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八)
初春時節,日光暖煦,一群書生扮相的雅士手中各持一把水墨摺扇,聚在一塊蔥倩色石碑旁。
“瞧瞧這石碑的配色、質地,還有上面刻的字跡,雖豪放瀟灑,但恰到好處,並未讓人感到過於放蕩不羈。琴音公子,當真名不虛傳,可配上這‘竹中君子’之稱。”紀讀尾痴迷地用手指頭一筆一筆地描摹上面刻的字跡,他的身旁還站著一位小郎,罰站般站得筆直。
“是啊,可惜觀賞幽雅閣的名額有限,我趕了個大早都沒領到令牌。”
“你只是趕了大早,我連續來了三年,次次都未進過,倒是凡花閣去過無數次,爭豔閣也不知梵靈公子甚麼脾性,近些年竟只讓女子進入,那些女子除了進去互相攀比容貌,哪會像我們男子這般舉杯暢飲、吟詩奏曲呢?”
“兄臺說得太對了,我看女子就應待在家中。百年前的律法上言,女子身嬌體弱,未出閣時,需裹面紗出門,遇到異性男子佝腰行禮;待出閣時,需待在閨中,靜候郎君;嫁為人婦後,理應事事順從夫君,不得忤逆、善妒。婚變也只有被休的可能。可誰知京城那些迂腐之人,改了律法,竟讓女子享有和男子入堂唸書、考取功名、寫休書同樣的權利,簡直是愚蠢至極。”
平希芸挑眉盯著說話那人。
他體態臃腫、矮小,滿臉佈滿面皰,此刻又因說得急,正粗粗喘氣。
人界所有律法歸平家刑司所管,每五十年修訂一次,流程極為嚴苛複雜,刑司在職不同組官員需在五十年間集民間廣言,分別起草羅列成文,隨後在規定日子內多篇文稿交由京城三大世家長老和各地分部官員商討,再歷經三個月之久,綜合全域性,敲定新的律法。
歲月殘酷,五十年光陰載,在百姓們眼裡,他們看到的是一本嶄新的律法。
而只有經歷的人才懂新律背後所蘊含的辛酸與苦楚。
那些年邁、體弱者提前準備好棺槨,靜靜在修律中與時間賽跑。
從青絲變白髮,從白髮換青絲。
這中間需要太多耐心、韌性……但一旦熬過,活下來的人瞬間名聲大揚、受人尊敬。
那人大吸一口氣,繼續道:“諸位兄臺,明日便是我商瘳醉赴京趕考之日,今日來到這,也是為討個好彩頭,你們可否祝我高中,他日我定要進到平家刑司修改律法,重新為我們男子爭取更大的權利。”
“有大志向啊,商兄。”
“祝商兄摘得桂冠,攜香而歸。”
“商兄高中,定不要忘記今日我等啊。”
緊鄰之人紛紛賀道。
畢諾眉頭輕微皺起。
相離很近,商瘳醉敏銳察覺,他揪住他的胳膊,不悅道:“你這小子,何意?莫不是要為女子說話?”
畢諾看向夫子。
紀讀尾雙手相持在後,一副清高姿態,朝著畢諾道:“還記得我是如何教你的嗎?”
畢諾連忙低下頭,念道:“出門在外,保持風骨,探真知、長見識是首一,不滋生禍事,不惹起口舌之端,此為君子。”
“那你可知該如何做了?”
“學生知道。”畢諾面不改色地轉動方向,恭敬道:“無別意,願商兄心想事成,畢諾在此送上祝福,聊表歉意。”
“多謝,多謝。”商瘳醉也不與他一般見識,只拍拍他的肩膀,蹬鼻子上臉道:“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君子?
真是諷刺。
平希芸聽不下去了,大力甩出手中攥著的手帕,拔高聲音道:“心想事成?依我看,只怕是連最簡單的謄寫都過不了吧,尖嘴猴腮,腦子如同屎殼郎滾球,還妄想進平家的刑司,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你……”商瘳醉微愣,剛發出一個音便被打斷。
“分明是自己無能,卻怪罪於女子,嫉恨她們搶走了你的權利,真是荒謬至極,你忘了自己從何而來,若沒有女子十月懷胎,哪來的你,哪來你爹。我想,你娘要是聽完你這一番話,定會禁不住大罵,當初出生的時候怎麼不溺死你,竟讓你這隻壞蟲活了這麼久。”平希芸不給他一絲喘息,火氣蹭蹭蹭往上冒。
商瘳醉氣得大幅度起伏胸膛,似是要一口氣噎下去般伸手指著她道:“放狗屁!哪裡來的小娘子,沒看到這是男子來的地方,趕緊從哪來的從哪滾!”
