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六)
半個時辰過去,清言的身體得到釋放。他目光呆滯,依舊坐在方木桌上,麻木的雙掌塌落下來,不小心碰到懷中有分量的錢袋。接而他的眼神轉為澄澈,大滴大滴的淚水似雨點般順著臉頰滴下,燙傷在他的手背上。
正難過到極致之時,外面嘈雜的腳步聲伴隨雨聲傳入小舍。
清言轉動身子,朝窗外望去。
只見,刀丘手中撐著一把印有青鳥圖案的煙雨花傘,正推搡著一對娘倆匆匆逃竄,而他身後斜上方處懸浮一團花瓣,樣似蘭花,色豔如牡丹,此刻故意捉弄般不急不慢地與他們保持十步距離。
因腳步太過急躁,他的夫人連帶懷中小兒一同摔倒在地。
刀丘頓時面如死灰,把傘柄塞到夫人手中,偏過臉,望向空中那團花瓣,悲壯道:“公子,求你放過我們吧,一切都是他隨惜羨的錯,是他破壞了咱的生意。”
花瓣向前移動,旋轉成一位紅衣少郎,唇紅齒白,眼型細長,似若桃花,水汪汪的雙眸似笑非笑地俯瞰如螻蟻匍匐在地的人,他若無其事道:“你要是沒錯,何故逃跑?”
“梵靈公子,饒過我吧,我可是親耳聽見動靜,他殺了禮府的人,禮府不能得罪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實在不敢招惹,求求你,放過我們一家,我保證再也不踏入百花村一步。”刀丘瘋狂磕頭,額頭處滲出血絲。
“人果真都是自私自利之徒,毫無恩義可講。饒過你?”梵靈自顧勾起一簇髮絲,放在手中把玩,“自是不可能,不過本公子今日心情好,願意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我要你五年後百花開放之時拿著隨惜羨的人頭來找我,能做到嗎?”
“公子?!隨惜羨的本事你不是沒見過,他就是一個怪物,我有何本事能拿下他的人頭,他拿我的人頭還差不多?”刀丘把頭垂得更低。
“那是你的事,做不到的話,”梵靈視線漫過他的身子,落到他背後的小胖孩身上。
僅僅一眼,方才還在地上的小兒便被一群花瓣托起,來到空中。
刀丘瞳孔放大,急忙喊:“公子,他才四歲啊,公子……”
“五年之期,做不到,就以這小屁孩的命換你此次失職。”梵靈不耐地打斷他,轉眼帶著小兒消失在雨中。
刀丘愣愣轉過身,抱住夫人,“林娘,是我的錯。”
喚作“林娘”的女子回抱住他,眼神空虛,“不是你的錯,你也是為了我們,才這般做的。”
刀丘抹去她眼角的淚,握住她的手,放置到胸前,保證:“林娘,你放心,不管有多難,我定要拿著隨家小郎的人頭來換咱兒的命。”
他們的談話,清言盡收耳底。
他縮在窗戶一角,心裡暗想:原來大哥哥姓隨,名惜羨。
這麼好聽的名字竟不願告知他。
真小氣。
想到這,清言耷拉眼皮,心中下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找梵靈公子,以自己的命換大哥哥的命。
…
…
雨勢褪去,黑夜沉悶,無一顆星辰願意點亮其中。
清言靠聲東擊西和矮小體格,成功避開守在爭豔閣外的人。
他小跑進去,滿鼻灌進濃郁花香。
清言擺擺腦袋,用衣角捂住口鼻,往深處走去。他邊走邊喊:“梵靈公子,你在嗎?梵靈公子,我叫清言,想與你商討一件事……”
“吵死了。”一道不耐的聲音回應。
清言聞聲仰頭在一棵桃花樹上,見到前不久在雨中的紅衣小郎。彼時他全身躺在樹上,手裡提著一小壇酒,臉頰上浮出兩坨紅暈,一雙半睜不睜的桃花眼,居高臨下地定格在他身上。
清言腿下打顫,穩住聲音表明來意:“梵靈公……哥哥,我今日不小心聽見你和刀伯的談話,我想,與你解釋一件事。”
“呵,解釋甚麼?說來聽聽。”梵靈感到新奇,仰著腦袋往嘴裡灌酒。
“大哥哥是好人,是那個齊伯要傷害於我,大哥哥才出手的。而且他們要將我和大哥哥買過去當,當……”
梵靈眼中閃著迷糊,醉意上頭,下意識反問:“當甚麼?”
“當,當暖床工具!”清言大聲喊出。
梵靈淡淡道:“哦,這怎麼了,不好嗎?”
清言聽他無所謂的語氣,聲音拔高:“當然不好了,會痛苦地死去!”
