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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更約

2026-05-01 作者:逢秋北冥

三更約

話罷,窗外泛起“嗖嗖”小風,吹動屋簷下的白紙燈籠搖搖欲墜,房門外也傳來上樓梯的沉重腳步聲。

幹邵顏打起精神,望向門外。

高大的影子先是映在門框處糊的窗欞紙上,緊接著房門就被“哐哐哐”叩響。

夜深人靜,三更之際,不用猜也是那師徒二人。

達不思繃著臉將門開啟。

刀丘對她冷淡的臉色恍若無睹,自顧揹著師父走進屋內,厚著臉皮道:“多謝。”

達不思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盯著對方的後腦勺,很想對著來上一拳。

但她透過刀丘看見小姐衝她輕輕搖頭。

達不思只好嚥下這口氣,偏過腦袋,重重地關上門。

刀丘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放下後背上的師父,並順手把木拐遞給他。

刀鋒輕哼一聲,拄著柺杖,一臉赧然開口:“我刀某自知無臉,但實在是無可奈何,刀丘是老身第一個徒弟,我教他武功,教他謀生,從青澀小夥到如今這般老練,他遇到這般黴事,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地看他與一家老小慘死,多有冒犯之處,還請幹小女郎和諸位熱心小郎不要放在心上,事成之後,老身定會有所回報,知無不言。”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身子抖動得厲害,若不是有木拐支撐,只怕就要摔倒在地。

雖說得謙遜,但幹邵顏還是聽出他話中潛藏的別意。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模仿著他的口吻,徐徐道:“作為小輩,我真的很欽佩老先生這樣有頗多經歷的人,只不過,老先生可聽過這樣一句話?”

刀鋒摩挲著木拐,垂眸略沉思道:“小女郎,可說來聽聽。”

“巨象巍峨,有弱蟻之時;兇虎威猛,亦有敗人之際。”

幹邵顏揚著下巴,聲音稚嫩,卻有著超乎年齡的磅礴氣勢。

這句話最差的後果可能會觸碰這位老者的底線。

但幹邵顏不後悔。

刀鋒臉上閃出轉瞬即逝的吃驚,他著實沒想到面前的這個小輩竟會挑釁他。

目光悠悠定格在她身上。

她站得筆直,嘴唇輕抿,渾圓的眼珠裡沒有流露出他預料的挑釁、自傲,反而替而代之的是如涓涓泉水般清澈,彷彿在說: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別多想。

氣氛僵滯,時間停歇,幹邵顏就這樣對上他的視線,腰背繃緊,感受著肌膚被一寸寸審視。

今天無論如何,她都要拿回話語權。

幹家家規第一條便是:面對窮途末路,不得放棄希望;面對生死關頭,不當臨陣逃兵。

她作為幹家第五代捉妖師,出門在外就堅決不能讓任何人看輕幹家。

達不思敏銳地捕捉到氣氛不對,她連忙將自己的袖子挽起,時刻做好打架準備。

誰知下一秒,刀鋒停止凜冽地打量,反而大笑道:“不愧是幹組曲的女兒,你和你爹一樣有風骨,有風骨啊!”

“你認識我爹?”幹邵顏之前猜得沒錯,這個老者知道她要去的地方,也知道她要去找的人。

“有幸認識,見你來此,我便猜到他應是消失了。”刀鋒說得含糊。

幹邵顏聽他的回答,有點失望。

他與她爹應不是很熟,只是恰好知道些許。

不過,他估摸非常有求於他們,迫於剛剛的氣氛,不想撕破臉才被動地提起她爹。

總的來說,不算虧。

他示弱了。

幹邵顏還算了解這種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若不給他等價的好處作為交換,他寧願死也不會告知你想知道的。

她所幸就給這個臺階,“邵顏尋父心切,還請刀老先生到時定要知無不言。”

刀鋒就喜歡跟這種爽快透徹之人談條件,他摸摸鬍鬚,保證道:“刀某願以後半生以及下輩子順遂敲定,屆時定會把所知詳盡道出。”

謝之斡聽得雲裡霧裡。

這些人怎就這麼喜歡以起誓來表信任,要他來說,若真信任對方,就應該現在就把知道的都說出來,而不是等事成之後才說。

不然他只感到虛偽,而非誠心。

越想他越有些煩躁,不由插嘴道:“夜深路滑,老先生腿腳不便,還是儘快道完,早些回去休息,身體為重。”

刀鋒怎會聽不出裡面的催促之意,只不過他方才丟擲話語權,此刻也無立場去計較這小郎的無禮,只能順著他的話道:“老身年事已高,恐道不清楚,就讓我這逆徒親口道出他惹得這混賬事吧。”

他回頭示意徒弟。

刀丘連忙精神起來,雀躍道:“我從小無父無母,是師父收的第一個徒弟,與其他徒弟相比,亦是待在師父身邊最久的那個,每天東奔西走,飽一頓餓一頓,一路從死人堆裡殺出來,剛開始,我根本不怕死,也願意為東家死,只是有一次,我接到一個單子,要去殺一個姑娘……誒——”

雲尚默默打著哈欠。

刀鋒頓感丟人,他捏著木拐對著他的小腿就是一擊。

“師父,你幹嘛?!”

刀鋒冷著臉:“說重點,蠢貨,我是這般教你的?”

