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前塵
幹邵顏走在前。
彆扭的少年不疾不徐地跟在她的身後。
他二人停步時,雲尚正在對著水面整理衣著和碎髮,見狀漫不經心問:“你二人怎如此投機,有甚麼是我們四人不能聽的?”
幹邵顏狡黠地對著少年眨了下眼睛道:“惜羨要與我交友,我與他掰扯幾句,就勉強同意了。”
“就這樣?”雲尚半信半疑地道。
“就這樣。不信,你問他。”幹邵顏將話丟給旁邊的少年。
雲尚知道對方沉悶,問了也是啞巴吃黃連,自討沒趣。反而是達不思思路新奇道:“隨公子,不許和我搶小姐。離我家小姐遠遠的,不然我就把你扛起來丟到河裡。”
隨惜羨:“……你試試。幹姑娘說會保護我。”
“?”達不思見威脅不成,委屈巴巴地望向幹邵顏道:“小姐,你有新歡了,不思,傷心。”
“沒有,不思。你換個思路,你我二人形影不離,我的朋友亦是你的朋友。”幹邵顏摸摸她的頭,安慰道。
“有道理。”達不思略作思考,成功將自己哄好。
這時謝之斡插嘴道:“幹姑娘,我見你剛剛接錢袋時臉色不好,可是有何不對嗎?”
“有何不對?我見不思姑娘挺歡喜的。”雲尚接話。
達不思反應慢,她下意識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很歡……嗯?”
小姑娘突然反應過來,對方話中可能有別意。她迷糊地望向雲尚,只見對方憋著笑,見她發現後立馬捧腹大笑。
達不思咬牙切齒地喊:“雲、尚!”
她小跑過去打他。
雲尚躲著打,圍著幾人轉。
“停。”平希芸揪住雲尚,示意達不思道:“快打他。”
達不思對著他就是哐哐兩腳。
“嘶,希芸姐,你不厚道。”雲尚輕跺著腳,緩解疼痛。
不禁在心中暗歎,這小姑娘看著沒幾兩肉,打人下手還挺重的,不愧是變妖。
“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平希芸吐槽道。
“哼,希芸姐說得對。”達不思狐假虎威地雙手叉腰道。
見他們打鬧完了,幹邵顏才開口:“今晚三更時,我們要等一個約。”
“等一個約?”謝之斡懷疑自己的耳朵,但見對方確實沒在開玩笑。
幹邵顏欲與他解釋,但環顧周圍後輕掩聲音道:“我看還是找個隱蔽之地,不然容易招惹麻煩。”
“好。”謝之斡應。
...
...
徐記客棧雅間裡。
雲尚大手一揮,點了一些徐鎮特色吃食。
待小二上完後,雲尚邊給眾人倒茶邊悄悄湊到平希芸耳旁道:“希芸姐,你知道何時有的約嗎?”
平希芸見他滿臉都寫著三個大字“快問我”。她極為熟悉地扶額道:“不清楚,你知道嗎?”
“無趣,你應先猜再問我。”雲尚不滿她的反應。
平希芸:“......我今日想先聽邵顏姑娘講。”
“雲尚公子先說無妨。”幹邵顏推讓道。
她爹說,京城世家的捉妖師從小天資卓越,見識非凡,讓她日後有機會相遇定要暢聊一番。
今日她就見識見識。
聞言,雲尚像個討到糖的小孩般嘴角咧開,露出齊整的牙齒和兩顆尖尖虎牙。他正色道:“那個小老頭剛開始用木拐敲了三下徒兒刀丘,這是在表明三更之意。他言語間豪情壯志,我覺得他其實是在炫耀早些年的豐功偉績。隨後他將錢袋強行遞給邵顏姑娘,結尾之言就是在威脅說,你們要是不幫我,我小老頭把你們都殺了。”
雲尚越說越激動,最後竟還自己模仿刀鋒的語氣。
謝之斡沒眼看。
“我講得不對嗎?”雲尚見他們沒有反應。
平希芸頓時鼓鼓掌,捧場道:“很好,很好。”
達不思記著仇,眼角如月牙般彎起,敷衍道:“好了,輪到我家小姐了。”
“大致很對。”幹邵顏偏過臉看向窗外,此刻月亮升起,星辰點亮,她不由得語速加快道:“我所道的三更與雲尚公子如出一轍,只是中間,我的見解倒覺得不是炫耀,而是一種潛藏的威脅。”
“威脅?何來一說。”雲尚虛心問。
“他意在言明,自身前半生四處漂泊收徒,除刀丘外有能力的徒弟可能已經遍及各地,上至京城人士,下至民間能人。我們如若不幫,他亦有手段阻擾我們。後半段,他與刀丘斷絕師徒情誼,是在上演一齣戲碼,故意澄清謠言,贈給我們一個人情。結尾時,我之所以臉色不對,是因他話中有深意,彷彿知道我所去之地,知道我所找之人。”
“那邵顏姑娘可知,他這麼做,意欲何為?”謝之斡的兩道眉蹙在一起。
他平生最討厭彎彎繞繞,城府比活井還深的人。
“我猜,出在百花村,你妹妹所困之處。你們回想一下你們到百花村之時,可有甚麼古怪?”幹邵顏輕抿一口茶,潤潤嗓子。