“暖床工具,不就幫主子暖床,怎會痛苦?真正的痛苦、絕望是被打得奄奄一息,丟棄在荒野中,成為那些人……罷了,說了你也不會懂。”梵靈舉起酒罐,又往嘴裡倒酒,卻空空如也。他蹙起眉頭,將手中的酒罐胡亂扔到地上。
清言看著朝自己飛奔過來的酒罐,他匆忙閃到一旁,仰頭,鼓起腮幫子罵道:“你真是個大壞蛋!”
梵靈對被罵早已習以為常,閉上雙眸,腦袋枕在雙臂上,悠閒地躺在樹上,語氣散漫道:“罵夠了,就滾,我妖心慈善,不與你這小屁孩一般見識。”
妖心慈善?
清言在心中暗啐一口,但面上不顯,放軟聲音恭維道:“梵靈哥哥,大哥哥救了我,我今夜來尋你,也是想求你殺了我,以命換大哥哥的命。”
“你想以自己的命換他?”梵靈覺得定是他聽錯了。
“是。大哥哥救了我,是好人,不應該死的。”
梵靈輕“嘖”一聲,單手支起下巴,偏過臉,意味不明道:“這傢伙也真是蠢,連我都渴求不了過尋常生活,他竟聽從鄰居找我,妄想過尋常日子。”
“這麼說,大哥哥,是自願的,不是跟我一樣被爹爹賣在這的?”
“小屁孩,別多管閒事,他要是不想死,誰也殺不掉他。”
清言頓悟。
是呀,大哥哥那麼強。
他真是多此一舉,清言垂下眼眸。
可是,那你為何還要派刀伯去殺大哥哥?
清言疑惑地微張嘴巴,便見樹上的人,不知何時,手中又冒出一罈酒,眼中盡是悵然若失。
清言見狀僵直身子,嘴巴閉合,他之前在大哥哥眼中也見過同樣的眼神。
“難道長大很煩惱嗎?”清言嘀咕一聲,想轉身離開。
只是剛轉過身,他便對上一張和樹上梵靈公子一模一樣的俊美臉龐。
不過衣服顏色不一致,一個如血般鮮豔,一個如雪般純潔,但清言覺得面前的人的面相比樹上的溫和多了,他嘴角無意識地扯出一抹乖巧的笑。
隨即他回頭看樹上的酒鬼,又轉過頭看眼前的素衣哥哥,雙眸一眨不眨地問:“你是梵靈公子的哥哥嗎?”
琴音臉上掛上淺笑,語調清朗,如春風輕揉清言的臉頰,“嗯,我是琴音。”
話罷,他腳步急促,往前走幾步,停在樹下,抬起手一拂。
梵靈便從樹上掉落下來,摔倒在地。
“嘶……”
他眼睛睜開,夾雜著怒火,可在看到來人後氣焰瞬間全消,站起來不滿道:“琴音,你發甚麼瘋,不是說好約法三章,互不干擾?”
“既然說好互不干擾,你搶來的小孩為何在幽雅閣?”琴音繃著臉,陳述事實。
“剛好路過,那討厭的小屁孩非得鬧著去你那破地方,我嫌他吵,便把他丟到那,怎麼了?我又沒進去,可不算違約。”梵靈越說越有底氣,雙手抱著胸為自己辯解。
“阿靈,你能不能長大一點,不要總活在過去,好嗎?”
梵靈臉色大變,步步逼近,直至與琴音相隔半臂距離,雖矮上半頭,但底氣十足,蠻不講理道:“憑甚麼,你別管我的事!我偏要這麼做,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嘗試。琴音,外人都說你是君子,我是小人,你這端正君子怎還違約,私闖進我這爭豔閣,莫不是嫉妒我擁有遠比你幽雅閣多得多的旅客和錢財?”