“我知道了。”刀丘悶聲吃下這一痛,繼續道:“我心軟沒有殺掉那位姑娘,得罪了東家。你們都知道,這種事一旦失去信任,便再也不能從事刀口生意。師父可憐我,便介紹我到百花村爭豔閣經辦所,在那裡做接收屍體、檢查育花潭和對接賺錢生意之職事。本來我勤勤懇懇,剛穩妥地把我夫人和小兒接到百花村安定下來,就遇到了隨家小郎,隨惜羨!”

他聲線瞬間拔高起來:“他先是焚燒梵靈公子的育花潭、填補爭豔閣的一片沃土,這兩個算我失職,我認,是我倒黴。可誰知他沒過多久又返回,不知是存心還是無意,我好心給他介紹收養人家,沒想到他將人打傷了,帶著一個小崽子跑了!這下好了,得罪了陰州禮公子,爭豔閣最大的一單賺錢生意也打水漂了。”

說著說著,刀丘聲音漸低,眼珠子打轉在隨惜羨身上,見他沒有反駁的動向,大著膽子繼續道:“我害怕波及一家,打算帶著一家老小逃跑返回徐鎮,沒成想被梵靈公子抓到。他將我小兒劫走,並威脅我,必須在五年後百花村賞花之際殺掉隨惜羨,並帶著他的屍體到百花村尋他。氣死我了!梵靈公子不是故意刁難我嗎?!他那種可怕的不是人的本領,哪是我想殺就能殺的人啊!”

“還好,還好,我師父以前對他有恩,三言兩語之後,他就答應配合我,按照計劃去抬花轎,讓我送他去死。本來很順利,誰會知道這小破鎮子還真出了個妖,竟引來了你們這群捉妖師,接下來你們都知道了,我所有的計劃都泡湯了。”

刀丘露出一口黃牙,乞求道:“現在我只求你們把我小兒救出好不好?我保證日後絕對不再為難隨家小郎,而是孝敬師父,與夫人和睦,享受小兒膝下承歡。”

幹邵顏皺著眉頭,她答非所問:“所以你們原本計劃就是要殺了惜羨?”

“師父本欲讓他假死,但他自己覺得罪孽深重,不想活了,所以我只好成全他。”刀丘如實道。

他的話不輕不重,好像在言明他是在行一個善事,而非奪人性命。

幹邵顏聞言翹首那個孤寂的少年郎,他表情淡漠,眼眸中彷彿滿是灰燼。

她心裡不知被何物撐滿,瞬間脹脹的,難受極了。

明明他們才認識短短几天,但她就感覺,他不應該這般死寂,而是應該熱烈地活著,給那些不希望他活著的人看。

幹邵顏收回視線,從胸腔處悶出的火氣一簇一簇地竄到嗓子眼,她斂起眼眸道:“我爹說,從事與性命打交道的人都講義氣,雖經歷頗多生死,但有可愛之處,大義尚存。如今我想他錯了,我只看到一個自私自利之人,你分明知曉他所遇之事,明白他內心為何荒蕪,但你卻因一己之私,揣著糊塗裝明白,”

幹邵顏停頓,調整下情緒,冷著臉道:“父親常教導我,所遇再難之事,亦要時時刻刻保持一顆昭昭之心,遇事不變,此乃幹家之錚骨。目前雖父親失蹤是難事,但我亦不能違背本心,還請諒解,我實在無法與這樣的前輩合作,邵顏先行毀約,日後黴事,我自行承擔。”

“夜深請注意腳下,邵顏就不送了。”幹邵顏徑直背過身。

刀鋒頓感老臉丟盡,他只輕嘆:“是老身教導這逆徒失敗,實在羞愧,這就不叨擾了。”

刀丘欲開口,就見師父一個冷眼掃過。

他立馬噤聲。

“走吧。”達不思黑著臉,將門開啟。

刀丘騎虎難下,只好揹著師父先暫離。

聽到離開的動靜後,幹邵顏面朝牆上的壁畫,帶著歉意道:“很抱歉,我沒有與你們商量,就自作主張終止合約。”

謝之斡沒有遲疑,“邵顏姑娘,沒有做錯,不用道歉。我們謝家以琴名門京城,從小受家規教誨,唯有保持幽雅淡泊之姿,才能保持琴心,彈出絕世之曲。所以若非要以找我妹妹為由與這樣的人合作,我亦是不願,恐怕每每想起,就會痛苦不堪,再也彈不出好聽的琴音。”

聽他道完,平希芸走到她身旁,輕拍她的肩膀,“是啊,他們謝家這般,我們平家更是如此。笛,君子也。家規亦是,凡出去歷練,端君子行,保君子心。邵顏姑娘,不要想太多,你做得很對,我每次聽你所言,都有一種想嫁於你的衝動。”

幹邵顏糟糕的心情被她最後這句“嫁於你”盡數衝散。

雲尚聽他們都道自己的家規,他揉著還有點發昏的腦袋接道:“是啊,是啊,他們謝家、平家這樣,我們雲家當然也是啦。水,可是萬物之源,如水般冷靜自持,如水般行善積德。邵顏姑娘,可莫要小看我們京城捉妖之家,可一點也不比你們幹家差啊。”

達不思越聽越不對勁,語氣酸酸地反問:“你們的家規就一條?”

“對,水,萬物之源,要如水般冷靜自持,如水般行善積德。”雲尚疑惑複述。

“小姐,老爺騙我們,他一直說,京城的家規比干家還多。”達不思撅著小嘴,快速跑過去,不平道:“憑甚麼幹家家規有五百條,他們就一條?”

幹邵顏下意識糾正:“是四百九十九條,還沒五百條。”

達不思囧著小臉:“差不多,反正沒少挨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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