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七)
“第二日,梵靈公子派人將我和畢諾送到與百花村相隔幾千裡的陰州一個私塾中,從此我再未見過大哥哥,也再未見過三閣公子。雖說只有短短几面之緣,但我莫名感覺他們相同的外皮之下隱藏著一層悲色,可惜我當年僅僅四歲,沒有能力窺探其中找尋答案……”
一個留著短鬚的老頭坐在櫃檯後面,粗布麻衣套在他身上,衣角前胸處顯眼地繡著“譚芡”二字。
他未看他們一眼,熟練地從櫃屜中拿出一枚令牌,緩緩抬眼,一雙褶皺的手伸到一位墨衣小郎眼前,語氣不耐道:“一共六十文。”
意思很明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隨惜羨揚揚下巴,示意他身後的人。
譚芡目光悠悠,落到白髮小郎身上,他從發頂打量到腳下。
衣著與他別無二致,配飾寥寥無幾。而且從進門到現在他從未聽他說過一句話,應是啞巴無疑。還有這一頭白髮,若拋去那張稚嫩的臉龐,怕不是比他還要顯老。
心裡有底,譚芡動作迅速地倒叩令牌。
櫃檯上發出尖銳的聲響。
他移開視線道:“這位小郎,連六十文都出不起,我看你還是勸說你的好友歇了賞花念頭吧,趕快從哪來的從哪回去。”
雲尚肩膀一顫,從思緒中抽出,呆滯的眸子慢慢聚焦到櫃檯處的譚芡身上。
瞧不起誰呢?
他嘴巴一抽,拽下腰間的錢袋,上前“啪嘰”一下放在櫃檯,“睜大眼睛看看夠嗎?剩下的就當小爺我賞你的了。”
譚芡先是輕蔑一笑,滿臉不信地扯過櫃檯上的錢袋,倒出裡面的銀兩。
銀兩悉數跳到櫃檯上,他登時兩眼放光,心中從一文數到一兩、十兩……但就在他快數完之時,一隻清瘦的手突兀地扒拉走大部分銀兩,最終唯剩四十五文還停留在他的視線中。
“嘿,你這小子?”譚芡面上不快地伸手去搶。
隨惜羨無聲地指指牆上的字畫。
字畫:三十文可賞凡花,二行者其一半價,少則不允,多則不收。
肉眼可見間,譚芡大變態度,恭維地遞上令牌,咬牙切齒道:“祝二位賞花愉快。”
隨惜羨見慣不慣,接過令牌,走出經辦所。
雲尚嘴角一咧,他最喜歡看人吃癟。他衝著老頭,不饒人地揚威道:“老頭,自家的規矩都不懂,還有活了這麼久,怎還靠衣著看人下菜碟,吃一塹長一智的道理不懂啊?”
譚芡握緊手中的筆,憤憤道:“二位慢走不送!”
雲尚出來時,隨惜羨已拿著令牌,步入到凡花閣中。
雲尚快速跟上,與他的肩膀齊平,眉眼盡是喜色,單手拍在他的右肩上,道:“好兄弟,惜羨,你真聰明,差點就便宜那老頭了。”
隨惜羨吐出二字:“缺錢。”
言外之意表明:別想太多,我只是缺錢,為自己謀利,與你無關。
“……”雲尚也不計較,比起把多餘的錢給那老頭,他當然更願意他拿著這些錢。
但此刻雲尚還死心不改地想著拜把子的事,他試探問:“拜把子的事,真的不考慮嗎?你看我二人,眼睛特殊,能力相當,也都遭受世人的冷眼,簡直就是天生一對的好兄弟,雖說你的容貌遜色我一點,但小爺我不在乎,定會把你當我親弟弟照顧。”
隨惜羨沉默,故技重施地盯在他的嘴巴上,他欲從懷中掏出手帕,但面前的人提前預判般遞上繡著臘梅的素帕。
“算是讓我猜到了吧,同樣的地方我可不會栽倒第二次。這手帕好看嗎?可是我阿姐親手給我繡的,小爺我送給你了,你放心,我會一直說到你應允為止。”
隨惜羨不接。
雲尚一鼓作氣地將帕子塞進他的懷中,撒腿狂奔到前面。
隨惜羨:“……”
雲尚不忘正事,停下腳步,便開始在這凡花中放聲大喊:“凡花閣的平樂公子,凡花閣的平樂公子,我是雲尚,有要事要尋你,還望你出來一趟。”
一陣狂風襲過,地上婆婆丁的白色絨毛隨之起舞,裡面躲匿的小花妖也被迫連帶著飛到空中。
很快漫天飄起黃色的拇指大小的花妖,雲尚瞪大眼睛,頓時感到好玩,他抬手揪住一隻,不客氣地用食指和拇指夾著它的腦袋,將其放在手中翻來翻去,感慨道:“旁人只能看見婆婆丁的花種飛起,卻看不到這小東西,真好,唯有我二人能夠看到……”
話未說完,手中的花妖倏忽消失。
雲尚循著動靜,看到不遠處出現一位公子。
