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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百花謎(十二)

2026-05-01 作者:逢秋北冥

百花謎(十二)

雲尚斟一杯酒,盯著窗沿上落下的桃花瓣,兀自發出嘆道:“坐觀桃花千嬌態,嗔其難抑萬絲愁。”

隔著一道繡著龍鳳呈祥的屏風,有一個人聞言,輕搖著摺扇,摸著鬍鬚應道:“春風吹來夭桃色,自掩芳華笑迎風。”

雲尚驀地眼中發亮,舉著飲盡一半的杯盞,尋聲轉過頭,道:“如此豁達的詩!”

雲尚飲盡杯中的酒。

“哪裡,哪裡。”透著屏風,宋遠持著杯盞回敬他,輕抿一口,他仔細打量二人,勸慰道:“二位小輩,看著大抵束髮之年,人生才剛剛啟程,實在不應這般萎靡不頓,滿口愁思。想當年,我像你們這般大時,我已踏入平家的邢司,雖夏季酷暑,但心似爽秋,雖冬季寒冷,但心似早春,熱血三十年載,律法敲定,那一瞬,你會知,人生無惑啊!”

“老先生竟已至鮐背之年!”

雲尚驚呼,他站起,拉起隨惜羨兩三疾步到老者面前。

“老先生,我是京城雲家,雲尚,這是我的結拜好兄弟,隨惜羨,不知先生尊姓大名?說不定我還看過先生的書。”雲尚拱手道。

面前的後輩小郎疑似換了個人,臉上洋洋得意,透著一股年輕人的生機,不禁讓人有一種錯覺,彷彿方才的悲情不是他的底色。

視線移到他一旁的人,表情平淡,無悲無喜,氣質沉穩如山。

剎那間,宋遠恍惚,好像看到了原來的自己。

但很快,他在心中輕嘆,可惜,僅有沉穩的氣質。

那雙眼睛太有欺騙性,看似無辜,實則如長滿刺的蝟,稍不慎,便會傷痕累累。

帶著惋惜,宋遠也站起,“無名也,無名也,老身多半身子早已躺入黃土。須臾間,餘生僅剩寥寥時日,就讓我們因緣相逢,因緣分別,實在無需交換姓名,不過是徒增傷悲之舉罷了。”

“非也,無名老爺爺,您定能活到一百歲。”雲尚狡黠道:“您瞧著,比我爹氣色都要好,根本看不出來是九十多歲的高齡。”

隨惜羨嘴角一抽。

宋遠笑了起來,上前拍了拍他的右肩,“你這小子,鬼靈精怪,難得看見閤眼緣的小輩,我就各送你們一個錦囊,全是三十年中,我困頓之時所寫。”

宋遠取下腰間的兩個錦囊,遞給捧著手的雲尚,道:“願你二位,找尋畢生之理想,從而,為百姓,爭朝夕,少閒愁,雖死無悔。”

聽前輩這樣說,雲尚來不及比較哪個錦囊好看,胡亂朝隨惜羨手中塞了一個,急忙轉回頭,看著老前輩,弓身道:“雲尚定謹遵老先生所言。”

隨惜羨並無吭聲。

雲尚沒有聽見聲音,左眼朝斜上瞥向他,連續肘擊他三下。

宋遠擺擺手,“前半生為修律而活,餘下半生為清風明月,為青山綠水,活在路上,死在路上。後會有期!”

宋遠丟下這句話,摺疊摺扇,輕俯身,隨後離去。

雲尚望著他的背影,語氣雀躍地喊:“後會有期,無名老爺爺!”

收回視線,雲尚道:“前輩說得多好,你居然一點不為所動,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嗯。”

“嗯?!人家好歹送錦囊了,我可真佩服……”

話還未說完,隨惜羨散漫地將手中的破錦囊丟到雲尚的懷中。

他疑似摸到了髒東西,隨意拍拍手,就又靠窗坐回遠處。

“……這樣的人,”雲尚反應過來,他氣得跺腳,“你這般無情之人,我雲尚發誓,以後絕對、絕對沒有姑娘會喜歡你,否則就讓我一輩子得不到歡喜之人。”

雲尚不是真的生氣,也不是真的詛咒他,畢竟他發誓一點都不狠。

此生他就沒想過娶妻。

隨惜羨無視他的氣話,反而問:“到底何為喜歡?”

聞言,雲尚賭氣地偏過臉,裝作不經意,小聲道:“結拜好兄弟,我就告訴你。”

這回,輪到隨惜羨不解了。

和一個卑劣無禮之人結拜,他怕不是腦袋被驢踢了?

反正他又不怕,隨惜羨想。

隨惜羨隨即道:“可以。”

雲尚眼中帶著歡喜,他坐回原處,推回錦囊到他的手邊,得寸進尺道:“這是無名老先生給咱倆的,拿著它算我們結拜儀式的第一步。”

雲尚塞給他,又拍了拍腰間老早就掛上的錦囊。

隨惜羨盯著錦囊三秒,慢吞地捏著錦囊一角,繫到腰間。

“喜歡就是,”雲尚故作玄虛地學著無名老先生的口氣。

隨惜羨雙手抱胸,背靠著屏風,靜靜看著他的這幅欠揍模樣。

雲尚笑了一下,認真道:“喜歡大抵是,第一眼見她,你就覺得似曾相識,控制不住要與她靠近。看不到她時,你會胡思亂想,會輾轉反側。看到她和別人歡聲笑語時,你會心裡發酸,眼淚失禁。”

隨惜羨認真揣摩,一條條對照。

最後一條,他沒有。

隨惜羨在心中長舒出一口氣。

“希芸,聽見了沒?”