“阿靈,你,真是不可理喻。”琴音恪守禮節,他說不出刺耳的話,只能生氣地背過身,轉而不見蹤影,徒留一陣淡淡的菊花香。
動作太過迅速,清言難以置信地揉揉眼,便見素衣哥哥又帶著一個小孩回來,丟下句“自己帶”,這次徹底消失。
琴音走了,梵靈身上鋒芒的氣勢也隨之消滅,只垂目道:“還哥哥呢,小氣鬼。”
接著他的目光移過來,語氣喪喪地喊:“兩個小屁孩,過來。”
清言抬腳,另一個小孩比他先一步上前,聲音甜甜道:“梵靈哥哥,我叫畢諾。”
梵靈表情冷淡,微點頭後看向清言。
清言欲開口。
梵靈打斷他,“我知道,你叫清言,想做一個清清正正、言出必行的人。喜歡讀書是吧,你那大哥哥做不到,我明日便幫你實現。”
清言吃驚,不敢相信:“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本公子這麼有錢,像是隨惜羨那樣的人嗎?獨自把你拋下,自己走了。”
清言下意識反駁,“大哥哥是最好的人……”
“嗯?”梵靈威懾的視線投過來。
清言被迫補充:“你也很好。”
“梵靈哥哥。”一旁的畢諾插嘴,他一邊揪住梵靈的胳膊一邊言:“我也想和清言一起讀書,我爹總說,讀書無用,要我學武,但我不願,我喜歡讀書。”
“你想讀書可以,但有一個條件,我要你忘掉過去。”梵靈打著哈氣,吊兒郎當地道。
畢諾沒有絲毫猶豫,“我願意。”
清言感到怪怪的,他與刀伯接觸,雖然他臉上有疤痕,令人徒生幾分害怕,但他去拿吃食親手餵給他,這行舉也算得上一個好長輩。
可為何他的小兒竟要為了讀書,忘記他們呢?
“嗤,畢諾,畢諾,一點也不懦弱,本公子就喜歡你這般冷血。”
梵靈手中生出一片黑色花瓣,伸到畢諾的面前道:“吃下它,你便能遺忘過去,開心讀書。”
畢諾伸手去拿花瓣,身後的清言急忙按住他的手,反問:“畢諾,你想好了,這可要你從此忘記至親至愛之人啊。”
畢諾掙脫開他的手,堅定道:“我願意。”
他快速將花瓣嚥進肚裡,隨即目光呆滯,閉上雙眸躺在地上。
清言向後退了幾步,眼神中滿是不解,“他為何要這般做呢?分明可以溝通,無需用這種極端方法啊。”
“小屁孩,你懂甚麼?你的所見所感不一定就是真實的,也許他正活在痛苦之中,急需我這忘塵花救贖。”梵靈眼中閃過轉瞬即逝的悲痛,他盯著清言道:“你也要來一片嗎?”
“我不要。”清言認真地補充:“只有記得過去才會勉勵明日,而忘記過去僅是短暫無憂,很快便會走向來日末點。”
何況他還盼望再次見到大哥哥。
“你這小屁孩,小小年紀便看得比大多數人都要透徹,確實是塊讀書的料。”梵靈冷不丁誇道。
“阿靈,阿靈,你最愛吃的燒雞。”
破壞氣氛的聲音響起,清言又看見和一張和梵靈、琴音公子一模一樣的臉龐,只不過他穿著一身粗布麻衣。
梵靈不悅地站起,“和你說了多少次,不許來我這爭豔閣,快走。 ”
“阿靈,燒雞,燒雞。”平樂恍若無聞,手中拿著用荷葉包裹的燒雞遞到梵靈胸前。
“我不吃。”梵靈偏過腦袋。
“阿靈,燒雞。”平樂往前伸手,強行將熱乎的燒雞塞到他的嘴邊。
梵靈動手拍掉,態度惡劣道:“我都說了我不吃!”
燒雞滾落在地,平樂的目光由地上的燒雞上移到弟弟的臉上,雙目無神道:“我記得,阿靈,以前,最喜歡,吃了。”
梵靈背過身,不再去看他,自顧下逐客令:“趕緊回你的凡花閣去,我現在最討厭吃燒雞!你別再枉費功夫做燒雞了,有本事動動腦子想想怎麼提高你的妖力,我才不要一個廢物哥哥。”
“那,阿靈,現在,喜歡,吃甚麼?哥哥,馬上,做。”平樂一字一句道。
“我甚麼也不想吃,你離開我這爭豔閣,越遠越好!”梵靈態度依舊惡劣。
平樂臉上木訥,語氣慌張道:“阿靈,不要,生氣。哥哥,走。”
他僵硬地轉身,嘴裡一直唸叨“哥哥,走”,隨後消失在這爭豔的繁花中。
清言收回視線,仰著小腦瓜,瞥見惡語相向的紅衣小郎此刻竟發紅眼眶,他不解道:“你哭了,便是喜歡他。為何要趕他走呢?”
“誰說我哭了,小屁孩,一邊去。”梵靈瞪他一眼。
清言搖搖頭。
人,他看不透,但說書先生言,妖要比人簡單許多,他應該判斷沒錯呀。
清言望向燒雞,心生一計道:“梵靈哥哥,燒雞,你既不吃了,那我便替你吃了。”
他緩慢彎下腰,欲撿起地上的燒雞,余光中便見一抹紅影飛速閃過。
而躺在地上的燒雞已不見蹤影。
清言眼中帶笑地望向他。
“看甚麼看?想吃找你哥哥做給你吃。”梵靈摸摸鼻子,單手提著燒雞,繼續飛回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