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病發
畫面到這終止,這一方小框從邊角開始自燃,最終化為碎末隨風而逝。
“原來如此。”雲尚恍然大悟,“定是因惜羨公子焚燒育花潭,又威脅小花妖填補泥坑,然後惹得爭豔閣的主人生氣,遂派刀丘來殺他。”
“好小氣。”達不思吐槽,“要我說,他的育花潭就該燒掉,怎麼可以把人的屍體當做養料呢?!”
小丫頭憤憤不平地又道:“還有那個泥坑,賞花之時掉進可該如何?!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前有懸崖,後有泥坑,該填,就該填!”
他們都心照不宣地避開談及少年悽慘的身世。
京城世家的孩童從小錦衣玉食,自出生時便倍受家裡人寵愛。求學時,他們皆由出色夫子教導學習捉妖之道,每年特定時間還可以往返人妖兩界前去歷練。
他們從未面對過父母不愛,鄰里不親,眾人指責的場景。
雲尚之前有多逞嘴舌之快,現在就有多內疚。他在心中暗暗發誓:他以後絕對、絕對會管住自己的嘴。
隨惜羨孤身偏過頭,不去打量他們的神情如何。這些從出生就註定的貧窮和悽慘又不是他所能決定的,同情也好,垂憐也罷,他根本不在意。
只是他卻有些好奇那個救他兩次的女子會是何種反應,會後悔救他嗎?
畢竟,死是他的解脫。
他眼眸低垂,欲借餘光印刻少女的臉龐,但卻看不太真切。
一旁的謝之斡卻悄悄將他的神情看在眼中,他心裡悶悶的,非常不好受,想要開口彌補但又怕說多錯多。
正躊躇間,他視線飄移在他手心受傷處,大腦瞬間澄澈起來,瘋狂示意雲尚。
雲尚會意,“惜羨公子,我給你療一下傷吧。”
不容他拒絕,雲尚伸出二指,引著茶水,正欲開口,一根無眼力勁的白色髮絲黏糊在他的臉上,惹得他泛起癢意,他快速吹走髮絲,道:“你剛那符紙法術,我好像曾在書中讀過,但書上只是言,蠱妖捉去後,以血啟符法術者盡數消亡。我當時還在書上大畫一個叉,罵所寫書之人,既然消亡,不多寫人家的事蹟或使用之法傳承下去,來個消亡是何意思?!本以此生再也見不到如此奇特的術法,沒曾想今日我開了眼,這符紙法術竟成了真。”
“我聽夫子提及過,但僅是寥寥幾語,並不詳盡瞭解。邵顏姑娘,聽過嗎?”謝之斡平心而論。
“倒聽我爹言過。五歲那年,我爹因尋找妖界獨有的陰靈草,前往妖界怨靈森。在那裡,他誤打誤撞救了不思和世上最後一位符術傳承後代,羌鉦釷師兄。後來師兄與我一起學習捉妖之道,只是待我十二歲之時,師兄已全部學成,與我們辭別,去往自己的廣闊天地。”
“羌師兄,很愛學,很厲害!我之前好幾次夜裡餓,去找飯吃,路過他房屋時,他燈都沒滅過。”達不思想起那個師兄彷彿開啟了話匣,一口氣道完。
“那惜羨公子定也是遺漏的符術小輩。”雲尚見水匯聚得差不多了,他便開始牽制著水浸潤到他受傷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少年的傷疤根本沒有消失,雲尚第一次見自己的法術不能救人,他吃驚道:“怎會如此?”