隨惜羨抬眼看。

謝之斡站在樓梯轉角處,單手放在樓梯扶手上,另一隻手捂著肚子發笑,但很快他的臉憋得通紅,最後實在憋不住了,嘴裡發出“鵝鵝鵝”的聲音。

雲尚沒有回頭看,他的脖頸往上延伸到右耳處起了一大片的紅。

平希芸瞪他一眼,靠近雲尚,道:“我倒覺得小云尚說得很好,不像某人,怕不是每天都要佔中全條。”

平希芸坐到雲尚旁邊。

謝之斡斂住笑,他眼中閃過慌亂,手也不知往哪裡放,不知所措道:“當年的情書是個誤會,你怎麼不信我呢?”

“一次是誤會,兩次該如何說?”

“我……,我……”謝之斡欲言又止。

平希芸正想嚐嚐百花釀,冰涼的液體剛擦過嘴唇,便聽見謝之斡又道:“雲尚都知道,你問問他。”

平希芸感到莫名其妙。

其實,他喜歡誰與她無關。

她只是單純看不慣身邊的異性好友三心二意,水性楊花。哪有前天給一位姑娘寫情書,第二天寫情書的物件就換人了的道理。

還好謝之斡及時止損,不然她當初便會與他斷交。

平希芸小飲一口,道:“不用解釋,你喜歡誰,是你的自由。”

謝之斡看她毫不在意的樣子,只能悶悶坐在她對面。

雲尚好像有點明白了,難道當年真是他送錯了?

他試探道:“謝之斡,既然你笑話我,那你說說喜歡是甚麼?小爺洗耳恭聽。”

平希芸垂眸細細品味著百花釀。

謝之斡偷瞥她一眼,望著杯中的自己,道:“喜歡就是,明白她值得更好的,所以努力追趕她,看著她一路的艱辛,會心疼,亦會為她感到喜悅,”

謝之斡停頓,快速蹦出一句“會膽小,會嘴笨,會抓狂”。

速度快得如猛灌一杯烈酒。

雲尚臉上怔愣,“甚麼?”

“沒甚麼!”謝之斡心中似萬蟻啃噬,又似躺在火山之中,焦麻且沸騰,他低眸不語,雙手顫抖地攥著杯盞。

終於在聽見尋常一句話後,他頓感如釋重負。

平希芸品完一杯百花釀,眼中帶笑,讚道:“上次喝完令我感到精神一振的還是醉春釀。”

雲尚無語。

心中暗罵他“膽小鬼”。

要他說,人生短暫,遇到喜歡的就大膽衝!

要是他沒病,又剛好喜歡希芸姐,那他一定不會像謝之斡這般窩囊。

誒,話又說回來,好兄弟喜歡好兄弟,他能怎麼辦,當然是撮合啊!

說到底情書的事也怪他,怪他理解錯意思,送錯了人。

雲尚愧疚地看了一眼謝之斡。他側側身,“希芸姐,其實當年……”

“咦,你腰間怎掛了這般醜的錦囊,不符你的風格啊。”平希芸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間。

錦囊布料粗糙,由粗布和三四個小補丁拼接而成。

雲尚扯下錦囊,遞給她,道:“你們來不久,諾,就是咱們後面靠牆的雅間,裡面坐著一位曾在你們平家邢司修律老先生,他送給我和惜羨一人一個,說是他困頓之時所寫。”

平希芸握著錦囊的手鬆動,“修律老先生?喚甚麼?”

雲尚道:“他不願意透露姓名,只說無名,豁達極了,真想請他到京城,拜師學習,可惜他如今志在山水。”

“剛走不久?你可知他往哪個方向走了?”平希芸放錦囊於桌上,她倏忽站起,杯中的酒也因動作被掀翻。

“出百花村的方向,應是要去往下一段旅程。”雲尚摸摸臉,“希芸姐,你怎麼了?”

“一會再說,我去去就回。”

平希芸扶起灑落的酒杯,腳步匆匆地朝樓梯口走去。

雲尚不知所云地站起,他剛冒個音,便又聽見謝之斡語氣急促道:“琴音公子說過會給我們一個交代,你們吃完酒,定要去幽雅閣附近等候。我先去追希芸。”

“哎,哎……”雲尚衝著他的背影吼兩嗓子,而兩個人彷彿恍若無聞,消失在樓梯處。

雲尚半個身子扒在窗上,整個腦袋探出,一看見他們的身影,他撕心裂肺地喊:“注意安全!”

給客人上酒的小二見狀忙放下酒罈,走過來拉他,“別尋死啊,客官,這可不是我們小店能夠承受的啊!”

雲尚掙扎著,“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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