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十一)
沿路徘徊花的花香濃郁,花色妖豔,它獨獨豔壓群芳,奪去滿閣春色。同時一股不易察覺的異香一個勁地探入她們的鼻息。
捂住口鼻,達不思皺著臉,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瓶罐。她拔開瓶塞,手掌懸在瓶口上方,煽動著氣味。
幹邵顏湊近,聞到金橘的甘甜氣味。
她伸出手掌。
達不思先朝她掌心滴入幾滴,接著又給自己滴了幾滴。
幹邵顏搓著雙掌,將它塗在鼻尖周圍,“橘油的時間只能維持半刻鐘,我們要抓緊時間了。”
達不思:“好的。”
她將小瓶罐重新掛回腰間。
幹邵顏停在熟悉的一處,她的目光定格在一處野草堆上。
五年前,這裡還是吃人的泥坑,如今卻長滿荒草,若沒有主人的命令,只怕那些小花妖早就將此處清理了,根本不會這般荒廢、雜亂。
看來這裡有特殊的寓意。
往前走幾百步,在一棵桃花樹下,幹邵顏頓住腳步。
百花三閣吸引外地遊客之因不在於將花分為不同三類,而在於分類的同時,不同季的花可以在同一時間綻放。別的花類有幾百株,唯獨這棵桃花樹獨獨矗立在中間,獨一無二。
幹邵顏探指摸在樹皮上。
樹皮滑嫩,似人的肌膚;花瓣鮮豔,如澆灌人血。
幹邵顏瞭然。
想必那些做育花人的屍身大都埋葬在此樹下。
“這裡就是清言小弟說的梵靈公子喝酒的地方啊。”達不思也撫摸著樹皮,“這還是我第一次摸到這麼滑嫩的樹皮,竟比中北的小貓還要嫩滑幾分。”
“數千屍身埋葬於此,不滑便怪了。”幹邵顏如實言。
達不思僵硬地收回手,頓感後背陰涼。
幹邵顏瞧她的模樣,輕笑兩聲,隨即撤回手,朝裡走去。
不知何時雲霧四起,她的背影逐漸模糊,達不思匆忙喊:“小姐,等等不思。”
往前愈深,花香愈濃,幹邵顏晃了晃腦袋,使自己保持清醒。
朦朧一片,一眼望去,薄霧籠罩在花海之中,青山墜於雲間。
一步。
十步。
百步。
幹邵顏站到崖岸,向下探望。
濃綠、粗大的藤蔓順著峭壁延伸,濃稠的霧遮蓋崖底春色,只能窺探到一小片蒼翠。
耳邊傳來細微水流的迸濺聲響,算著距離,幹邵顏想,崖中應是一條湍急瀑布。
可是,她總覺得此懸崖過分怪異,有些過於如書中描繪般惟妙惟肖。
她莫名有一種感覺。
眼前的一切或許都是假象。
想到這,她的雙眸炬在眼前,幹邵顏伸出手慢慢靠近。
霎時,身後泛起疾風,幹邵顏迅速側過頭。
幾片花瓣從她耳邊擦過,幹邵顏往後跑,和達不思接應。
與她擦過的桃花瓣也不著急追,就這樣懸在空中。
達不思仰著腦袋,衝它道:“偷偷摸摸,本姑娘知道你是誰?”
“真有意思,聽姑娘口氣,我倒成了客人?”梵靈沒再捉弄,恢復人身,落到地上,似笑非笑地望向她們。
“之若姑娘是被你擄走的吧?說出她在何處,本姑娘今日可饒了你?”達不思雙手叉腰,聲音壯大著氣勢,但她還覺得不夠,小小的身子肉眼可見地變大,直至比梵靈高一頭,才停止伸長。
“喲呵,變妖一族,最後一隻竟在這裡,”梵音頓感好玩道:“有個傻子找了你十二年,既然碰上了,本公子就勉強幫一下他吧。”
話落,他揮手。
一圈圈花瓣朝她們襲來,達不思目光微怔,攥緊和她腦瓜一般大小的拳頭,對著襲來的花瓣拳打腳踢。
拳頭所及之處,聚成一團的花瓣炸開到四面八方。
不一會,花瓣全都散盡。
梵靈笑道:“姑娘好身手,倒是我小瞧你了,接下來本公子可要認真了……”
“少廢話。”
還未等他說完,達不思兩三步上前,朝他撲過去。
只是還未靠近,一陣邪風颳過,原本囂張的梵靈瞬時變成桃花瓣,朝懸崖那邊飛去。
達不思撲倒在地。
眼前赫然出現一道人影,她用手撐起,惱羞成怒道:“可惡,玩陰招,看我不打爆你!”
