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前塵(三)
“育娘,你再往前走些,我聽他人說,前面有你最愛的紫藤花。”隨耀祖在身後捂著她的眼睛,邊推著她邊往前走。
“到了嗎?”育娘心中莫名有不祥的預感。
她壓下心中的慌亂,不斷安撫自己應該相信隨郎。
他們鄰里鄰居,一起長大。及笄時,他派媒人上門求娶。婚後他們蜜裡調油,幸福如初,誰知好景不長,蠱妖作亂,竟將他們尚在襁褓的小兒殺死。
從那時起,一切都變了。他們帶著恨意,帶著仇恨,恨不能將她千刀萬剮。但是不能,幹家一脈使用百妖圖鑑將她收入,雖說是在懲罰蠱妖,但她卻覺得是在保護她。
她和隨郎搬遷到徐鎮,日復一年去中北蹲守,三十年光陰飄過,竟真讓他們等到了。
明明仇人近在眼前,可惜他們是凡人,懦弱無能,只能在遠處望著她。
看她剖開肚皮從中掏出一個幼嬰,手掌按在他的臉上,貌似是要捂死懷中小兒。
育娘不禁想,此妖手段狠辣,連自己的親生小兒都要殺掉。
良久,蠱妖環顧周圍,將小兒丟棄在不顯眼的野草叢中,一個人走了。
她和隨耀祖等了一刻鐘才走出去。
育娘小跑到草叢處檢視。
小兒正眨著烏黑的眸子,水靈靈地朝她笑。
育娘才知妖也有心軟一面。
但殺掉她兒亦是事實。
隨耀祖提議,就讓他在野外自生自滅,被野狼叼走吃掉或被餓死。
育娘嘴上道好,實則一步三回頭。
隨耀祖知她心中所想,開口:“不如把他抱走?打罵由我們二人,正好替他那妖母還債。”
“好,我定不會給他好果子吃的。”育娘嘴上兇狠,但她卻小心翼翼將小兒抱起,用行囊中的一塊方布包起。
他們抱著孩童去徐家廟求廟中老僧賜名,老僧只道:“忘前塵,惜此刻,羨來日。惜羨二字甚好。但願二位莫再糾結於有因有果之事,只有念當下,才能不種因,不食果,善始善終。”
育娘道謝,把話聽進去,她剛開始真的將他視為親生兒,但隨著他長大,越長越像那妖母,每日見他,她都會整宿整宿做著噩夢。
她禁不住想,憑甚麼她兒被妖母殺死,她還要替那妖母養兒。
執念一旦產生,後續自然而然就成這樣。
育娘收回思緒,她感受著覆在眼皮的雙手,聲音平靜地問:“隨郎,大仇得報,你可開心?”
隨耀祖心裡想著旁事,敷衍道:“當然,你不開心?”
“原本是開心的,但現在卻感覺……”育娘還沒道完,身後突然多了一個推力,她整個身體前傾,栽倒在泥坑裡。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推她的人。
正是相伴四十多年的隨耀祖。他站在泥坑外,望向她的眼睛極為陌生,聲音摻著涼意道:“我很開心,育娘。小兒的仇報了,你也該死了。”
“隨郎,你是遇何難事了?”育娘裝著傻,她自顧替他找理由又道:“對,我知道了,你是怕那妖母找上我們,你不用擔心,我們可一起面對,即使是死……”
隨耀祖冷哼道:“今日過後,是你一人殺死她兒,非我。育娘,你去找小兒吧,我也該開始追尋新的生活了。”
“站住!”育娘欲從泥坑爬出,但卻越陷越深。她登時明白,他早知這裡的泥坑有問題,故意取她的命。
她很快思索,邊回憶從前邊拖延時間道:“隨郎,你我從呱呱落地時便有了羈絆。四十幾年光陰載,日夜相伴,若你心中還尚存幾份溫情,求你,讓我做個明白鬼,可好?”
隨耀祖隨著她的話彷彿回到年少時,那個情竇開竅的自己。隨即他掏出行囊中的錢袋道:“育娘,對不起。其實你懷小兒那時,我遇到了一位女子,她雖不及你賢惠,不及你貌美,但卻有一副好的歌喉。第一次聽她歌舞,遠遠一望,我便感到春心萌動,再難忘她。多次與她交談,更加思念難耐,遂我欲等小兒出來便與你和離,但未曾想小兒出了意外,見你難過,我只能壓抑自己……”
他面露委屈,冠冕堂皇地繼續道:“前些日子,她給我寄來一封信。信中道,若我還有往昔情意,便讓我前往爭豔閣與她相會。算算日子,恰是今日,育娘,你就成全我二人。”
“成全?!呸,你做夢吧。”育娘小嘴淬了毒,見他終於親口吐露出來,她直白道:“她不會來的。”
“為何?”隨耀祖頓感不好地問。
“因為,她被我殺了,哈哈哈哈哈……”育娘不再掙扎,順勢將整個身體都傾倒在泥坑裡,任由身體下墜。
“你這個瘋子!”隨耀祖心碎大喊,“你是何時發現的?”