平希芸深呼吸平息怒火,試圖講道理道:“我不是要與你爭辯,女子為大,男子為小。我想說的是,同生為人,命運共體,世間缺少男子,女子不能獨存活;缺少女子,男子亦不能茍活。方才你們企圖以體型之差說由去矇蔽女子的思想,從而淪為你們男子的玩物,早就是百年前迂腐封建的律法規定,而如今新的律法便是在表明,人人生而平等,有才能之人不分性別,不分階級,聯合共創盛世。”
商瘳醉一時詞窮。
他以為她會站在女子的角度,大罵男子,沒想到卻中立發言,以至於他所有的措辭全被堵塞在嗓子眼。
他氣勢變弱道:“這只是你的觀點,復興男子的權利,是我們世間大部分男子的心聲。”
謝之斡橫出來,道:“不然。我身為男子,很欽佩身邊這樣的女子,奮力提升自己,去站在很高的官職上獻言獻策,實現所思所想。我身邊所接觸的男子,他們不分年齡,始終也很尊重女子,支援她們進學堂讀書,支援她們找尋歸處。所以我不知,你遭受到何種挫折,竟把自己讀書之志放在復興男權上。我可明確告知你,你的思想與世道相背,絕無實現可能,我看你還是剃髮去廟中修煉,淨化一下你鼠疫氾濫的心靈吧。”
商瘳醉盯著又不知從哪冒出,比他高不少的男子,他的氣焰完全熄滅。
“我也來百花村三年之久,每次都聽你在這嚷嚷,看你考功名應有三年了吧,考不上就聽這位小郎的話,趕快糾正一下自己的思想,嫉妒別人是沒用的,小老弟。”聲音從稍遠處傳來,一位中年男子坐在臺階上,他頭上頂著摺扇,聲音親切道。
“他在胡說八道。”商瘳醉下意識看剛剛附和他的人。
沒想到他們懦弱地撇開視線,匆忙撤離。
“呀,我想起來,午時了,該回去給娘子做飯了。”
“我也想起,要帶小女玩耍。”
“誒,誒,”商瘳醉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離去,“我明日便赴京趕考,不與你們一般見識。”
平希芸也不想多費口舌。
只要有她在。
刑司的律法就絕不會倒退,僅會像湍湍的水流奔騰不息,永遠向前,造福百姓。
商瘳醉灰溜溜地摸著鼻子逃走。
坐在臺階上的許篤忠欣賞地望著他們,道:“你們也是外地來的?”
謝之斡點頭,“聽聞幽雅閣,背靠青山,翠竹環繞,清幽寧靜,適宜奏琴,故特地來此觀賞,不過今日應是沒有機會了。”
“你會奏琴,那可在此等候,說不定還有機會。”
謝之斡:“為何這樣說?”
“琴音公子也愛琴,常常端坐在竹林間,撥動琴絃。常言道,高山流水遇知音,你等他彈時,你也撫琴,說不定可用琴音打動琴音公子,方可得到進入幽雅閣的機會。”
“居然這麼難進。”謝之斡感到頭大,他目光定格在一處,並沒有看見前幾天熟悉長相的人。
平希芸:“那你上次如何進的?”