隨惜羨抽回手,早已預料地自嘲道;“無用,我也不是你們所說的符術一脈,只是一隻血液特殊的半妖罷了。”
“惜羨公子別謙遜了,你肯定是。你別不信我,人和妖,我都能救,半妖,小爺我當然也能救!”雲尚不死心反覆引水到疤痕處,但能用的水用完了,最後也沒起甚麼作用。
隨惜羨:“……”
雲尚第一次感到很深的挫敗感。
“你別執著,我看還是給惜羨公子上藥吧。”謝之斡一把扯開他。
“對,對。我這裡面有藥。”達不思翻著自己的包裹。
她從裡面掏出一個白色瓶罐和布條,極為順手地遞給自家小姐。
幹邵顏怔愣一下,對上達不思懵懂的目光。
達不思:“”
幹邵顏:“……”
見小丫頭欲開口詢問,幹邵顏怕聽到她語出驚人的話,只好臉色不變地接過。
默默在心裡說通自己:
傷者為大,她來上藥合情合理,不逾矩,不逾矩……
隨即,幹邵顏輕拔開瓶罐小蓋,露出裡面的白色粉末,又前傾身子拉過少年的手,使他掌心朝上,速度緩慢地將粉末倒在他的傷疤處。
傷疤處傳來陣陣癢意,隨惜羨極為不自在。他欲收回手掌,但卻被對方察覺緊緊按住。
被按壓的四指瞬間滾燙起來,少年臉上起了一層薄紅,雙耳也像被架在火上烤似的。
隨惜羨覺得此刻一定比前幾天還要狼狽,還要丟臉……
幹邵顏不知他如何想,只在心中輕笑。
原來這個厭世求死小郎怕疼。
見他臉上有些不正常的紅,雲尚慌張地用手覆上他的額頭,“怎這點小傷也會惹得燒熱之症?!”
等察覺溫度並不高,他又疑惑嘀咕:“也不高啊,怎會如此反常?”
“咳,咳,咳……”謝之斡咳嗽起來,轉移話題道:“這樣就說得通了。我猜大約是刀丘因發現育花潭起火後害怕被牽連,便逃回徐鎮。隨後被爭豔閣主人梵靈發現,以除掉惜羨公子為條件,不然就殺了他。刀鋒作為師父,敏銳知曉此事,又恰逢惜羨還恩,便乞求他幫助。未曾想妒妖橫生,我等來此,計劃被打亂了……”
“好了。”幹邵顏將藥瓶重塞回達不思的手中。
隨惜羨得了指令,迅速收回自己的手,視線聚在綁著蝶式結的包紮處,悶出:“好醜。”
幹邵顏:“……水平有限,水平有限,嫌醜的話,我給你換個?”
“不醜啊,我家小姐是我見過打蝶式結最好看的。”
“我也覺得邵顏姑娘綁得漂亮,惜羨公子是沒見過雲尚和謝之斡的,那真是見了都感覺眼睛被汙了。當時和他倆上課,夫子每次都要說一句,出去別說是我教得你們。”平希芸現在想起來還是“噗嗤”笑出聲。
謝之斡見沒人回覆他。他提醒:“喂,你們,剛剛聽到我說甚麼了嗎?!”
他最煩動腦筋之事,現在好不容易明目一次,竟無人聽他說。
“我聽見了,你,你說得在理。”雲尚額頭處冒著冷汗,他攥緊拳頭強忍道。
謝之斡見他表情難看,忙掰過他的肩膀道:“雲尚,你是又犯病了?”
“停!”雲尚嘴唇發白,有氣無力地抱怨:“你輕點,讓我坐一會緩緩。”
謝之斡忙鬆開手。
達不思聽見動靜,臉上帶著詫異,她湊近雲尚,可以清晰看到他額頭上不斷冒出的一滴滴晶瑩汗珠。她一字一句問:“人,生病,這麼,突然,嗎?”
房間裡除了平希芸和謝之斡見怪不怪,但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面。
白髮小郎的全部發絲如觸角般向外擴張,小臉蒼白地皺成一團,掛著綿密的汗珠,全身裸露在外的面板泛紅,不斷冒出小水珠,這跡象就如同被放在鍋上蒸煮。
人似乎是要熟透了。
幹邵顏瞳孔微縮,湊近瞧道:“雲尚公子,發的是何病,怎會如此怪異”
平希芸臉上為難,她思忖後蹲下,悄聲湊到雲尚耳處問:“這個秘密可以告訴他們嗎?”
