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十三)
直至他們的背影消失不見,雲尚收回視線。
冷靜後,小二知道他不是想尋死,而是和友人告別。他放開雲尚,沒多久帶著歉意給他們送上來一個拳頭大小的百花釀。
雲尚握住拳頭,緩慢逼近,好奇地比著和它的大小。
他心想,幾口就沒了……
小二從他的臉上,大致猜出他所想,習以為常道:“客官,此百花釀非彼百花釀,你瞧瞧它的外觀,罐軟小巧,不易碎,壁上正中還刻著三閣公子畫像,你可以掛在腰間當做掛飾,也可以拿回去埋在家裡的院裡,等以後想念百花村又抽不出空觀賞時就喝上一口。我可不是吹的,這百花釀最解愁思了,一杯淨心靈,兩杯忘人身,三杯昇仙境。”
“有這麼神?”雲尚端起杯盞,斯文地小酌一口,喝完頓感神奇,道:“你們這裡的百花釀是如何釀製的?可有配方?”
哪有問人配方的?
小二臉上一僵,正好聽見樓下有新客,他搪塞道:“當然沒有,這可是梵靈公子釀製的。”
雲尚有些失望,“那真是太遺憾了。”
小二見他信了,道了一句“客官,享受當下便可。”
雲尚偏過臉,還想說甚麼,便見他端著掌盤,腳步邁得飛快。
雲尚只好把話嚥下去,舉起小酒罐置於窗前,眼中堅定道:“你放心,小爺我死都不會喝你的!”
前面幾個雅間客人聽到雲尚這句傻乎乎的話,憋著笑,悄悄地小聲打趣。
不過這遠遠不夠,他們還想聽到更多有趣的、驚人的語句。
他們豎起耳朵,視線隔著屏風,穿過一個、兩個的雅間,落在他對面小郎身上。
一根灰色的髮帶束起他烏黑的發,窗前的風吹動他髮帶的一角,無所顧忌地在空中打轉,深藍色的布衣襯得他的背影愈發清瘦,看得越久,竟惹得他們心中泛起了憐意。
上天無眼,兩個相貌如此出眾的小郎,一個白髮蒼蒼,短命矣,一個背影落寞,亦命不久矣。
他們沉浸在憐惜中,聞著不停燃進他們鼻息的線香,就這樣看著他垂著頭,好似與外人隔絕。直至有兩位姑娘上來,才見他緩緩側頭,目光看向窗外。
伴隨著他的動作,他們登時回過神,輕捶一下頭,在心中暗歎失禮、失禮。
達不思捕捉到前面雅間客人的視線,她不明所以地收回目光,小跑過來,額前凌亂的斜劉海被她隨意用手撇開,她氣喘吁吁道:“我們來了,不是,最遲的!”
雲尚看過去,“是最遲的,希芸姐和謝之斡剛走不久。”
“啊?”達不思順勢坐到雲尚旁邊。
雲尚捏起一塊酥餅遞給她,“你要的。”
雲尚又倒了一杯酒,推到斜前邊,眼中帶笑道:“邵顏姑娘,你們有甚麼發現嗎?你們都不知道平樂公子看著呆呆的,說話也很吃力,沒想到他警惕心這麼強,我以他弟弟之友的身份都不能騙過他。”
幹邵顏有些口渴,她掃視桌面,目光停頓在離她最遠的茶盞上,較量幾秒後,她端起面前的杯盞,抿進一小口。
酒入喉中,半澀半甘,幹邵顏微皺眉頭,還是嚥了下去,嗓子得到緩解,她清清嗓音,道:“爭豔閣深處的懸崖是障眼法,實則是一個結界,只是我還沒想到如何進入結界。”
話音剛落,從左側推進一杯冒著熱氣的水。
幹邵顏微愣,道:“多謝。”
“多謝”兩個字灌入耳中,隨惜羨右眼皮猛得一跳,他的嘴唇緊抿,心中登時湧出酸脹感。
看到她和別人歡聲笑語……
第三,第三條。
“結界?”雲尚吃驚,“書上言,結界往往需要很強的妖力才能鑄就,這梵靈,小小花妖,哪來這麼強的妖力來日復一日地維持懸崖幻境還有結界。”
“這也是我疑惑之處。”幹邵顏道,她雙手按壓在略微燙手的杯壁上,還未抽離手。
一陣涼風從窗外襲來,一片萎蔫的桃花瓣落到幹邵顏眼前。
桃花。
莫非是桃花。
幹邵顏若有所思。
花妖可讓育花之人當做養料,保證輪迴的人下一世過得順遂。
可天下不會白白掉餡餅。
這其實是一個三方互贏的過程。
育花之人順遂,是其一。
送育花之人可以獲得謀生的銀兩,短暫得到救濟,是其二。
最後一條是對於花妖,他們可以用屍體育花,從來積攢靈力。
屍體越多,土壤越肥沃,靈力也就越來越多。
想必,這就是梵靈形成結界所需靈力的來源。
達不思咬了一口酥餅,嘴裡含糊問:“希芸姐,怎麼走了?”