她不禁在心中咂咂舌,這出來一趟可真費口舌。
幼時不知,現在算是明白為何她爹從小/逼她讀書。
“好像挺正常的。四處往來旅客,流連忘返賞百花,飲百花釀,看著愜意極了。”謝之斡回憶道。
“是嗎?你們再好好想想。我爹之前說過,越是喧鬧之地就越是裹著一層迷霧,此時需要置身退到霧後,撥開迷霧,窺曉其藏。”幹邵顏倒扣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桌面,耐心等待。
平希芸望向他二人,先出聲道:“我覺得,那個爭豔閣有點奇怪。”
“奇怪在哪?希芸姐。”雲尚冥思苦想,實在想不到他去的地方哪裡古怪。
平希芸用指頭蘸取茶水,邊回想邊在桌上比畫:“當時,百花村一共三處賞花地,分別是幽雅閣、凡花閣、爭豔閣,我們三人分成三路尋找花妖。因近些年爭豔閣只許女子進入,遂我去的是爭豔閣,那裡遍地盡是紅紫花,香味濃厚地鑽入鼻息,我情不自禁往裡走,越走越深。正沉溺之時,倏忽衝出一隻受驚鳥兒將我喚醒,我才知再往前移動便是萬丈懸崖。我清醒回頭,沒走幾步便看見一位公子,他一襲白衣,雙手背持於我道:‘亂花迷眼,友人等候,姑娘還是儘快回吧。’我不由猜出救我的人是他,欲上前道謝,沒成想一陣狂風飄過,我揉眼間,對方也隨風而逝。”
“希芸姐,桃花來了。”達不思聽得入迷,冷不丁蹦出幾個字。
平希芸小臉一紅,忙問道:“不是,你們都聽懂我的重點了嗎?”
謝之斡不爽地複述:“聽懂了,重點就是你沉溺在爭豔閣,差點遇險,隨即偶遇一個白衣小郎君救了你。”
雲尚也跟著道:“我也聽懂了。希芸姐,偶遇少年郎英雄救美。”
“喂,你們,哪跟哪啊!”平希芸一人百口莫辯。
幹邵顏將碎髮別到腦後,輕嘆一口氣,解圍道:“古怪有四,其一,百花村以賞花吸引旅客來往營生,近些年爭豔閣為何改變規則,只許女子進入。其二,希芸姑娘是一個捉妖師,怎會突然不清醒。其三,那位突然出現的公子。其四,他為何得知希芸姑娘還有友人等候,莫不是你們從一開始進入就被盯上。”
“對對對。”平希芸連連附和,她一臉失望又道:“就是邵顏姑娘所說,你們三個真是令人一言難盡。”
“你別生氣,希芸姐,我就話本看多了,下意識,下意識和你開個小小的玩笑,我知道錯了。”達不思秒慫湊著小臉解釋。
“我沒生氣。”平希芸笑著推走她討好的小臉。
聽她道沒有生氣後,謝之斡將目光落在幹邵顏身上,一頭霧水接著問道:“我還是不知,刀鋒、刀丘與百花村有何聯絡,又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為難惜羨公子?勞煩邵顏姑娘為我等解惑一二。”
“我只知,刀丘遇到難事,必須除掉惜羨才能茍活,旁的也不甚瞭解,還是需惜羨為我們解惑。”幹邵顏如實相告。
她只能憑藉少之又少的線索推斷出這些。
謝之斡聞言看向少年。
雲尚滿眼乞求看向少年。
平希芸也看向他。
隨惜羨極為不自在地抬起眸子,躲避開他們灼熱的視線,猝然誤打誤撞間見那始作俑者悄咪咪朝他吐著舌頭。
不小心被看見後,對方迅速收回。她合攏雙掌拜著,沾著茶水的唇比著口型“朋友”。
他眉心一跳,露出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好像是自嘲,又或許是不甘。
隨惜羨陰暗的一面又跳出來,如生生不息的野草般雜亂地在他心口瘋長。
他不禁想,她是否早有預料,所有和他相關的。
也許她與他交友只是哄騙,騙他助他們找到花妖,救出那個被擄女子。
接著,她會如何?
他猜很快就是,厭煩他,與他決裂,最後拋棄他。
......
時間彷彿流逝很久,少年內心的野草瞬間變得焉了、荒蕪直到空曠。
他作出妥協。
罷了,
你不該貪戀。
“砰”茶盞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們被突然的動作嚇到,下意識輕顫肩膀,唯有幹邵顏依舊穩當地坐著。
打破茶盞的少年無視他們的反應,自顧握起一個碎片,將尖銳的一頭對準手心,又面無表情地在手心劃開。不過他的鮮血沒有按照預料流在地上,而是如珍珠般凝成一個一個小球,隨著他抬手在空中比劃,那些血液凝固成一張符咒。
少年停下動作,語氣不耐道:“自己看,懶得講。”
話落,符咒發光,形成一個透明的框,框中開始有了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