“從你二人初遇。”育娘閉上雙眸,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她這一生太苦了。
遇人不淑,小兒慘死,又久困仇恨無法脫出。
隨耀祖踉蹌跌倒在地,他細思微恐地指責:“原來你都知道,那你何不成全於我?!還殺掉我歡喜之人,你真該死!”
他越道越憤慨,掏出錢袋中的一枚銀兩朝她砸過去。
但陷入半邊身子的女子恍若無睹,不再做出任何反應。
許久後,育娘整張身體被泥坑遮蓋,唯剩一張上了年歲的面容,她嘴角慢慢掛上祥和的笑容。
一切都結束了。
她徹底明白那老僧所言。
她種下因,終食下惡果,不得善始善終。
隨耀祖見她完全消失後,他想去尋找女子,看看是否還活著。正欲站起,他腳下又被甚麼絆住,摔倒在地。
低頭間,面前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緩緩往上看,“啊?!”
他被嚇得往後爬,嘴裡嚷著:“惜羨,你不要來找我,是那惡女殺了你,是那惡女殺了你!”
隨惜羨步步緊逼,前面已是泥坑,隨耀祖停下,想回頭乞求一條命。不料,他腳下一滑,整個人飛到泥坑中。
“爹,哦,不對。隨耀祖,也不對,我到底要與你叫甚麼呢?”隨惜羨糾結地道,眸子中滿是捉弄的笑意。
“惜羨,我是爹啊,你救救我!”隨耀祖因掙扎太快,泥坑將他吞沒迅速。他見那冷血之人沒有絲毫動靜,便趁被吞沒之前留下一句“果然是妖母之子,定會遭報應的”。
隨惜羨聽見了,斂起笑容。他早該有預料的,他自小便能看見偽裝成人的妖,還有著一身奇特的血。
這血可透萬物,可記萬物,可變萬物。
不過,那個生下他的妖只怕已經死了,不然這一對夫妻為何要將仇恨報在他的身上。
少年郎靜默,挺直脊背,凝視著泥坑許久,久到他的雙腿泛麻,他才收回視線。
這時,一陣濃郁的花香飄過來。
“出來吧,何故隱藏?”隨惜羨朝著晃動的一處喊。
“你好狠的心呢。”不知何處飄來一群聚攏的花瓣,在空中旋轉成一個人形,是個紅衣少年。
“不過,我喜歡,交個朋友嗎?”
“不交。”隨惜羨淡漠望向他。
“不要這麼冷漠嘛,剛剛聽那凡人的話,你叫惜羨,隨惜羨是吧?我叫梵靈,是這爭豔閣的主人。”梵靈看似眼中真誠,朝著少年移步。
“我最喜歡你這等聰明人,不像我那兩個哥哥,一個與世無爭,一個普普通通,我們才是同道中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留下可好?我可為你清走凡人那面骯髒的血液,像我一樣全是妖血,亦可給你繁華金銀,不再受貧窮之苦。”
梵靈從他的衣著看出他不富裕,於是悉數丟擲誘惑。
“我與你不同。”隨惜羨沒空和他掰扯,自顧從他旁邊穿過。
“不同?!”梵靈見他拒絕,眼神晦暗,“那你別想活著離開!”
聆聽到他破防的聲音,隨惜羨冷靜地提醒:“你有這功夫,不如去你那育花潭裡瞧瞧,會有意外之喜。”
梵靈疑惑地從指尖生出一片花瓣,上面他見他辛辛苦苦搭造的育花潭火光瀰漫,若再遲一些便會化為廢墟。
他咬牙道:“你乾的!隨惜羨,你在這給我等著,我去去就回來收拾你!”
“隨時奉陪。”隨惜羨掏掏耳朵,就站在那,望向他狼狽離開的身影。
“嚏!”細微動靜傳來。
隨惜羨聞聲走到一處紫藤花旁,揪出一隻瑟瑟發抖的小花妖。它顫動著翅膀,小臉上滿是害怕。
他伸出指尖靠近。
“求求你,不要動它。”一隻小拇指大小的花妖突然從花瓣裡跳出來,同時它的身後還藏著一隻膽小的小花妖。
“我願意與它交換。”大的花妖乞求。
隨惜羨猜出這個大的花妖應是他手中小花妖的母親。
他倒想看看這群小妖有多母子情深,於是他捏著小花妖向大的花妖靠近。
它雖害怕,但卻站著不動,眼中滿是堅定。
他自嘲,頓感無趣,早知結果,何故捉弄?隨即將這小花妖放到它的一旁。
小花妖得到自由,撒腿跑到母親身後,並拉住妹妹的手。
大花妖詫異地拉著兩個小孩,朝他鞠鞠躬。
隨惜羨背過身,一堆目睹過程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花妖都不怕死地探出腦袋,瞧他的背影。
這個陌生好心小郎此刻低頭看手心處,不知在猶豫甚麼。
隨惜羨猛然回過頭,這群花妖立馬收回腦袋。
只見他的手心浮現出一張符紙,輕彈指,符紙順勢粘在紫藤花上。
他掃視著這群花妖,道:“這是焚火符,若你們不將那泥坑填補上,它便會自焚,你們的家園將不復存在,選擇忠於主人,還是保護家園,皆由你們自行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