“前幾日來的時候沒排到,幸運的是,有位大哥排到令牌有急事,便出價賣於我了。”
平希芸臉上的笑僵住,“那等吧,實在不行,你一會去找雲尚和惜羨,我去找邵顏和不思。”
許篤忠心裡發酸,道:“你進去過?我來三年都沒有這麼幸運過。實在是遺憾啊,百花三閣,凡花閣、爭豔閣,我都去過,唯有幽雅閣,一次都無,但願我有生之年能夠一覽幽雅閣……”
“砰”
紀讀尾發狂地用拳頭錘了一下石碑,憤慨道:“不要在我耳旁提凡花閣、爭豔閣,簡直俗不可耐!他們怎能與琴音公子相提並論。”
許篤忠聲音鈍住,他看清是那老頭,不耐道:“呸,偽君子。三閣公子都是為了百花村盈利,他們的地位同樣重要。”
他的話彷彿被一道屏障阻隔了般,紀讀尾沉浸在自己思緒中,只見他右手輕劃左臂的衣袖,邊撚邊道:“總有一天,整個百花村都是琴音公子一人的。”
“瘋了,這老頭瘋了。”許篤忠禁不住吐槽,他糾正道:“按照歇業順序,梵音公子絕對是最後的,我聽你身旁小郎還稱呼你夫子呢?如此瘋子豈不教壞旁人。我告訴你,小郎,聽伯伯一句話,離他遠一點,你根本沒有錯,只有堅定內心的判斷,才能成大才。”
“夫子是最好的人,絕不會出錯。”
許篤忠:“……”
生無可戀的表情掛在他的臉上,他噤聲,轉而與謝之斡面面相覷。
謝之斡:“……”
他明白這種無力感,就像一梆子硬拳打在軟棉上,無厘頭的憋悶。
接下來無人再說話。
清風徐徐,帶動枝葉抖動,林中響起清脆的啼叫聲。
“畢諾,看來你我二人今日是無緣進入這百花村,明日我們再來。”紀讀尾面容嚴肅地發話。
“是,夫子。”畢諾回。
畢諾攙扶著紀讀尾越走越遠。
不少人也零零散散地離開,僅剩謝之斡、平希芸、許篤忠還在苦苦等候。
半個時辰又過去,許篤忠抖抖發麻的小腿,嘴唇發乾道:“罷了,罷了,我先填飽一下肚子。你們還是不要在這乾等了,說不定琴音公子今日心情不好,不喜彈琴。”
“我們再等一個時辰。”平希芸臉色平靜道。
謝之斡盯著他一顛一簸的背影,用胳膊肘觸碰平希芸,道:“希芸,你有沒有感覺有些熟悉,當初上夫子課時,像這種拼韌性的課程,每次都是我,你,還有云尚堅持到最後一刻,我還以為當年的場景不會重現,只能留在記憶當中,沒想到今日再次出現。”
平希芸也回憶,“是啊,你二人別的課馬馬虎虎,常常墊底,沒想到拼韌性的課還是挺不錯的。”
“那是自然,別的無可以,韌性若無,人便廢了。”
不知又過了多久,一道悠揚婉轉的琴聲從幽雅閣裡穿透而出。
謝之斡和平希芸很快意識到是琴音公子在彈琴。
琴聲似溪水流淌,悠長平靜,很容易吸引遠方的行人浸潤在朗朗琴音之中,但琴意絕非似浮在表面這般簡單。
謝之斡快速卸下琴,放置腿上,他又仔細側聽幾秒,才開始彈動琴絃。
平希芸就這樣聽著他的琴音,雄渾壯闊,猶如重巒的山峰巍峨聳立,彷彿在對那琴音言:翻騰起來,不必再隱藏你的悲傷,我可做你的傾聽者。
音色一進一出,交相呼應。
沒持續多長時間,幽雅閣裡的琴音開始變得空靈,如同冬季的飛雪,令人不寒而慄。
謝之斡輕笑,“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平希芸。
平希芸瞭然,反手轉動笛子,穩穩接在手中,“我也來玩玩。”
翠笛發出的聲音短促,斷斷續續,就像秋季躁動的風,推動枯葉懸於空中。
謝之斡緊隨其後,琴聲不斷摩擦著大地,滾燙地散到四面八方。
還沒彈奏盡興,裡面的琴音戛然而止。
謝之斡緊繃的雙肩登時鬆垮下來,本想喘息幾下,肩上的包裹琴用的布包帶滑落,他邊用手固定邊道:“第一次如此盡興,集齊夏秋冬,再與春色映照,可稱之是最契合的彈奏。”
話罷,經辦所裡走出一位小生,手上握著兩枚令牌,急促促地衝他們跑過來,喊:“恭喜二位,第二次碰到有人竟能得到琴音公子的青睞。”
謝之斡接過令牌,敏銳道:“第二次?”
他湊近小生,裝作不經意問:“我二人激動極了,可問小弟,我們與第一次打動琴音公子的人相隔多久?若相隔不遠,便不枉我們練習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