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嫁兇（四）
刀丘跪得腿麻，一瘸一拐地上前扶著老者。老者生氣推開，後者死皮賴臉地上前挽住。
師徒二人就這樣來來回回，越走越遠。
幹邵顏收回視線。
前娘帶著憐兒走過來，哽咽著道：“我前些天見過這位姑娘，未曾想竟是救我女兒的恩人。”
她欲帶著憐兒跪下。
幹邵顏見狀阻止道：“不必這樣。今日是憐兒姑娘大喜之日，千萬別將喜服髒了。我們還要趕路，就不多在此停留。”
“真是個人美心善的好女郎。”前娘嘆。
雲尚湊過臉欠欠道：“大娘，我們也出力了，怎得不誇我們？”
前娘露出尷尬一笑，還未開口，謝之斡就損道：“大娘，不必理會他。再誇他幾句說不定他就不在這地上了，而是……”他欲言又止地指指天。
“噗嗤。”憐兒笑出聲。
與憐兒結婚的新郎官也有分寸地下來道謝。
見都道謝了，周圍的百姓也紛紛道：“多謝姑娘們，多謝小子們。”
“有空你們定要嚐嚐徐鎮獨釀的果子酒，入口先澀後甘，喝上幾口，所有的煩事就都忘了。”
前娘眼神遊離，說完走到愣神的少年面前，她帶著歉意又道：“隨家小郎，之前大娘聽信謠言，愚昧極了，多有抱歉，日後你有任何難處都可以來找大娘。”
隨惜羨全身僵硬，任由著心裡發癢，發酸，發苦。靜默後，他背過人群，不做任何回應。
這便是不原諒。
前娘面上作難，苦著臉望向幹邵顏。
幹邵顏雖看透了少年郎的星點偽裝，但她並不是個擅自為他人做決定的人，所以她客觀勸道：“大娘，你不必執著於此。每個人經歷不同，選擇亦不同，你莫要還依照自己心中那套道德法則去判旁人，不然就又回到和之前謠言相似的圈裡了。”
她軟糯的嗓音隨風飄入少年耳中，隨惜羨閉上雙眸，緊緊拳掌又鬆開。他復轉過身，目光聚在少女挺直的背影上，濃密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及腰，冷白的側臉映在他的眸中，紅唇一張一合，他一時失了神。
前娘似懂非懂地點頭。
媒婆眨巴著眼睛，見找茬的走了，道謝的也道了，她心裡著急趕下一場，說著場面話道：“徐鎮的妖除了，謠言也止了，那便繼續婚嫁吧，熱鬧起來！”
新郎望向新婦。
憐兒冷哼一聲，偏過頭。
替達不思理好身上物品後，幹邵顏早有預料地道：“憐兒姑娘，李公子，最後，我有一句臨別之言想送於二人。”
“幹姑娘請說。”憐兒忙道。
“旁人之言雖可借鑑，但終還是要取決於自己，跟隨自己的心走才能問心無愧。這是幼時我爹常說的話，一直引導我到現在，希望也能解你們的惑。”
憐兒若有所思，拱手道：“多謝恩人，我知道該如何了。”
李小郎君也跟著拱手道：“多謝。”
幹邵顏亦回之拱禮，“祝新人，歲歲常歡。”她道喜後回頭看向眾少年，卻只見達不思和隨惜羨。
達不思冒著星星泡，按耐不住地想和自家小姐對視並大誇一通她，誰知她家小姐竟先和那隨家公子對上。
幹邵顏微點頭，少年彆扭地默開視線，未說一言。
“哼。”達不思瞪他一眼。她小碎步跑過來，雙手緊抱著幹邵顏的手臂，將小腦瓜靠上去，使勁用腦袋蹂躪她的肩膀，像個懷春少女般道：“小姐，你太厲害了，不思好喜歡你。”
幹邵顏推她推不開，隨即戳戳她的軟乎乎的臉蛋道：“你這般跟誰學的，怎麼跟中北討魚乾的小貓似的？”
“小姐說錯了。我怎會和貓學，定是那貓學我的。”達不思貧嘴道。她絕對不會承認的，她還真是跟小貓學的。那個小貓整天來百妖鋪門外撒嬌，起初她不以為然，但時間一長，她發現那小貓每次都能討小姐歡心並得到魚乾吃。
於是她在心中默默鼓氣，她也要學。還好她聰明，花費兩個月的時間成功將貓的精髓學中，並一直用在惹小姐生氣的時候。
“行，你說甚麼便是甚麼。”幹邵顏也不拆穿她，抬眸打量四周後終於在橋下隱蔽一處發現了這邊少的三人。
雲尚弓著身，兩隻腳分別踩在兩個石塊上，雙手捧著橋水瘋狂洗面。
“你慢點。”平希芸被他的狼狽的樣子逗笑。
謝之斡雙手抱胸，悠閒地坐在石塊上，嘴裡叼著一根隨手薅的犬尾草。
雲尚顧不得形象，他不斷地重複著動作。但一想到旁人的津液落在他的臉上，他就噁心至極，他都佩服自己居然能隱忍到看完百妖圖鑑才過來清洗。