雲尚沒有力氣看她,只是輕顫雙睫,微點點頭。
平希芸會意,她站起來感傷道:“我們從小認識他時,他便是這般,身邊長輩都說,是因他當時不小心在妖界出生,而妖界陰氣重,故導致他的怪病,正常時,除白髮外與常人無異,但發病時,全身無力,虛汗不斷,只有到熱意消散之時,才會無礙。此病,雲伯尋遍名醫,無人可醫,現在還在京城的疑難雜症中排行第一。”
達不思首次聽聞這種奇病,她眼中原本哀傷,但突然想到甚麼,她又充滿希翼,扭過小臉道:“小姐,這病,老爺能醫嗎?”
幹邵顏從未聽她爹提及過這種病,但見小丫頭流露出來的悲傷,她不忍心道:“我爹並未講過這種病,但他見多識廣,若找到他,他興許會有法子。”
“也是,老爺無所不能。”達不思守在雲尚旁邊,呢喃道。
她最討厭生離死別了,奈何人與妖的壽命不相同。
她一想到小姐也是人,她就難受。
而她不會變老,不會生病,不會死亡,只能孤寂地看著身邊熟悉的人漸行漸遠。
幹邵顏一眼看穿她的心裡所想,她摸摸小丫頭的發頂,雙手又去撫平她擠在一起的眉,道:“別擔心,他會挺過去的。”
謝之斡端坐,與剛剛不理智的模樣判若兩人,他看著好兄弟,緩解氣氛道:“不思姑娘,不要擔心。雲尚皮糙肉厚,伶牙俐齒,陰間的人肯定不會輕易收走他。”
“那他沒有發病的徵兆嗎?”達不思見中北欲離開人世的老者,他們一般會吃不下飯,喝不了水,隨後才壽終正寢,根本不像這個雲尚公子沒有絲毫徵兆。
“有,據我總結的經驗,當髮絲變得黏膩的時候就會發病,別的情形暫時還沒發現。”平希芸回想。
達不思嘟著嘴:“好吧。”
隨惜羨靠在一側,目光悠悠在他的頭頂上沉思。
從他的視角,可以看到雲尚頭上的兩個尖尖觸角,只不過觸角此刻透明,疑似被甚麼東西隱藏了。
呵,
他不禁在心中冷笑。
京城雲家捉妖師竟是一隻妖,真是諷刺極了。
...
...
三更時刻,外面傳來“咣咣”的打鑼聲。
達不思枕在桌上,不知何時與雲尚頭碰頭睡著了。小丫頭新鮮的口水半滴不滴地懸在空中,隨著打更的聲音,掉落在一隻雪白的手上。
手的主人感受到溼潤,他蜷縮幾下手指,從睡夢中醒來。
他看清楚滴在他手上的液體後,眼睛瞪大,將對方晃醒喊道:“不思姑娘,你的口水滴我手上了!”
雲尚又自顧咂咂舌,暗歎道:“前面被口水糊臉,剛才突然發病,現在又是被口水喚醒?!今日恐怕是沒有比我雲尚更倒黴的人了吧。”
達不思睜著迷糊的雙眼,心裡有愧疚但不多,她反而揉著眼睛打趣:“雲尚公子,我的口水喚醒了你,剛好間接救了你,等找到老爺,你可要買一堆京城好吃的到中北來找我和小姐報恩。”
“呵!”雲尚被她的要求逗笑,糾正道:“小爺,我的小命可不值一堆吃的,起碼夠你十輩子衣食無憂。”
謝之斡見嘴裡不饒人好兄弟又回來了,他笑著應道:“不思姑娘,雲家可是京城最有錢的,你日後若真救了他,儘管賴上他,讓他帶著你去京城玩上幾天。”
“那還是算了吧,我不能離開小姐,不能離開百妖鋪。”達不思聞言,雙手快速抱住自家小姐的手臂,又依賴般把自己的小臉蛋蹭在她的掌心上。
幹邵顏非常受用地邊撫摸著她的小臉邊真誠道:“我爹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想必說得就是雲尚公子。”
“那是,那是,”雲尚嘴角上揚,臉上洋洋得意道:“每次病退,對我來說又是一次新生,這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小爺我早就看淡生死,目前只想趁著活著的時候像現在這般交摯友,懲惡妖,瀟灑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