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嫁兇(二)
三日後。
達不思躲在一處房簷後時不時探出小腦瓜。
彼時的徐橋只貼著“囍”字和紅飄帶,還未見喜轎抬來。
幹邵顏坐在後邊一處圍欄上,雙腿併攏懸在空中,膝蓋上放著百妖圖鑑,她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圖鑑上妒妖那頁,不放心地複述道:“妒妖善妒,因其經歷,喜做判官。經過徐橋之中時,往往會構造幻境,在幻境中考驗新婦新郎,哪方失敗,哪方被掏出心臟,另一方活下。我們萬不能在外面擊敗妒妖,不然幻境中的人就再無出來可能。
“你們應該知道百妖圖鑑只有在妖虛弱之時才能將妖收入書中,一會花轎經過橋中之時就需要麻煩你們帶我進入幻境中,我們在幻境中擊敗它。這樣既能救出新人,出來後我亦能使用百妖圖鑑將它捉拿。”
謝之斡:“好。”
平希芸:“好。”
隨惜羨換了一身整潔的黑色布衣,病態的小臉白淨,有別於第一次見時的泥灰,他站立在一角,烏黑的眸子如一潭死寂沉沉的淵水,直直落在百妖圖鑑之上,讓人捉摸不透。
雲尚見他看了那麼久,心生無趣地提醒:“百妖圖鑑上的字跡只有幹家一脈才能看見上面內容,你盯得再久也沒用。”
隨惜羨終於有了反應,雙目從書上移開,睨在雲尚臉上,停留幾秒後又淡漠地看向遠方。
“……”雲尚話多,直言直語,從來都是他讓別人吃啞巴虧,這還是第一次他是吃下的那個,他冷哼一聲,往遠離隨惜羨的方向移動幾步。
平希芸被逗笑,打趣道:“真稀奇,等找到之若小妹後,定要和她分享一下。”
“不許說!希芸姐。”雲尚敏銳地湊過來。這事關他的英名。
謝之斡也跟著附和:“我可以作證。”
“謝之斡!”雲尚惱羞成怒,“你要是說了,我雲尚立即與你斷兄弟之情。當初你追姑娘時,是誰鞍前馬後替你傳信……”
謝之斡衝過來捂住他的嘴。
“……唔……我……”雲尚努力掰開他的手掌。
謝之斡尬笑,衝著平希芸和幹邵顏挽留臉面道:“黑歷史,黑歷史,不值一提。”
“你幫他傳的信?你快鬆開雲尚,讓他講一講。”平希芸吃驚道。
幹邵顏雙手捧著臉,一臉吃到瓜的表情。
“沒有的事。”謝之斡半推半拉著雲尚走到最靠後的牆邊,兩個人使用隔聲器將聲音隔絕後,雙方靠著牆爭得面紅耳赤。
半刻鐘後,幹邵顏見他倆一前一後,似乎是解決了。
這時,外邊有了動靜。
花轎在距離徐橋還有幾步時停下,前娘拿著手絹擦拭著淚珠,湊到花轎前交代道:“憐兒,嫁到夫家,不必隱忍自己的性格。若受委屈定要回孃家,娘雖沒甚麼本事,但定會站在你這一邊。”
轎子裡的憐兒小聲啜泣,哽咽著道:“憐兒知道。喜慶之事,娘莫要傷心,也莫要憐兒傷心了。憐兒會幸福的。”
“好,好,娘不傷心。你快別哭花了臉,惹了婆家笑話。”前娘擦淨眼淚,努力忍住淚意。
媒人接到憐兒她孃的示意後,高喊道:“起轎!跨徐橋,一生無憂無傷別,幸福美滿。”
“小姐,起轎了,新婦要經過徐橋了。”達不思露出一張稚嫩的小臉,好奇地盯著轎子。
幹邵顏得到指令,從圍欄上一躍而下道:“準備按照計劃行動。”
謝之斡眼神變得犀利,取下背後的琴。
平希芸手中的笛也放在嘴邊就位。
雲尚則忘記剛剛的不快,閃到隨惜羨旁邊像個看客道:“聽聽我好兄弟謝之斡的琴音和希芸姐的笛子,他倆合作,絕對可稱為天籟之音。雖然他們很強,但與我相比,還是略遜一些。”
隨惜羨側過頭打量了一下他的嘴巴,淡定地掏出手帕擦著臉上的口水。
雲尚:“……”
從橋邊傳出一陣悽慘的歌聲,“橋中相遇,君說歡喜;橋中再遇,君欲求娶;對鏡梳妝,君未登門;登橋遠望,君攜新婦。橋上一躍,斷情絲,贈離別……”
謝之斡輕揮衣袖,泛起陣小風吹動額前碎髮,他撫琴,琴聲哀悼悠長,平希芸以短促的笛音穿透其中,二者合音,與那歌聲相互映照。
很快畫面一轉,他們來到徐橋一旁。
一對新人站在徐橋之中,妒妖穿著一襲嫁衣橫在他們上方,對著橋下的少年們妖豔一笑。
幹邵顏欲上橋,卻被一層結界阻擋,不得穿過。
“壞了,妒妖故意讓我等在此看戲。”幹邵顏蹙眉。
謝之斡鎮定自若,道:“我和希芸試試能否打破結界。”
琴聲開始高昂起來,笛聲也變得綿長,如嘈嘈的急雨般往結界處衝。
應該是有了效果,橋上的聲音不再被隔絕,清晰的對話開始透到他們這邊。
“你面前的郎君並非良配,你看他與那老母對話。”妒妖的身子緩慢向下移動直到與新婦齊平,她伸著染著蔻丹的長指抬起她的下巴,另一隻手在她面前一揮,新婦的面前出現一個畫面。
畫中她的小郎君與老母正在爭吵,只見新郎討好地走過來,給母親順著氣道:“娘,兒總會娶妻,娶旁家姑娘倒不如娶兒心悅之人。兒知自己之所以能從搖搖晃晃小兒到羽翼漸豐迎娶新婦都源於娘二十年如一日的辛苦。兒在心中時刻念著孃的生育、養育之恩,但如今還求娘給兒一個體面,給憐兒一個體面,讓李家添丁進口,和和睦睦。何況,”
新郎停頓後又道:“娘,你放心。新婦入門,怎麼都不會越過你,該打該罵,都由你。”
畫面消失,妒妖轉過身子面對呆滯的新郎,她用之前相同的方法,新郎面前也出現一個畫面。畫中新婦與閨中好友交談。
憐兒氣呼呼道:“他母親不喜我。那天我從他家離開時,他先去哄他母親,才來哄我。我不想嫁了!”
