯的樹，樹上綴著黃花，一隻除了頭頂是紅色毛髮其餘是黑色的正落在樹幹上斫木。
樹幹間歇不斷傳來“咚咚”聲，再往上延伸，樹上細碎的黃花也隨風舞，隨風落。
咚，咚咚，咚咚咚。
聽起來，似人紊亂的心跳聲。
幹邵顏回過神，撇臉，輕聲問：“怎麼回事？”
隨惜羨臉上淡淡，長長的睫毛顫動，從她身上起來。
身上一輕，幹邵顏雙手按在草上，跟著站起。
順著隨惜羨的視線，幹邵顏看見，方才靠近的無眼木雕中間破出一個大洞。
很明顯，那三個襲擊他們的脫手鏢就是從這洞中射出的。
破洞木雕搖搖晃晃，推動周圍的木雕人一排排倒下。
木雕頭碰地的瞬間，數條裂縫如同蛇吐芯般湧出清晰的紋路。
接著一聲脆響，木雕頭裂開，一顆人頭從裡面滾出。
由急到緩，滾在幹邵顏的腳邊。
“它”睜著眼睛，眼窩下方掛著兩行血淚，盯著、盯著她。
而人頭的主人，她認識，正是刀丘……
隨惜羨抿唇，邁到人頭旁邊，一腳踢開。
幹邵顏的臉變得慘白，“是，刀丘？”
昨日三更時見到的刀丘，今日卻成了一具屍體。
幹邵顏來不及驚呼太多，她快步走到其餘的木雕人旁，用手指敲著一個又一個。
“你們幹甚麼？！”
幹邵顏手上一頓，朝門外邊看去。
一個婦人扛著柴，從門外走進來，她約莫四十歲，怒氣衝衝地放下柴，瞪著他們道：“我好不容易擺好的，你們住哪條巷子？爹孃姓甚名誰？沒聽過我十三孃的名號啊，膽敢來我這裡作亂？！”
隨惜羨聳動肩膀，身體發出骨頭清脆的響聲。
幹邵顏站起，露出乖巧的笑，真誠道：“姐姐誤會了，我們不是百花村的住戶，是來百花村的旅客。”
“外地來的？”十三娘湊近，“那麼多遊玩之地，不去那百花三閣，不去那百花樓，來此偏僻作甚？”
幹邵顏的眼睛一眨不眨，扯謊道：“姐姐有所不知，我素痴木雕。遊玩時，無意聽聞姐姐的木雕手藝，我特地詢問好久才找到姐姐的住所。”
“本來是想在外等候，誰知叩門時，門竟開了。再然後，就是你看到的樣子。”
幹邵顏長話短說。
隨惜羨默默站在她身後，聽著她的謊言。
臉不紅心不跳，好似就是真的。
他不由得想到幾天前，她說要與他交友，要帶他回中北的話。
十三娘子沉浸在一聲聲“姐姐”中，她臉色緩和，“小姑娘嘴挺甜的，但儘管你們是旅客，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你們的。”
幹邵顏附和道，“自然，做錯就是做錯了，我們盡聽姐姐的，絕不會偷溜走。”
十三娘沒有刁難，只吩咐他們把木雕豎起，並拿溼的轉布擦淨，便可放他們走。
幹邵顏一口道好，又藉機誇了幾句十三娘。
大約半個時辰，木雕假人重新排列，恢復如初模樣。
刀丘的屍體也被完整地取出，躺在地上，一張粗糙的素布遮蓋在他的身上。
十三娘打溼轉布，眼睛看向刀丘屍體，辯解道：“小丫頭，這個屍體可不關我甚麼事，我十天前去京城送單木雕生意，院子裡的景象你也見了，野草遍地。今天剛回到村子裡，我想著，家裡柴火沒了，就臨時決定撿一點柴火再回來，結果剛進家裡，就看見了你們，我還以為進了賊呢。”
幹邵顏擦著木雕，“我自是相信姐姐的為人。”
她停頓幾秒，無意間開口：“真是嚇壞我了，姐姐一直生活在百花村，可認識屍體是誰嗎？”
十三娘嘴碎道：“當然認識了，刀大疤化成灰我都認識，村裡的人都知道他，只不過五年前他搬走了。”
十三娘瞥了一眼最靠裡背對著他們的隨惜羨，她湊近幹邵顏耳邊，小聲道：“你眼光不錯，雖然瘦了點，但個高，小臉俊俏，與你站在一起真是賞心悅目，郎才女貌，般配，般配。”
幹邵顏臉上的笑僵住，忙解釋道：“我們不是……”
十三娘打斷她，一臉壞笑道：“我懂，我懂，不給他名分也好，男人嘛，不就是越得不到，才越會把你當寶貝。”
“……”幹邵顏單口難辯。