與當時符中的梵靈相貌一致,但身上所流露的氣質卻完全不一樣,梵靈張揚自傲,而面前之人卻死氣沉沉,目光呆痴。
雲尚在打量他的同時,對方也在打量他。
平樂吃力地向前探頭,嘴裡呢喃:“不是,阿靈。”
只嘀咕一句,他便轉身離開。
“誒,平樂公子,你等等。”
仿若到嘴的鴨子飛了般,雲尚匆忙地喊。
可是對方恍若無聞,驀地消失不見。
雲尚無奈,眼珠一轉,馬上又喊道:“平樂公子,我是你阿弟,梵靈的要好朋友,是他讓我們來找你的。聽阿靈言,他的二哥哥熱情好客,做的燒雞可是天下一絕,他特地交代我,若我到百花村時,定要來他二哥哥的凡花閣品嚐一下……”
他話鋒一轉,聲音染上委屈道:“沒想到阿靈的哥哥並不像傳言那般好客,阿弟,我們這就走,算我雲尚交錯了朋友。”
被喚作“阿弟”的隨惜羨再次沉默,他根本不相信這辦法有用。
雲尚擠眉弄眼,一邊強行拉過他的胳膊一邊往後看,腳步似王八般慢吞地原地踏步。
“阿靈,讓你們來的,你們,是阿靈的朋友。”
顫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當然了,很要好的朋友。”雲尚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
隨惜羨聞言,睫毛微顫,他莫名有種熟悉之感。
“阿靈的朋友,我,身為,哥哥,理應,照顧。你們,要吃,燒雞嗎?阿靈,最喜歡,吃了。”平樂吃力地一字一句吐出。
雲尚心裡徒生幾分愧疚,但面上不顯道:“可以嗎?阿靈一直和我們誇他哥哥做的燒雞好吃,可惜我沒有哥哥,所以今日才特地來此拜訪。”
“你們,跟我來,我烤給,你們吃。”
平樂轉過身,輕拂衣袖,空中的小花妖整合一團,形成一方透明屏障。
他自顧進去。
“好的,多謝。”雲尚回應,他又用胳膊肘輕碰身旁的小郎。
隨惜羨朝他看去。
雲尚卻不語,只是臉上寫著“快誇我”。
隨惜羨目光移開,不想理睬他這般幼稚的舉動。
“嘿,你這人真沒意思?像個木頭一樣,絕對沒有姑娘會喜歡你這樣的。”雲尚嫌棄地瞥他一眼。
姑娘?
喜歡?
每個字他都知道,但組合在一起為何意?
隨惜羨眼中閃現出幾分茫然,下意識抬眼,但只看到對方躍進屏障的背影。
隨惜羨欲言又止地緊跟其後,進入到屏障中。
步入之中,四周籠罩起一層朦朧的霧氣,隨惜羨並未見到雲尚。
大霧瀰漫,寂靜無聲,放眼望去,唯前方有一處亮點。隨惜羨往前走幾步,去追尋那抹光亮,但越往裡,那亮點似乎捉弄般也隨著他深入。
隨惜羨駐足,不再往前移動。他從錢袋中掏出一枚銀兩,放在手中把玩,散漫道:“我數三秒,若你不願放過我們,那你這凡花閣可要淪為一片廢墟了。三——”
話罷,斜後方傳來細微的動靜,他手中的銀兩迅速彈出。
一道熟悉的悶哼聲響起,“嘶,誰砸我?”
迷霧褪去,雲尚癱坐在地,一隻手捂著額角,另一隻手撿起“兇器”,氣鼓鼓地朝著那始作俑者望去。
隨惜羨表情冷淡,無視他的指責,居高臨下地漫步到他的面前,眼神流轉到他手中熱騰的燒雞上。
一抹陰影投射下來,雲尚極為信任地伸出右手,不料對方只是搶走他的燒雞,並沒有拉他一把。
雲尚:“……”
只是覬覦他的燒雞,是他想多了。
罷了,凡事都要靠自己。
雲尚揉著額角,得空的一隻手撐在地上,身體就這樣借力站起。
他環顧周圍,發現身邊的場景不知何時調換,他們竟又回到剛進凡花閣時的地方。
雲尚欲哭無淚地控訴:“剛剛差點就套到話了,我剛接過平樂的燒雞,誰知道他突然揪住我的胳膊,一眨眼我就被你砸了。你幹嘛,在裡面不吭聲,我問你吃燒雞,你也不搭理我,現在出來又搶我的燒雞,甚麼意思?”
“我沒進去。”隨惜羨簡短道。
“啊?你分明就坐到我旁邊。平樂公子在咱倆對面,你在我的右邊,我們的身後是一處茅草屋,仔細聽還有溪水流淌的聲音。”雲尚用手比劃他們的位置。
“障眼法。”
“太過分了,被耍了!”雲尚恍然大悟,背過身,又想使用同樣的方法。
隨惜羨站在一旁,提醒:“沒用的,他不會再上第二次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