剛說完,眼前的人卻蹲下來,伸出一隻細長的手。
盯著這隻手,達不思錯愕,拍開他的手,語氣不悅道:“我自己可以站起來。”
目睹一切,幹邵顏走到她的身旁,盯著突然來的人,道:“想必公子就是琴音。”
“正是在下,抱歉姑娘,阿靈頑劣,多有得罪。我已全然知曉諸君的來意,之若姑娘的事,我會親自調查清楚,若真是阿靈的錯,我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琴音公子往懸崖處看去,他面色不顯,交代道:“二位姑娘還是不要在這停留過多,香氣吸入過多,對身體有害。”
“那就靜待公子佳音。”幹邵顏拱手道。
琴音回之。隨即他亦化作一團桃花瓣,朝懸崖那邊飛去。
這次更加清晰,花瓣觸進透明結界,消失不見。
果然如此。
崖非崖,霧非霧。
幹邵顏掏出帕子,遞給達不思。
之後她扯掉達不思後背的葫蘆,朝結界扔過去。
葫蘆撞上結界,反彈回去,落到地上。
見狀,達不思胡亂擦著臉上的灰塵,撿起腳旁的葫蘆。
“邵顏姑娘,希芸姐,我二人被平樂戲耍了,這邊毫無收穫。”
達不思腰間的灰色小罐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雲尚。
達不思取出通音蝶。
這時,謝之斡的聲音隨之傳來,“我們這邊搞定了琴音公子,算算時間,他現在大抵去爭豔閣了。”
達不思接道:“沒錯,琴音公子真的來了。”
雲尚驚呼道:“真的嗎?我和惜羨現在在去百花樓的路上,你們也快來,我做東,請你們喝百花村最有名的百花釀,你們快給我講講,發生了甚麼。”
“老規矩,幫我把酒勘上。”
“得嘞,謝祖宗。”雲尚討好道。
達不思也學著謝之斡的語氣,“新規矩,也幫我點上我最愛吃的酥餅。”
“……”雲尚為了滿足好奇心,他認下了,“小爺我都記住了,只要你們來,小爺一定把你們伺候舒服。”
待通音蝶的亮光暗下去,雲尚臉色臭臭地抱怨道:“他們都有收穫,為何偏偏我二人如此倒黴?”
“定怨你不夠努力。”雲尚甩鍋道。
隨惜羨:“……”
無聲的視線從他身上悠悠掠過。
雲尚乾笑,“開玩笑,開玩笑。”
他過來勾著他的肩,“走吧,隨祖宗,既然我們兩個人這次沒幫上甚麼忙,就去請客招待吧。”
“百花樓”三字牌匾出現在眼前,雲尚拉著隨惜羨進去。
小二見有新客,他提醒道:“二位,一樓並無位置,唯有二樓還剩一個上等雅間,價錢嘛,要貴上不少。”
他雖是看他二人衣著友情提醒,但態度比起凡花閣掌櫃來說要好上不少。
再加上一會還可以聽見其他兩閣的故事,雲尚倒沒有放在心上,反而笑著道:“就要上等雅間,勞煩幫我們騰一下。”
小二面容擠上笑容,“好嘞,二位貴客樓上請。”
樓上,壁刻神像,三柱線香,煙氣環繞,嫋嫋升起,懸於梁間,如同誤入人間仙境。
臨窗而坐,窗外是一棵桃樹,一根桃花枝條從窗上擠進室內,室內由此沾上一抹春色。
窗沿處散落著幾片桃花瓣,隨惜羨隨手捏起,攤在手心。
本是無意之舉,不料肉眼可見的,花瓣發出淡淡金光,兩行小字赫然出現在他的掌心:
復相遇,今夜子時。
桃樹下,不見不散。
“惜羨,你在看甚麼,如此出神?”雲尚手上端著一杯酒,湊到他眼前。
隨惜羨接過。
再去看,掌心上的字已然消失,彷彿剛剛無事發生。
雙手背持在後,梵靈站在河流旁,聽著傾斜而下的泉水聲,望向飄在河流中的棺槨出神。
棺槨中的女子,面容嫻靜,緊閉雙眸。她穿著一身紫色衣袍,安靜地躺在木棺之中,棺周圍綴著紫藤花。
後方傳來動靜,梵靈並未回頭。
看著不遠處的棺槨,琴音走到他的身旁,壓低聲音道:“京城世家的之若姑娘,你可認識?”
“不認識。”
“胡說!是不是你描摹我的字跡,替換了那封信,騙她來此”
梵靈單手捂住耳朵,偏過臉,不耐道:“我到底是你的阿弟,還是一個仇人,別人三言兩語的挑撥,你第一個便想到是我所為。明日是孃的祭日,我不想與你爭吵,回你的幽雅閣去!”
琴音臉憋得通紅,他了解他,若與他無關,他不會這麼平靜。
“阿靈,七年了,有些過往是該放下了。山動無聲,水過無痕,唯命逝,可留跡……”
“不要叫我!我不要聽你這般自欺欺人的大道理,我梵靈,就是要做一個小人,就是要與天對抗!蒼天既負我,我此生就算魂飛魄散,也不要接受它施恩般給我的賤命!”梵靈惡劣地放著狠話。
見他冥頑不靈,琴音激動道:“阿靈,收手吧,不管怎樣,我們所經歷之事都與那位姑娘無關,所有的恩怨不能傷及無辜啊!”
琴音試圖與他講道理。
梵靈恍若無聞,“若你還當我是你阿弟,此事你別管,我保證,她不會有性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