雲尚搖頭,“我也不知,我方才與他們說,我遇到一位修律先生,希芸姐一聽,反應很大就走了,謝之斡也跟著走了,看樣子他倆去找老先生了。”
雲尚一邊說著一邊扯開錦囊,他抽出裡面的字條。
攤開後有十二個字:苞藏嫩蕊,假真,真真,若要苞開,唯諒君也。
“諒?”雲尚撓撓頭,“我雲尚心胸開闊,一直知道諒解、寬恕別人。”
幹邵顏湊頭看他上面的字,頓感眼熟,不禁道:“修律老生?你所遇見之人莫不是宋遠前輩?入邢司三十年,初心不改,始終為民,最終五十年律法大改,使女子享有與男子同樣的權利,他所寫的《律法補錄》,我爹常常書不離手在我耳旁唸叨。”
“聽你的描述,確實挺符合我剛剛遇到的老先生,”雲尚疑惑道,“可是我也看過他不少的書,邵顏姑娘,你太厲害了,你是從哪看出來的?”
幹邵顏指了指他手上的字條,“字跡,《律法補錄》全書五卷,全是先生親筆字跡。”
“怪不得呢?!”雲尚尬笑,“先生所寫之書,就這本我從未看過,只因早些年學堂之中,聽夫子言,宋遠先生的《律法補錄》,全書只為勸誡後輩珍惜光陰,慎思篤行。我雲尚平生最討厭看那些虛無縹緲、滾瓜爛熟的廢話了,嗯,咳,於是那本書被我拿來墊桌腳了。”
幹邵顏聞言,頓感好笑道:“要是我爹知道他最喜歡的一本書被這般蹂躪對待,定會先氣得臉紅脖子粗,隨後再逼你把書從桌腳拿出來,正背倒背一百遍。”
“幹伯這麼可怕?!”雲尚眼睛瞪大,被她這番話嚇到,“等,等回京城,我就把它拿出來。”
“等,等救出老爺,我就把這件事告訴他。”達不思吃完最後一口酥餅,轉著眼珠子道。
雲尚從桌上捏過一塊酥餅,塞進她的嘴裡,“吃,吃你的吧,敢告密,我就把中北的酥餅全買了,拿去全給小貓吃,一口都不給你留!”
“不行,小魚乾是小貓的,酥餅只能是我的,我,我絕對幫你保密。”達不思在酥餅的誘惑下,拍著胸膛違心保證道。
“拉鉤。”雲尚伸出小拇指。
“幼稚。”達不思勾住他的小拇指。
“我,達不思,絕對幫雲尚公子保密,如有告密,就讓我一輩子吃不到酥餅。”
“我,雲尚,會監督不思姑娘,如有告密,就讓她一輩子吃不到酥餅。”
“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不許變。”
兩個人默契地齊聲開口。
幹邵顏喝著水,看著他倆不語。
隨惜羨摩挲著腰間的錦囊,余光中映著那抹亮色,眼中發酸。
他真討厭天道。
她是多麼明媚動人,分明值得更好的人喜歡。
為何偏是他有這種衝動?
他根本就不配,不配靠近她。
到底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是從徐鎮的時候,她救下他的那天嗎?
隨惜羨也不知道。
只記得初次聽見她的聲音時,他便覺得熟悉,控制不住的失控。
…
…
短暫交談過後,雲尚和達不思去了幽雅閣,等候琴音公子佳音。
而幹邵顏沿著小巷走,停在一家偏僻破舊小鋪。
掉漆的門邊周角纏上一層一層的蜘蛛網,門只開了一道小縫。
幹邵顏向裡看去。
隱約看到一排排的木雕假人。
就是這裡沒錯了。
方才回來的路上,幹邵顏從村民們那裡得知。
百花村有一個出名木雕手藝人,號稱十三娘,性格潑辣,極其善妒,十六歲休夫,獨立門戶。
原本所住之處有十幾戶鄰家,但因她性格強勢,所雕的木雕人又惟妙惟肖,是旅客來此村裡的門面之一。
所以鄰里鄰間有甚麼關於十三孃的矛盾,村長通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鄰家見佔不到絲毫便宜,便相互商量,紛紛搬離。
一戶、兩戶……
久而久之,此處也只剩下了十三娘,成為了偏僻的小巷。
村民們的言語對十三娘頗有意見,但她的木雕手藝確實無話說。
裹上衣衫,與活人無二。
幹邵顏輕挽衣袖,叩響門。
手指剛碰上門,門“吱呀”一聲自動張開。
幹邵顏抬腳進去,帶著歉意道:“無意冒犯,無意冒犯,偶經小鋪,只是想買木雕。”
無人應聲。
院子裡野草瘋漲,窗紙爛得只剩下一角,摻著一層厚重的灰塵,若不是一排排無眼的木雕假人乾乾淨淨,不容忽視地在這站立,幹邵顏都要以為這裡無人居住。
幹邵顏隨意繞著一排排木雕假人打轉,從第一排、第二排,直至第十排。
又從第十排、第九排,直至繞到第一排。
她停步不動,掃視一遍。
腳步邁到第五排從左數第六個,幹邵顏輕微低頭,目光停留在木雕人原本應畫上眼睛的地方。
她探手……
此時一隻冰涼的手從後方搭在她的肩膀上。
幹邵顏屏息,她的手迅速折回,回按在她的肩膀上,身體靈活一轉,直接反手牢牢扣住對方。
雙目對視,幹邵顏怔愣。
放開手。
她問:“你怎麼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