她看著門邊的清瘦背影，心中想：離得遠，聲音又小，他應該聽不見。
身體一轉，幹邵顏背對著十三娘，換了一個木雕擦著。
剛安靜十秒，十三娘子也跟著一轉，和她面對面，不經意問：“剛在外面的時候，我聽見你很大聲地驚撥出刀大疤的名字，你認識他。”
幹邵顏乾脆道：“認識，有點仇恨。”
“我就知道。刀大疤就不是個人，壞事做盡，早該死了。”十三娘啐了一口。
她想到甚麼，又自顧輕嘆：“可惜了。”
幹邵顏追問，“姐姐，這話怎麼說。”
“可惜了林霞姑娘。刀大疤，你看他滿臉都是傷疤，長得醜死了，而林霞姑娘，長得水靈，說話溫聲細語，居然眼瞎，放著京城的書生未婚夫不要，反而選擇和他在一起。”
幹邵顏依著她的話，“確實可惜，也許情人眼裡出西施。”
“不，刀大疤怎麼也不可能是那西施。”十三娘生氣道，“旁人都誇他有福氣，說他癩蛤蟆吃上天鵝肉，要我看，絕沒有那麼簡單！”
幹邵顏停下手中的動作，“難道另有隱情？”
十三娘索性轉布一扔，拉著幹邵顏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她半邊胳膊搭在幹邵顏的肩膀上，神神秘秘道：“小丫頭，你聽過陰州的百草仙嗎？”
百草仙，近些年才有名聲。
外傳是一位脾氣古怪的醫者，醫人全憑心情。
幹邵顏如實道：“聽過，很厲害的醫師。”
十三娘面容嚴肅，道：“不止，外人只知他是很厲害的醫師，我還聽說，他暗地裡發明出一種藥，可以麻痺人的精神，喝下藥的人會神志不清，完全喪失掉自己的思想。從刀大疤和林霞結親那天之後，我沒再見過林霞姑娘，後來，他們有了孩子，我見過林霞的次數才多了。她居然對刀丘言聽計從，百般順著他。你說，若不是喝了那藥，怎會看上了他呢？”
“麻痺精神的藥？”幹邵顏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也只是猜測，畢竟聽人說林霞姑娘那個京城未婚夫也不是甚麼好人，好像就是他暗中派刀丘殺掉林霞姑娘。”十三娘不平道。
民間的傳聞真真假假，幹邵顏也只是聽聽，並未作出回應。
她反問道：“姐姐，你能與我講講三閣公子嗎？初來百花村，實在是好奇。”
“三閣公子？問我你可問對人了。”十三娘來精神了，她道：“你初來百花村，是不是隻知道三閣公子長相一致，一樣貌美，我告訴你，其實不然，要論貌美，最小的梵音公子可排第一，琴音公子清風朗月……”
隨惜羨身形頓住，攥著泛黑的布，扔進蓄水的木桶裡。
黑布落入木桶，染黑一桶清水。
幹邵顏尋聲探去，見惹出動靜的人彎腰擰著布，他認真的模樣，彷彿根本沒有留意到她們這邊的談話聲。
幹邵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直奔主題道：“姐姐，我聽說七年前，三閣公子身上發生了一件大事，姐姐可知曉嗎？”
十三娘見狀擠眉弄眼，偷笑著，臉上又是一副看透的樣子。
幹邵顏疑惑地看她。
十三娘收回笑，正經道：“七年前的事，任何一個百花村的親歷者都不會忘記，它實在是大快人心又令人痛心的一年。”
十三娘回想，“你們應該有所耳聞，花妖一族與百花村相處和睦。幾百年以來，二者利益相連，密不可分。
可惜意外來了，蠱妖奪血，奪的第一個地方便是百花村。短短一年，純種花妖越來越少。兇狠的蠱妖被捉去後，活下來的純種花妖只剩下花染姑娘，還有苞粲。百花村的興衰迫在眉睫，村民們整日唉聲嘆氣，無形中帶著一絲逼迫。花染姑娘無奈，選擇與性格暴躁的苞粲成婚。
在我及笄那年，花染姑娘懷上身孕，村民對此不亦樂乎。他們說，只需再等十年，百花村就會重新恢復往日的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