“起轎！”媒婆的聲音又傳過來。
平希芸和謝之斡聞聲抬頭看。
花轎這次成功躍過徐橋，安穩地下橋。四個轎伕和隨行的人在經過幹邵顏他們三人時，同時都微曲膝蓋，再次表達敬意。不過停留不是很長，花轎就繼續移動，直到漸行漸遠，剛剛沸騰的人流也跟隨而去，只剩一二行人。
平希芸對上幹邵顏看過來的目光，她熱情地朝她揮手，大喊：“幹姑娘，我們在這！”
幹邵顏展顏道：“稍等，馬上過去。”
她低頭接過達不思遞過的破布，重新將百妖圖鑑裹得嚴實。
達不思又自然地把身上掛著的一個包取下張開，等著小姐將書放進去。
主僕兩人的配合十分默契。
檢查沒甚麼東西掉落後，幹邵顏和達不思抬腳走出幾步。
身後沒有跟隨的腳步聲，幹邵顏回眸，望向一動不動的少年道：“惜羨，你，後面有甚麼打算嗎？”
隨惜羨自嘲道：“與姑娘相遇不過短短几日，本來我恩義盡報，將以死脫生，未想卻被你連連救了兩次。”
達不思品著他的話，不平道：“隨公子，你甚麼意思，照你所說，我家小姐還多管閒事了？”
“可以這麼理解。”隨惜羨別開視線，臉色生冷。
“你！”達不思氣得要上手。
幹邵顏拉住她，朝她搖搖頭道：“不思，你先過去找他們，我和隨公子說幾句。”
達不思撇撇嘴，一步三回頭。
幹邵顏見她走了，才淡定地向前跨了兩步，與眼前少年只剩下一臂的距離。
“你若求一死，隨時都可以悄無聲息地走，大可不必如此興師動眾。”幹邵顏將目光直直盯在他的臉上，不再說話也不移開視線，彷彿胸有成竹地看透他所有的秘密。
兩個人僵持著，幹邵顏知道定會有一個人敗下陣來，並且那個人絕不是自己。
果然不出她所料。
面前的少年很快斂著眼皮，嘴角多了一抹頑劣的笑，依舊偽裝道：“姑娘，自始至終都是你看錯人了。我這人睚眥必報，厭恨世俗，還就偏喜歡轟轟烈烈地死去。”
“是嗎？”幹邵顏聽著他的一字一句，也不再想和他繼續玩猜謎題的遊戲，她要揭開謎題的答案：“我倒覺得不然，我來說一個故事可好。”
“洗耳恭聽。”隨惜羨揚著下巴。
“那天，一位報恩小郎將錢袋拋入院中，本想悄無聲息地離開，不料老者碰巧出來，叫住了他。他道了自家徒兒所遇到的困事，遂求這小郎幫他以當還恩。惜羨，這個故事，我講得如何？”
隨惜羨眼神晦澀，他承認自己被這個才見了幾面的姑娘摸透了。他咬緊牙關道：“有一點你講錯了，此事是我心甘情願，姑娘就不必摻和，我於你沒有絲毫益，只有害，你不必為我浪費時間，尚且你的兩次救命之恩，我亦無法報答。”
“我沒有摻和你的事，都是碰巧。第一次救你是因為此事正好發生在我的眼前，道德牽制，不能不救。第二次救你，因剛除完妒妖，刀丘等人還打著迷糊眼以妖之事為難於無辜之人，我亦不能袖手旁觀。二者雖是巧合，但冥冥之中因緣所致，所以我想與你交友。”幹邵顏不急不慢地破解他話中層層的利刺，並道出心中所想。
隨惜羨啞口無言，滿腦都是最後的“想與你交友”。
他從小遇到各種有兩副面孔的人，比如那對夫婦，一個外表斯文，卻常在醉後拿他出氣，另一個表面溫柔，實則常夜半假借縫衣之由拿起針線刺向他的手肘。
於是，他不由得想，眼前的姑娘會不會也有另一副面孔，不如就和她交友，戳穿她的另一面。隨惜羨任由自己陰暗的一面出來做主導，語氣僵硬道：“我脾氣差。”
拒絕我吧。
他等著她拒絕。
誰料幹邵顏一絲都沒有猶豫，“不是問題，我脾氣好，一般不會輕易生氣。”
她在心中輕笑，若是不思在這肯定又要鬧了。
“我能力差。”少年臉不紅心不跳地道。
“不是問題，我和他們都能保護你。”
“我……”
“惜羨，怎麼這麼囉嗦，我既說了與你交友，定會包容你的所有。一句話，交不交？”幹邵顏乾脆地打斷他。
“交。”隨惜羨突然不想死了，他要等，等她厭煩他，等她與他決裂，等她……
“你二人聊甚麼呢？這麼久，竟比雲尚洗面還長。”平希芸從那頭好奇地喊。
達不思鼓著腮子也跟著她喊：“小姐，雲尚公子洗面都洗了不下百次了。你快過來呀！”
“都不許提！”雲尚兇她二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