好友臉色淡定,提起茶盞邊倒水邊說著反話道:“不嫁就不嫁,咱嫁旁人,我的憐兒要樣貌有樣貌,那一雙巧手居然能繡出栩栩如生的刺繡,嫁給他真是可惜了,讓他後悔去吧,守著他的好母親過一輩子!”
憐兒也想罵兩句:“他……他,”她左想右想好像除了他站在他娘這一條旁的也想不到其他的不足,但她就是壓不下這口氣:“不行,憑甚麼他娘不願,我就不嫁,他家就一個兒,他娘若不喜我,我就不給他李家生兒。反正他李家的雕刻之技是要傳承的,我倒看,到時是誰著急。”
妒妖伸出食指左右手同時觸碰他們的額頭後又飛快升到空中。
方才迷糊的新婦和新郎眼睛登時變得明朗。
新婦有了記憶,生氣道:“好啊你,還沒進門,就算計我,讓你娘欺負我!”
“不是,憐兒,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我不想嫁你了。愛嫁誰嫁,誰稀罕你家,除去你,我還有更好的夫婿可以選擇呢。”
新郎也受傷道:“你欲婚後算計我娘,我都未曾算賬,現在你竟說不嫁我,你真是不可理喻!”
妒妖在空中吹了一口氣。這口氣帶著蠱惑的聲音傳到下方爭吵的新人 。
“殺了他。”
“殺了她。”
“伸手,快伸手。”
“穿進他的胸膛,看看他的心是黑的還是白的。”
“穿進她的胸膛,看看她的心是黑的還是白的。”
幹邵顏見橋中新人的雙手抬起,她大喊:“就是現在!”
謝之斡的琴聲更加急迫且高昂,與平希芸激越的笛聲一起劃破結界,接著變成一把銳利的長劍直直朝著妒妖飛去,捅進她的肚子。劍刺穿她後又變成浮影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裡。
“啊——該死,都該死!”妒妖墜落下來。
“砰”的一聲重重倒在地上,黑血從她的嘴角噴出。
幻境如碎片般裂開,人流依舊呆滯。
幹邵顏趁百姓還沒有反應過來,快速跑到徐橋。
達不思也跟在她的後面跑起來。
妒妖憤憤盯著她道:“我念你們琴笛悲鳴,以為是同病相憐之人,故讓你們進入幻境,你們卻恩將仇報……”
幹邵顏被她這一番話逗笑反問:“何來恩,何來仇?你自以為是正義一方,實則是在歪曲事實,斷章取義。”
“胡說!人界的情愛都是假的,都是因利而生,因色而生,利無,色無,則愛銷。你根本就不懂!”妒妖因說得急又大口大口吐著黑血。
“你以前是人,自明白人界有人界的法則,根本不需要你自以為是的善意。你可知因為你的行為,讓多少本來喜慶嫁娶新人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讓多少新人因觀你隨意擷取的畫面而被誤導。”
“住……嘴!他們感激……我,他……們感激我,是我……讓他們有了出惡氣的……勇氣。”妒妖虛弱地說出最後的話。
幹邵顏搖頭,只嘆道:“還是讓百妖圖鑑重新教你吧。”
“以天為道,以地為引,妒妖,百妖排行榜五十,”
百妖圖鑑發出金光快速旋轉在妒妖上方。
妒妖眼神空洞唱道:“橋中相遇,君說歡喜……”
“收。”幹邵顏吐出最後一個字。
妒妖立馬縮小飛入書中。
圖鑑金光消失,有靈性地下落,最後穩穩落在幹邵顏早已張開的手掌中。
目睹全程的雲尚拍著手,吹捧道:“太精彩了。百妖圖鑑以後就是我心中的第一。”
平希芸收下笛子,用手戳他的腦袋道:“好了你,時間差不多了,你快給他們療一下傷。”
雲尚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新婦和新郎站在橋上,裸露在外面的肌膚有多處擦傷,不用想也知道皆因幻境碎片劃破。他一臉輕鬆道:“小事。”
話落,他探出手指朝著徐橋下面的水流,原本平靜的水流立馬有了波紋,像是有了秩序般一滴滴匯聚在一起。隨著雲尚手指轉動的方向移動,水流打著圈,觸到傷人的肌膚,肉眼可見的,所流之處的傷痕立馬消失,肌膚也如新生出的孩童般白嫩。